雲州境內,黑風嶺北麓。
晨霧如紗,嫋嫋纏繞在山林間,將枝葉、山石都暈染得朦朧不清。山風裹挾著濕潤的涼意拂過,驅散了些許夜的沉滯。山洞外,龍牙軍的士兵們已然完成休整,正悄無聲息地收拾行裝。經過一夜的激戰與跋涉,每個人的臉上都刻著難掩的疲憊,眼窩微微凹陷,卻依舊眼神銳利如鷹,動作迅捷利落,沒有半分拖遝。
山洞深處,蘇清顏守在母親身側,目光溫柔而擔憂。得益於軍醫一夜的精心救治與照料,蘇夫人的病情總算穩定下來,高燒漸漸退去,呼吸也變得平穩悠長。此刻她沉沉睡著,蒼白的臉頰上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血色,眉頭卻仍微微蹙著,似在夢中也承受著苦楚。
春梅的狀況則稍差些。她肩上的箭傷雖不致命,卻因失血過多,再加上一路顛簸震蕩,身體虛弱得厲害。軍醫已為她重新清創包紮,餵了鎮痛補血的湯藥,此刻她也昏昏睡著,唇色依舊蒼白。
蘇清顏輕輕為母親掖好蓋在身上的乾草,動作輕柔得彷彿怕驚擾了她的夢境。隨後,她緩緩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出山洞深處。外麵,士兵們已將營地收拾得乾乾淨淨,篝火痕跡被掩埋,雜物儘數清理,幾乎看不出這裡曾駐紮過一支二十餘人的隊伍,紀律之嚴明,令人心驚。
她抬眼望去,隻見蕭辰正站在洞口,背對著她與楚瑤、趙虎低聲商議著什麼。晨光透過林間枝葉的縫隙灑落,在他身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輝,勾勒出挺拔而冷峻的輪廓。他側臉線條分明,下頜線緊抿,眉宇間縈繞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銳利,彷彿無論何種險境,都無法撼動他半分。
許是察覺到她的目光,蕭辰驀地轉過頭來。四目相對,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彙,不過一瞬,卻讓蘇清顏心頭微微一頓。他的眼神沉靜溫和,並無半分審視之意,倒讓她莫名鬆了口氣。
“蘇小姐醒了。”蕭辰邁開長腿走了過來,步伐穩健,聲音平和,“令堂情況如何?”
“多謝殿下關心,母親好多了。”蘇清顏微微欠身行禮,語氣帶著真切的感激,“軍醫說,再安心休養幾日,應當就能慢慢緩過來了。”
“那就好。”蕭辰微微頷首,神色舒緩了些許,“我們即刻準備出發。接下來依舊走山路,雖崎嶇難行,卻能避開太子的追兵,更為安全。預計三天後便能抵達雲州邊境,那裡有我們的哨站,到時可以換乘馬車,讓令堂和春梅少受些顛簸。”
“一切聽從殿下安排。”蘇清顏輕聲應道,沒有半分異議。經曆了這一路的生死,她早已明白,聽從蕭辰的安排,纔是最安全的選擇。
蕭辰看著她略顯蒼白的臉色,目光在她微微踉蹌的腳步上停頓了一瞬,忽然開口問道:“蘇小姐連日奔波,身子恐已透支,接下來的山路更為難行,你若是累了,可以……”
“民女能堅持。”蘇清顏不等他說完便輕聲打斷,語氣堅定,眼神清亮,“這一路,民女與母親已經給殿下和諸位將士添了太多麻煩,絕不能再因一己之私拖累隊伍行進。”
蕭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卻並未多言,隻是再次點頭:“好。一刻鐘後,準時出發。”
隊伍很快再次啟程。
接下來的三天,是蘇清顏此生走過最艱難的路程。山路崎嶇陡峭,時而泥濘濕滑,時而布滿碎石荊棘,有時甚至根本沒有路,隻能在茂密的叢林中艱難穿行,枝葉刮擦著衣衫,留下一道道淺淺的劃痕。她本是深閨嬌養的女子,自幼錦衣玉食,哪裡吃過這樣的苦?腳上很快磨出了密密麻麻的水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鑽心的疼。但她咬著牙,死死攥緊衣角,一聲不吭地跟著隊伍,額角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浸濕了鬢發也渾然不覺。
蕭辰始終走在隊伍最前方,為眾人指引方向,卻也不時回頭瞥向隊伍中間的蘇清顏。他清晰地注意到了她腳步的踉蹌,注意到了她額角滲出的冷汗,更注意到了她即便疼得臉色發白,也始終未曾開口求助,更沒有掉隊半步。這份堅韌,讓他心中對這個女子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第三天中午,當陽光透過枝葉灑下,變得愈發灼熱時,隊伍終於走出了連綿起伏的山區,來到一處相對平坦的穀地。
“蘇小姐,您看!前麵就是雲州地界了!”趙虎快步走到蘇清顏身邊,指著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輪廓,語氣帶著幾分輕鬆,“那是安平縣的哨站,我們的人就在那裡接應,到了那裡就安全了!”
蘇清顏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隻見遠處的地平線上,一座土黃色的城牆靜靜矗立,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暈。城牆不算高大,甚至有些簡陋,卻在這開闊的穀地中,給人一種莫名的安穩與踏實感。
終於,到雲州了。
這個父親口中或許能為她們提供庇護的地方,這個七皇子蕭辰的封地。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麼,也不知道未來會如何,但至少,她和母親、春梅都活下來了。這份劫後餘生的慶幸,讓她緊繃了多日的神經,終於稍稍鬆弛了些許。
哨站規模不大,隻有十幾名士兵駐守。遠遠看到蕭辰一行人的身影,哨站的守軍將領立刻快步迎了出來,神色恭敬,語氣帶著幾分激動:“殿下!您回來了!屬下恭迎殿下!”
“陳校尉,不必多禮。”蕭辰翻身下馬,動作乾脆利落,“立刻準備兩輛穩固些的馬車,要鋪厚軟墊。另外,派人即刻趕往雲州城,通知陳安,讓他安排一處安靜雅緻的宅院,再請兩位醫術精湛的大夫在宅院等候。”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陳校尉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吩咐手下執行。
一切安排得極為迅速,不過半柱香的功夫,兩輛馬車便準備好了。馬車雖不算奢華,卻十分穩固,車廂內鋪著厚厚的棉墊,能最大程度減輕顛簸,比之前一路乘坐的馬車條件好了太多。
蘇清顏小心翼翼地扶著母親上了第一輛馬車,又囑咐士兵好生照看昏睡的春梅,將她安置在第二輛馬車上。做完這一切,她正準備也登上馬車,卻被蕭辰叫住了。
“蘇小姐,今日天氣晴好,不如騎馬同行?”蕭辰身旁牽著一匹溫順的母馬,馬鬃梳理得整整齊齊,眼神溫和,顯然經過精心挑選,“坐車久了難免氣悶,騎馬同行,也能好好看看雲州的風光。”
蘇清顏微微一愣。她並非不會騎馬,父親曾請人教過她,但那不過是閨閣中的消遣,隻在自家後花園的平坦小路上慢慢踱步,從未在這樣的曠野中真正縱馬前行過。
“殿下,民女……騎術不精,恐難隨行。”她實話實說,語氣中帶著幾分遲疑。
“無妨。”蕭辰語氣溫和,眼神中並無半分勉強,“這匹馬性子溫順,極為穩重,不會輕易受驚。我讓人在旁牽著韁繩,慢些走便是。”
蘇清顏猶豫了片刻,終究點了點頭。她確實想親眼看看這片土地,看看這個父親托付她們前來的地方,看看這位七皇子治理下的雲州,究竟是何模樣。
在一名士兵的攙扶下,她小心翼翼地翻身上馬。馬身果然平穩,沒有絲毫躁動。蕭辰翻身上了自己的黑馬,走在她身側,與她並行。
車隊緩緩啟程,離開了哨站,朝著雲州城的方向穩步前行。
一路上所見的景象,徹底顛覆了蘇清顏對邊疆的認知,讓她心中滿是驚訝。
在她的想象中,邊疆之地,理應是土地貧瘠、草木稀疏,百姓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處處透著苦寒與荒涼。但眼前所見,卻與她的想象截然不同。
田野間,不少農夫正彎腰耕作,雖然土地看起來算不上肥沃,卻被打理得井井有條。田埂旁溝渠縱橫,水流清澈,顯然是精心修繕過的灌溉係統。田裡的莊稼長勢喜人,一片綠油油的生機,隨風輕輕搖曳。
路邊不時能看到散落的村落,村落裡的房屋雖多是土坯所建,簡陋質樸,卻都修繕得整齊乾淨,院落內外也打掃得乾乾淨淨,不見半分雜亂。村口有孩童嬉鬨玩耍,看到她們的車隊經過,也不畏懼,反而好奇地停下腳步,睜著圓溜溜的眼睛張望,臉上帶著天真爛漫的笑容。
更讓她驚訝的是,路上不時能遇到往來的商隊。雖不是什麼規模龐大的富商隊伍,卻也是三五輛馬車結伴而行,馬車上裝載著糧食、布匹、農具等貨物,顯然是往來貿易的商隊。在這偏遠的邊疆之地,能有這樣的商貿活動,實屬罕見。
“雲州……和我想象中的,截然不同。”蘇清顏忍不住輕聲感歎,語氣中滿是詫異。
“哦?”蕭辰側過頭看她,眼神溫和,帶著幾分好奇,“蘇小姐心中,原本以為雲州是什麼樣子?”
“民女愚鈍,原以為邊疆之地,必然是苦寒荒涼,土地貧瘠難耕,百姓們困苦不堪,難以生計。”蘇清顏坦然開口,沒有絲毫隱瞞,“但眼前所見,雲州雖不富裕,卻處處透著秩序與生機,百姓們也並非民不聊生。”
蕭辰聞言,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神中帶著幾分欣慰:“蘇小姐所言不假。三個月前,雲州確實如你所想那般,土地荒蕪,盜匪橫行,官府腐敗,百姓們不堪其苦,紛紛逃散,十室九空。如今你看到的這些變化,都是這三個月來,我與雲州百姓一同努力的結果。”
“三個月?”蘇清顏震驚地睜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僅僅三個月的時間,就能有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這……這簡直不可思議。”
“世上之事,看似艱難,隻要方法得當,人心齊整,便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蕭辰語氣平靜,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自信,“雲州雖偏遠,卻有四萬百姓。隻要他們願意相信我,跟著我一起努力,我便能讓雲州徹底變個模樣。”
他的話語不重,卻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蘇清顏看著他側臉的輪廓,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位七皇子,與她在京城見過的所有皇室子弟都截然不同。那些皇子們,終日談論的不是風花雪月,便是權謀爭鬥,爭奪的是權力與富貴。而蕭辰,口中所言的,卻是土地、百姓與生計。
“殿下在雲州,推行了哪些新政?”她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輕聲問道。
“推行的新政有很多。”蕭辰耐心解釋,語氣平和,“整修水利,讓農田得以灌溉;開墾荒地,增加耕地麵積;減免賦稅,減輕百姓負擔;開設學堂,讓孩童有書可讀;開辦醫館,讓百姓有病可醫;整肅軍隊,訓練精兵,保境安民……說起來繁雜,但歸根結底,隻有一條核心:讓雲州的百姓有飯吃,有衣穿,有希望活下去。”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蘇清顏心中卻無比清楚,這每一件事,背後都需要耗費巨大的心血與精力,其間的艱辛,絕非三言兩語能夠概括。
“殿下為何要如此費心費力?”她忍不住再次問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解,“雲州本就是您的封地,您隻需安穩坐鎮,享受封地上的供奉,即便無所作為,朝廷也不會過多苛責。這般勞心勞力,何苦來哉?”
蕭辰聞言,神色微微沉靜下來,沉默了片刻,轉而反問道:“蘇小姐,你覺得,人活著,究竟是為了什麼?”
蘇清顏驀地怔住。這個問題太過宏大,她從未認真思索過。
“為了家族榮耀?為了仕途順遂?為了富貴榮華?”蕭辰沒有等待她的回答,繼續緩緩說道,“或許,這些都是世人追求的目標。但對我而言,人活著,總要做些有意義的事,不能渾渾噩噩虛度一生。既然老天讓我來到雲州,讓我成為這四萬百姓的主君,我便要對得起這份托付,對得起他們的信任。”
他抬眼望向遠方的田野,目光深邃,聲音低沉而鄭重:“我曾見過邊疆的百姓,因為顆粒無收而餓死在路邊的老人;見過為了給孩子換一口糧食,不得不賣兒鬻女的父母;見過無家可歸,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孩童。這些景象,我無法當做沒看見,更無法置之不理。”
蘇清顏心中猛地一震,久久無法平靜。
她想起了自己的父親。父親為官清廉正直,不貪不腐,始終恪儘職守,算得上是一位好官。但父親所做的,也隻是在自己的職責範圍內儘忠職守,從未像蕭辰這樣,真正將百姓的疾苦刻在心上,願意為了改變百姓的處境,如此勞心勞力,傾儘心血。
這位七皇子,是真的與眾不同。
車隊繼續前行,速度平穩。午後時分,雲州城的城牆終於清晰地出現在眼前。
雲州城不算大,城牆也算不上高聳,卻修築得十分堅固,牆麵平整,城垛整齊。城門口有士兵站崗守衛,神色嚴肅,仔細檢查著進出的人員與車輛,秩序井然。看到蕭辰的車隊駛來,守衛的士兵們立刻神色恭敬地行禮,隨即主動讓開道路,放行通過。
進入雲州城後,蘇清顏心中的驚訝更甚。
城內的街道雖不算寬闊,卻打掃得乾乾淨淨,不見半分垃圾汙物。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布莊、糧鋪、藥鋪、雜貨鋪……一應俱全。店鋪的門麵雖不奢華,卻都打理得整潔有序,店內夥計熱情招呼著客人,生意頗為興隆。街上行人來來往往,大多衣著樸素,卻也乾淨整潔,臉上大多帶著平和安穩的神色,沒有她想象中邊疆百姓那種麻木與困苦。
“雲州城的變化,是最大的。”蕭辰的聲音在身旁響起,帶著幾分欣慰,“一年前,這裡還是一座半荒廢的邊城,街道破敗,商鋪倒閉,行人寥寥無幾。如今能有這般景象,都是百姓們一同努力的結果。”
車隊在一處僻靜的宅院前緩緩停下。
這座宅院不算宏大,卻十分雅緻清靜,坐落於城西相對僻靜的區域,遠離了市中心的喧囂。院牆是用青磚砌成的,高達丈餘,牆上爬著些許青藤,生機盎然。宅院門前栽著兩棵老槐樹,此刻正是槐花盛開的時節,潔白的槐花掛滿枝頭,微風拂過,花瓣紛紛揚揚飄落,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清香,令人心曠神怡。
陳安早已在門口等候多時。看到蕭辰的車隊停下,他立刻快步迎了上來,神色恭敬:“殿下,您回來了。宅院已經按照您的吩咐收拾妥當,兩位大夫也已請到,正在院內等候。”
“辛苦你了。”蕭辰翻身下馬,語氣平和,隨即轉頭看向蘇清顏,“蘇小姐,這裡就是你們暫時的住處。先安心安頓下來,讓大夫再為令堂和春梅仔細診治一番。”
蘇清顏在士兵的攙扶下下馬,目光落在眼前的宅院上,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從京城到雲州,千裡迢迢,一路曆經生死劫難,數次徘徊在絕境邊緣。如今,終於有了一個安穩的落腳之處,一個或許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這份安穩,來得太過不易。
“民女……多謝殿下。”她轉過身,對著蕭辰深深一揖,語氣哽咽,滿是感激。這份恩情,太過沉重,讓她不知該如何報答。
“不必客氣。”蕭辰輕輕抬手,示意她起身,“你們一路勞頓,先好好休息。明日我再來看望你們。”
他轉身欲走,腳步卻驀地頓住,回過頭來,目光溫和地看著蘇清顏,鄭重說道:“蘇小姐,記住,到了雲州,你們就安全了。好好照顧令堂,日後若有任何需要,直接找陳安便是,他會妥善處理。”
說完,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馬,對著楚瑤、趙虎等人微微頷首。一行人調轉馬頭,朝著府衙的方向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街角的儘頭。
蘇清顏站在宅院門口,望著他的背影徹底消失,才緩緩收回目光,心中五味雜陳。
“蘇小姐,快請進吧。”陳安適時走上前來,語氣恭敬,“院內已經備好熱水和點心,大夫也在等著為夫人診治。”
蘇清顏輕輕點頭,收回思緒,扶著剛被士兵從馬車上攙扶下來的母親,緩緩走進了這座陌生的宅院。
宅院雖不大,佈局卻十分精巧。前後兩進院落,前院種著些花草樹木,修剪得整整齊齊;後院則有幾間廂房,采光充足,通風乾爽。房間內都已打掃得一塵不染,被褥都是嶄新的,柔軟舒適,桌上還擺放著溫熱的熱茶和精緻的點心,顯然是精心準備過的。
早已等候在院內的兩位大夫立刻上前,為蘇夫人和春梅仔細診脈。片刻後,大夫們開好了調理的藥方,又細細叮囑了照料的注意事項。陳安早已安排好了人手,立刻讓人拿著藥方去藥鋪抓藥,又吩咐廚房準備清淡的飲食,同時還安排了一名廚娘和兩個手腳麻利的粗使丫鬟,專門負責照顧蘇清顏母女的起居。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周到細致,沒有半分疏漏。
安頓好母親和春梅,看著她們沉沉睡去,蘇清顏才獨自走到前廳坐下。窗外,潔白的槐花如雪般紛紛揚揚飄落,落在青石板上,鋪成一層薄薄的花毯。她望著院中景緻,心中卻久久無法平靜。
這一路,她看到了太多,也經曆了太多。
太子的狠辣無情,三皇子的陰險算計,那些為了保護她而慘死的護衛,那些在危難之中向她伸出援手的人……這所有的一切,都像烙印一般,刻在她的心底。
還有,那位與眾不同的七皇子蕭辰。
父親說得沒錯,這位七皇子,確實不簡單。他的格局,他的抱負,他的行事風格,都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皇子的範疇。他不貪戀權力富貴,反而甘願在偏遠的邊疆之地,為百姓們謀求生路。這樣的人,註定不會平凡。
可越是如此,蘇清顏心中的疑惑就越是深重。
這樣一位心懷天下、胸有丘壑的皇子,為什麼會如此費心費力地幫助她這樣一個失勢官員的女兒?真的僅僅是出於對父親的敬佩嗎?還是說,這背後,另有更深層次的目的?
她不知道答案,也無從探尋。
但她無比清楚,從今往後,她和母親的命運,已經和這座雲州城,和這位七皇子蕭辰,緊緊地聯係在了一起,再也無法分割。
窗外,槐花依舊紛飛。
新的生活,已然拉開序幕。
而她,必須儘快適應這一切,儘快找到屬於自己的位置。
為了母親,為了遠在秦州的父親,也為了她自己。
夜色漸漸降臨,夕陽的餘暉褪去,一輪明月緩緩升起,灑下清冷的光輝。雲州城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打破夜的寧靜。
而在雲州府衙的書房內,燈火通明。蕭辰正坐在案前,聽著楚瑤的彙報。
“殿下,已經徹底查清了。”楚瑤站在案前,神色凝重,語氣恭敬,“之前襲擊蘇小姐一行人的三批人馬,確實都是太子派來的。第一批是太子府的侍衛統領趙黑虎帶隊,第二批是邊軍精銳‘鐵槍’張猛的部下,第三批則是秦州府的府兵,偽裝成山匪的模樣,目的就是為了殺人滅口,不留痕跡。”
蕭辰手中握著一支毛筆,筆尖懸在紙上,眼神卻漸漸冰冷,周身氣息沉凝:“太子倒是下了血本。為了殺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竟然動用了太子府侍衛、邊軍精銳和地方府兵三股力量,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他是怕了蘇文淵。”楚瑤沉聲說道,“蘇文淵是朝中清流領袖,素來剛正不阿,在文官集團中影響力不小。太子此前打壓蘇文淵,已經引起不少朝臣的不滿。若是讓外界知道,太子為了鏟除異己,竟然連蘇文淵的家眷都不放過,恐怕會激起更大的反彈,對他的儲君之位不利。”
“所以,纔要趕儘殺絕,不留任何後患。”蕭辰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眼神銳利如刀,“太子的手段,還是這般陰狠毒辣,毫無底線。”
他頓了頓,收起笑意,沉聲問道:“蘇文淵那邊,情況如何?”
“回殿下,蘇大人已經安全抵達秦州。”楚瑤立刻回道,“不過,秦州府尹果然如我們所料,處處刁難蘇大人,將他安置在最為破舊的官舍中,還故意派給他最為繁雜勞累的差事,意圖消磨他的意誌。好在我們的人一直在暗中保護,蘇大人暫時沒有生命危險。”
“嗯。”蕭辰微微頷首,語氣沉穩,“立刻派人去秦州一趟,告知蘇文淵,他的妻女已經安全抵達雲州,讓他安心。另外,叮囑我們的人,務必加強戒備,保護好蘇文淵的安全,不能讓他在秦州出任何差錯。”
“是!屬下即刻去安排!”楚瑤恭敬領命。
她遲疑了一下,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疑惑,抬頭看向蕭辰,輕聲問道:“殿下,屬下有一事,始終不解,鬥膽向殿下請教。”
“說。”蕭辰頭也未抬,依舊看著案上的文書,語氣平淡。
“您為何要對蘇家如此上心?”楚瑤直言不諱地問道,“蘇文淵雖是清流,但如今已然失勢,被貶謫秦州,對我們爭奪天下並無太大的助力。為了營救他的妻女,我們折損了三名兄弟,還有好幾人受傷,付出的代價實在不小……這似乎有些得不償失。”
蕭辰聞言,終於放下手中的毛筆,抬起頭來,目光深邃地看著楚瑤,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問道:“楚瑤,你跟隨我多年,可知我們為何要爭?為何要費儘心機,去爭奪那個至高無上的位置?”
楚瑤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突然問這個問題,遲疑著回道:“自然是為了……為了不再受他人掣肘,為了實現心中的抱負。”
“抱負?”蕭辰輕聲重複了一遍這個詞,眼神變得愈發深邃,“是為了權力?為了富貴?還是為了掌控他人的生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低沉而鄭重:“如果僅僅是為了這些,我大可不必如此辛苦。在雲州當個土皇帝,逍遙自在,安穩度日,也未嘗不可。”
“那殿下是……”楚瑤心中愈發疑惑。
“我要爭的,從來都不是權力與富貴。”蕭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楚瑤,語氣堅定,“我要爭的,是一個公道。一個讓忠臣不必蒙冤而死,讓奸佞不能肆意妄為的公道。一個讓天下百姓都能有飯吃,有衣穿,有房住,有希望活下去的太平天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震撼人心的力量:“蘇文淵是忠臣,是清流,他因為敢於說真話,敢於揭露奸佞的罪行,才被太子如此打壓迫害。他的家眷,也因為他的正直,而淪為刀下亡魂的目標。如果連這樣的忠臣及其家眷,我都視而不見,見死不救,那我即便將來爭到了那個位置,又有什麼意義?我與那些我所痛恨的奸佞之徒,又有何區彆?”
楚瑤徹底怔住了,站在原地,久久無法言語。她看著蕭辰堅毅的麵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有敬佩,有震撼,更有恍然大悟。原來,殿下的心中,藏著如此宏大而堅定的信念。
“屬下……明白了。”她深深低下頭,語氣中帶著幾分愧疚,“是屬下格局狹隘了。”
“無妨。”蕭辰輕輕擺手,語氣平和,“你跟隨我出生入死,忠心耿耿,有疑問便說出來,無需介懷。”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除此之外,蘇清顏這個女子,也不簡單。這一路從黑風嶺到雲州,她的表現你也都看在眼裡。冷靜、聰慧、堅韌,即便身處絕境,也從未慌亂失措,更未曾向人示弱。這樣的女子,若是能為我們所用,將來必定會是很大的助力。”
“殿下是想……將她招攬到麾下?”楚瑤抬頭問道。
“先看看吧。”蕭辰語氣平淡,沒有絲毫強求之意,“看她到了雲州之後,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如果她真有才能,也願意為雲州的百姓做事,我自然願意給她機會,讓她施展抱負。如果她隻想安穩度日,好好照顧母親,我也會兌現承諾,保她們母女一世平安。”
他補充道:“但無論如何,蘇文淵的這份人情,我們已經記下了。將來若是有需要,他必然會成為我們堅定的盟友。這對我們將來與太子抗衡,爭奪天下,也有著不小的益處。”
楚瑤徹底明白了蕭辰的用意,鄭重點頭:“屬下明白了!殿下深謀遠慮,屬下佩服!”
“去吧。”蕭辰揮了揮手,語氣沉穩,“加強雲州城的防衛,密切關注京城和秦州的動向。太子這次失手,絕不會善罷甘休,必然還會有後續動作。我們必須提前做好準備,嚴陣以待。”
“是!屬下即刻去部署!”楚瑤恭敬領命,轉身快步退出了書房。
書房內重新恢複了寂靜。蕭辰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窗外皎潔的月光,陷入了沉思。
他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蘇清顏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浮現出她一路上咬牙堅持、不肯示弱的模樣,浮現出她輕聲說“民女能堅持”時的倔強神情。
這個女子,確實不一般。
也許,她真的能成為雲州需要的人才。
也許,她也能成為……他需要的人。
但他不會強求。
一切,都看她自己的選擇。
窗外,月色如水,靜靜灑在雲州城的每一個角落。
雲州的夜,寧靜而深沉。
而在這寧靜的表象之下,新的故事,已然在悄然醞釀,即將緩緩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