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風嶺東三十裡。
山道崎嶇蜿蜒,如青蛇般隱沒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裡,兩側密林參天,枝椏交錯如鬼魅爪牙,將星月之光徹底遮蔽。楚瑤穩穩駕著馬車,車輪碾過碎石與腐葉,發出沉悶的“咯吱”聲,在死寂的山林中格外刺耳,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車廂內,蘇清顏將母親緊緊摟在懷中,指尖撫過母親滾燙的額頭,心頭揪成一團。蘇夫人已陷入半昏迷狀態,呼吸微弱得幾乎難以察覺,嘴唇乾裂泛白,偶爾發出一聲壓抑的呻吟,聽得蘇清顏陣陣心疼。春梅蜷縮在車廂角落,楚瑤的手下已為她草草包紮了傷口,但暗紅的血跡仍在緩緩滲出,將布條染得更深,她臉色蒼白如紙,睫毛緊閉,氣息同樣虛弱。
“楚姑娘,”蘇清顏猛地掀開車簾,夜風裹挾著寒意撲麵而來,她卻渾然不覺,聲音帶著難掩的焦灼,“我母親燒得厲害,再這樣下去恐怕撐不住,必須儘快找大夫診治。”
楚瑤目不斜視地握著韁繩,車速絲毫未減,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蘇小姐放心,前麵五裡處有個隱秘山穀,殿下已在那裡等候。隨行帶了軍醫,醫術精湛,能治令堂的病。”
“七皇子……真的親自來了?”蘇清顏仍是難以置信,語氣裡滿是茫然。一位金枝玉葉的皇子,為了接應她這樣一個被貶官員的家眷,竟不惜親自帶兵深入這凶險四伏的山林?這實在超出了她的認知。
“殿下向來說一不二。”楚瑤的聲音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重,“他說,既然答應了蘇大人要護你們周全,就絕不會食言。有殿下在,你們便安全了。”
蘇清顏緩緩放下車簾,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感激、疑惑與隱約的不安交織在一起,亂作一團。這一日一夜的驚魂逃亡,早已讓她明白,這世上從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每份幫助背後似乎都標著隱形的價碼。七皇子如此大動乾戈,真的僅僅是出於對忠臣的敬佩?還是另有圖謀?
馬車繼續疾馳,又前行了兩裡有餘,前方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鳥鳴,劃破夜空的寂靜。
楚瑤反應極快,猛地勒住韁繩,馬車穩穩停下。她隨即抬手,回了一聲鳥鳴,三短一長,節奏清晰。
片刻之間,路邊的密林裡便走出兩道黑影,身形挺拔,一身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若非仔細分辨,根本無從察覺。
“楚統領。”為首之人快步上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急促,“殿下已在穀中安營。屬下剛探得訊息,西邊三裡外出現可疑人馬,約莫三十騎,正在向這邊地毯式搜尋。”
楚瑤臉色驟然一沉,眼神瞬間變得銳利:“是太子的人?”
“看裝束與兵器,應當是太子府的精銳。”那人頓了頓,補充道,“但他們的行徑有些奇怪,不像是單純的搜捕,反倒像是在找什麼特定的東西,搜尋路線格外有針對性。”
“找東西?”楚瑤眉頭緊鎖,陷入沉思。
蘇清顏心中忽然一動,連忙再次掀開車簾:“楚姑娘,或許他們是在找我們遺落的物品!白天在黑風嶺遇襲時,我怕財物外露引人覬覦,將部分銀票和首飾藏在了一處山洞的岩縫裡。”
楚瑤猛地回頭看她,眼神銳利如刀:“具體位置還記得嗎?能否說清楚?”
“記得一清二楚。”蘇清顏立刻說道,“就在遇襲地點東南方向約一裡處,有個陡峭的土坡,坡下藏著一個不起眼的山洞,東西就放在洞口左側的岩縫裡,用石塊壓住了。”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幾分擔憂,“但如果他們真的找到了那些東西……”
“絕不能讓那些東西落入他們手中。”楚瑤當機立斷,轉頭對身邊的黑衣人下令,“李四,你帶兩名兄弟,立刻趕往蘇小姐所說的山洞。若是東西還在,即刻取回;若是已經被人拿走,務必查清是誰取走的,必要時直接奪回,不必留情。”
“是!”李四沉聲領命,當即轉身,帶著另一名黑衣人迅速隱入密林,動作迅捷如獵豹。
楚瑤重新握緊韁繩,馬車再次啟動,速度較之前更快了幾分。又前行了一裡多路,前方的山路豁然開朗,一處隱蔽的山穀出現在眼前。穀內隱約有火光閃爍,約莫二十餘人身著黑衣勁裝,正有條不紊地駐紮在那裡,或巡邏警戒,或整理物資,全程無一人喧嘩,紀律嚴明得令人心驚。
馬車剛駛入穀中,立刻有幾名士兵快步迎了上來。
“楚姑娘回來了!”一個身材魁梧的年輕將領率先上前,正是之前與楚瑤一同執行過任務的趙虎。他看到馬車安然無恙,明顯鬆了口氣,快步走到車旁,低聲問道,“蘇小姐和夫人都還好嗎?”
“趙統領。”楚瑤利落地跳下車,語氣簡潔,“蘇小姐無恙,但蘇夫人病重昏迷,亟需救治;還有一位丫鬟傷勢不輕。軍醫是否已經備好?殿下在哪?”
“早已備好!”趙虎連忙點頭,伸手朝穀中一處最大的帳篷指去,“軍醫就在那頂主帳篷旁候著。殿下也在裡麵處理軍務,我這就去通報。”
話音剛落,幾名早已待命的士兵便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蘇夫人和春梅從馬車上抬了下來,動作輕柔,生怕加重她們的傷勢,隨後快步朝著軍醫所在的方向走去。蘇清顏也跟著跳下車,雙腳落地時微微踉蹌了一下——這一天一夜的奔波逃亡,早已耗儘了她所有的體力,全靠一股意誌力支撐著。
“蘇小姐請隨我來。”趙虎見她身形虛浮,連忙上前半步,想要攙扶,卻又刻意保持著恰當的距離,語氣恭敬,“殿下吩咐過,讓您先到偏帳休息片刻,屬下已讓人備好了熱湯和乾糧。殿下處理完手頭的事,便會過來見您。”
蘇清顏輕輕搖頭,拒絕了他的攙扶,勉強穩住身形:“多謝趙統領。”
偏帳內陳設簡單,隻有一張行軍床、一張小方桌和兩把簡陋的木椅。桌上放著一壺溫熱的熱水和幾塊麥餅,還有一個陶碗,碗裡是冒著熱氣的肉湯,香氣撲鼻。蘇清顏在桌旁坐下,卻毫無食慾,心中滿是母親的病情,還有那些為了保護她而喪命的人,胸口沉甸甸的,喘不過氣來。
“趙統領,”她沉默片刻,終究還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擔憂,輕聲問道,“我父親……他在京城還好嗎?是否安全?”
趙虎聞言,腳步頓了頓,臉上閃過一絲遲疑,隨即如實說道:“蘇大人已經啟程赴任秦州了。殿下擔心他途中遭遇不測,已派了心腹手下暗中護送,目前來看,暫時是安全的。”
“暫時?”蘇清顏敏銳地抓住了這個詞,心中一緊,追問,“趙統領的意思是,後續還會有危險?”
趙虎也不再隱瞞,語氣凝重了幾分:“蘇小姐聰慧,應當明白。太子既然敢對你們母女痛下殺手,自然也不會輕易放過蘇大人。秦州府尹本就是太子的親信,蘇大人此去秦州赴任,無異於羊入虎口,後續恐怕困難重重。”
蘇清顏的心瞬間沉了下去,一陣尖銳的疼痛從心底蔓延開來。父親一生清廉正直,為國為民,從未與任何人結怨,卻落得如此顛沛流離、危機四伏的境地。而她,空有一腔擔憂,卻無能為力,隻能眼睜睜看著父親陷入險境。
“蘇小姐不必過於擔憂。”趙虎見她臉色發白,連忙安慰道,“殿下既然決定插手此事,就絕不會坐視蘇大人遇險。我們已經另外派了一隊精銳趕往秦州,暗中保護蘇大人的安全,一旦有情況,會第一時間傳回訊息。”
“為什麼?”蘇清顏終於問出了心中盤旋已久的疑惑,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趙虎,眼神裡滿是不解,“七皇子與我父親素無深交,也未曾有過太多往來,為何要如此費心費力地幫我們?這份恩情太過沉重,清顏實在受之有愧,也……難以安心。”
趙虎看著她坦誠的眼神,神色也變得鄭重起來,語氣誠懇:“蘇小姐,殿下並非貪圖什麼。他隻是敬重蘇大人這樣的忠臣,痛恨太子那般的奸佞小人。在殿下看來,忠臣不該被如此迫害,正義不該被肆意踐踏。僅僅是出於這份敬重與公道,殿下便不會袖手旁觀。況且蘇大人監察雲州時對殿下多有幫助,這個理由,夠嗎?”
夠嗎?
蘇清顏茫然地低下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陶碗。她不知道這個理由是否足夠,卻知道這是她迄今為止聽到的,最像真話的一個回答。
就在這時,帳篷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步伐有力,落地清晰,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威嚴。
下一秒,帳篷的門簾被人輕輕掀開,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進來。
蘇清顏下意識地抬頭望去,瞬間愣住了。
來人約莫二十歲年紀,身著一襲玄色勁裝,腰間佩戴著一柄古樸的長劍,劍鞘漆黑,隻在劍柄處鑲嵌著一顆小小的藍寶石,低調卻不失華貴。他身形挺拔如青鬆,肩寬腰窄,身姿矯健。麵容清俊異常,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有型,隻是眉宇間沉澱著幾分沙場淬煉出的冷硬,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帳篷的瞬間,彷彿能洞察人心最深處的想法。
最讓蘇清顏印象深刻的,是他身上的氣質。沒有絲毫皇子的驕矜與傲慢,也沒有文人墨客的柔弱與矯情,隻有一種沉靜如深淵的沉穩,以及隱隱透出的殺伐之氣,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卻又不會覺得刻意疏遠。
“殿下。”趙虎見狀,立刻躬身行禮,語氣恭敬。
蕭辰微微頷首,目光緩緩落在蘇清顏身上,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人心的力量:“蘇小姐受驚了。”
蘇清顏連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裙,對著蕭辰深深行了一個萬福禮,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卻異常誠懇:“民女蘇清顏,見過七殿下。多謝殿下出手相救,大恩大德,清顏沒齒難忘。”
“不必多禮。”蕭辰輕輕抬手,示意她坐下,語氣平和,“令堂的病情,軍醫已經診治過了。箭傷失血過多,再加上一路顛簸受了風寒,情況確實有些嚴重,但好在暫無性命之憂。後續需要好生靜養一段時間,不可再受顛簸勞累。”
聽到“暫無性命之憂”幾個字,蘇清顏懸著的心終於重重落下,眼眶瞬間泛紅,強忍著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她再次對著蕭辰行禮,聲音哽咽:“多謝殿下關心,大恩不言謝,清顏……不知該如何報答。”
“舉手之勞而已,不必掛懷。”蕭辰在她對麵的木椅上坐下,神色坦然,“我與蘇大人雖無深交,但也得到過蘇大人幫助,素來敬佩他為官清正、為人剛直的品性。如今他遭人迫害,我若袖手旁觀,反倒有違本心。”
他說得坦蕩直白,沒有絲毫虛情假意,蘇清顏反倒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隻能沉默地低下頭。
蕭辰也不在意,繼續說道:“此地不宜久留。太子的人正在附近大肆搜尋,天亮之前,我們必須立刻離開。蘇小姐連日奔波,身體恐已透支,不知還能堅持嗎?”
“能!”蘇清顏毫不猶豫地抬起頭,眼神堅定,“隻要能讓母親安全,清顏無論多苦都能堅持。”
“好。”蕭辰滿意地點點頭,當即起身,對一旁的趙虎下令,“一個時辰後,全軍出發。你立刻去準備,檢查物資,清點人數,確保萬無一失。”
“是!屬下遵命!”趙虎沉聲領命,立刻轉身退出了帳篷。
蕭辰也隨之離開,帳篷內重新恢複了寂靜。蘇清顏坐在桌旁,心情久久無法平靜。這位七皇子,與她想象中的所有皇室子弟都截然不同,乾淨利落,坦蕩真誠,行事風格更是雷厲風行,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就像父親曾經提起的那樣,他是個真正能做實事的人。
可即便如此,她心中的不安仍未完全消散。父親曾反複叮囑過她,朝堂之上,最是人心叵測,沒有無緣無故的善意,也沒有免費的午餐。七皇子如此儘心儘力地幫助她們,真的僅僅是出於敬佩嗎?
一個時辰的時間轉瞬即逝。
蘇清顏被趙虎請到帳篷外時,營地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所有痕跡都被妥善清理。二十餘名龍牙軍士兵整齊列隊,身著黑衣,手持兵器,身姿挺拔如鬆,安靜地等候著命令,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紀律嚴明得令人驚歎。蘇夫人和春梅被安置在兩副簡易的擔架上,由四名身強力壯的士兵小心翼翼地抬著,擔架邊緣還墊了柔軟的乾草,儘量減輕顛簸。
蕭辰站在隊伍最前方,正低頭聽著楚瑤的彙報,神色平靜,偶爾微微頷首。
“……李四他們已經順利找到了蘇小姐藏起來的財物,但返程途中遭遇了太子的小隊人馬攔截。雙方交手後,我方擊斃敵人七人,成功奪回財物,但也有一名兄弟受了輕傷,現已簡單包紮處理。”楚瑤的聲音壓得極低,條理清晰,“另外,西邊那三十騎追兵還在繼續向這邊靠近,目前距離不足五裡,預計很快就會抵達穀口。”
蕭辰低頭看著手中的簡易地圖,指尖在地圖上輕輕點了點,沉吟片刻,果斷下令:“改變原定路線。放棄向東行進,立刻轉向北,翻越黑風嶺主脈,走山間小路前行。”
“殿下,此舉不妥!”楚瑤連忙勸阻,語氣帶著幾分擔憂,“黑風嶺主脈的山路極為陡峭難行,荊棘叢生,連馬匹都難以通過,更彆說抬著擔架的兄弟們了,恐怕會耽誤行程,還可能加重夫人和那位丫鬟的傷勢。”
“抬不動就用背的。”蕭辰語氣堅決,沒有絲毫猶豫,眼神銳利如刀,“必須在天亮之前進入山區腹地。一旦天亮,我們在平原地帶就會成為對方騎兵的活靶子,到時候腹背受敵,後果不堪設想。山路雖難走,卻能藉助地形優勢躲避追兵,更為安全。”
“是!屬下遵命!”楚瑤見他態度堅決,便不再勸阻,沉聲領命。
隊伍隨即出發。夜色依舊濃重,二十餘人的隊伍如幽靈般穿行在山林之間,沒有點燃任何火把,全憑對地形的熟悉和默契的配合前行。山林中隻有細碎的腳步聲、輕微的呼吸聲,以及偶爾樹枝摩擦衣物的聲響,安靜得彷彿從未有人經過。
蘇清顏走在隊伍中間,身旁有趙虎貼身保護。她抬起頭,能看到前方蕭辰挺拔的背影,他始終走在隊伍最前方,步伐穩健,每一步都踩得精準有力,彷彿對這片複雜的山林瞭如指掌,為整個隊伍指引著方向。
隊伍前行了約莫半個時辰,後方忽然傳來一聲急促的鳥鳴,三長兩短,正是預設的警報訊號。
楚瑤臉色驟然一變,低聲喝道:“不好!他們追上來了!”
蕭辰瞬間停步,抬手示意整個隊伍原地待命。他側耳傾聽片刻,眉頭微微皺起,沉聲道:“馬蹄聲密集,距離越來越近,應該是之前那隊追兵。”
“殿下,約莫有多少人?”楚瑤低聲問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聽聲音,至少二十騎。”楚瑤凝神分辨了片刻,給出了準確的判斷。
蕭辰迅速觀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這裡山路狹窄,兩側都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樹林,騎兵根本無法展開陣型,正是設伏的絕佳地點。他當即做出決斷:“趙虎,你帶領十名兄弟,護送蘇小姐她們繼續向北行進,務必儘快進入山林腹地。楚瑤,你帶剩下的人,跟我留在此地設伏,攔截追兵。”
“殿下,萬萬不可!”趙虎立刻急了,上前一步勸阻,“您是全軍的核心,怎能親自留下斷後?不如讓屬下留下,您帶著蘇小姐先走!”
“這是命令。”蕭辰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眼神銳利地看向趙虎,“執行!”
趙虎心中焦急,卻不敢違抗命令,隻能咬牙領命:“是!屬下遵命!”
蘇清顏被趙虎輕輕推著向前走,她忍不住回頭望去,隻見蕭辰已經帶著楚瑤和十餘名士兵迅速隱入了路邊的密林之中,動作迅捷無聲,彷彿從未出現過一般。
“蘇小姐,快走!這裡危險!”趙虎低聲催促,語氣急切。
隊伍再次前進,速度較之前快了許多。蘇清顏的心卻緊緊懸了起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對方有二十餘騎精銳,而蕭辰這邊隻有十餘人,且身處劣勢,他們能擋得住嗎?
剛走出去沒多遠,後方就傳來了激烈的喊殺聲、兵器碰撞的“鏗鏘”聲,還有馬匹受驚的嘶鳴聲,戰鬥瞬間爆發。
蘇清顏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再次回頭望去,卻隻能看到漆黑的樹林和隱約閃爍的刀光,根本看不到裡麵的戰況。
“趙統領,七皇子他……他會不會有事?”她忍不住拉住趙虎的衣袖,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擔憂。
“蘇小姐放心,殿下絕不會有事!”趙虎語氣堅定,眼神裡滿是信任,“龍牙軍最擅長的就是山地作戰和夜間突襲,這些都是殿下親自訓練的。對方雖然是騎兵,但在這種狹窄地形裡根本施展不開,純屬找死!”
話雖如此,趙虎腳下的速度卻絲毫沒有減慢,反而更快了幾分,顯然也想儘快帶著蘇清顏她們脫離危險區域。
又前行了約莫一刻鐘,後方的喊殺聲和兵器碰撞聲忽然戛然而止,山林重新恢複了死寂。
戰鬥結束了?
誰贏了?
蘇清顏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腳步再次停住,眼神死死地盯著後方的黑暗,心中滿是忐忑。
就在這時,前方路邊的密林裡忽然閃出一道黑影,迅速走到隊伍前方。
趙虎立刻拔刀戒備,神色警惕,待看清來人的模樣後,才鬆了口氣,收刀入鞘:“楚姑娘!你怎麼來了?殿下呢?”
楚瑤快步走上前來,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味,臉頰上還沾著一點血漬,卻絲毫不見狼狽,步履穩健,眼神銳利:“追兵已被全殲,殿下讓我先來與你們彙合,他在後方清理戰場,處理後續事宜,很快就會趕上來。”
“全殲?”蘇清顏震驚地睜大了眼睛,滿臉難以置信。十餘人對陣二十餘騎精銳,不僅成功攔截,還將對方全殲?這簡直超出了她的想象。
楚瑤似乎看出了她的驚訝,語氣平淡地解釋了一句:“那些人雖是太子府的精銳,但擅長的是平原作戰。在這種山地夜戰中,他們根本不是龍牙軍的對手,純屬以卵擊石。”
正說著,蕭辰已經帶著剩下的士兵趕了上來。他的玄色勁裝上沾了不少血跡,顯然是剛才戰鬥時濺上的,但神色依舊平靜,看不出絲毫疲憊。走到蘇清顏麵前,他隻是簡單地說了一句:“追兵已除,繼續趕路吧。”
隊伍再次出發。這一次,蘇清顏親眼見識到了龍牙軍的真正實力。
接下來的路程中,他們又先後遭遇了兩撥太子府的追兵。第一撥八人,第二撥十二人,每一次都是蕭辰當機立斷,留下少量人手設伏,自己則率領主力繼續護送蘇清顏等人前行。而每一次伏擊,都如雷霆般迅速、致命。
那些追兵甚至來不及發出警報,就被龍牙軍的士兵悄無聲息地解決。蘇清顏偶爾能從樹林的縫隙中看到戰鬥的片段:黑影如鬼魅般穿梭,刀光閃過,便是一聲壓抑的慘叫,隨後便恢複寂靜。整個過程快得讓人反應不過來,彷彿隻是一場幻覺。
這是蘇清顏第一次親眼見識到什麼叫做真正的精銳之師。這些龍牙軍士兵配合默契得彷彿一體,無需語言交流,僅憑一個眼神、一個手勢,就能完成複雜的戰術配合。他們擅長利用地形隱藏身形,擅長潛伏突襲,更擅長以少勝多,每一次出手都精準狠辣,招招致命。
而蕭辰,始終是整個隊伍的核心。他彷彿能精準預判敵人的行動路線和進攻方式,總能在最合適的地點、最合適的時間佈置下最精妙的伏擊。他的命令簡潔明瞭,沒有一句廢話,士兵們執行起來更是毫不猶豫,哪怕是要直麵生死,也沒有絲毫退縮。
“殿下在軍中的威望,都是靠一場場硬仗打出來的。”趙虎似乎看出了蘇清顏眼中的震撼與好奇,低聲為她解釋道,“龍牙軍的所有訓練科目,都是殿下親自製定、親自監督的。這些兄弟,都是跟著殿下在邊疆的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隻認殿下一人。”
蘇清顏默默點頭,心中的震撼久久無法平息。她終於明白,為什麼父親會說七皇子“不簡單”。一個能在偏遠邊疆站穩腳跟,能親手訓練出這樣一支鐵血之師的皇子,怎麼可能簡單?
天色漸漸亮起,東方泛起了魚肚白,晨曦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隊伍終於進入了黑風嶺的核心山區,這裡山高林密,山路陡峭險峻,馬車和擔架都已無法繼續使用。
蕭辰當即下令,讓士兵們輪流背著蘇夫人和春梅前進。士兵們沒有絲毫怨言,立刻小心翼翼地將兩人從擔架上抱起,穩穩地背在背上,動作輕柔,生怕碰傷她們。
又前行了半個時辰,蕭辰選中了一處隱蔽的山洞作為臨時營地。這處山洞很深,入口被茂密的藤蔓和灌木叢遮擋,極為隱蔽,且洞內乾燥平坦,易守難攻,是絕佳的休整之地。
“全軍在此休整半日。”蕭辰當即下令,語氣沉穩,“楚瑤,帶領三人負責外圍警戒,擴大警戒範圍,一旦發現異常,立刻發出訊號。趙虎,統計此次行動的傷亡情況,清點物資,補充給養,照顧好傷員和蘇小姐她們。”
“是!”楚瑤和趙虎齊聲領命,立刻分頭行動。
士兵們有條不紊地執行著命令,有人去周邊巡邏警戒,有人拿出隨身攜帶的傷藥處理傷口,有人生火準備食物,還有人去附近的溪流取水。整個營地秩序井然,沒有絲毫混亂。
蘇清顏被安排在山洞最深處,這裡最為乾燥安全,士兵們還特意為她鋪了厚厚的乾草作為床鋪。蘇夫人和春梅被安置在她身邊,軍醫正蹲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為她們換藥、診治。
“蘇小姐。”蕭辰處理完軍務,走到山洞深處,語氣平和地說道,“我們暫時安全了。太子的人即便追來,也不敢輕易進入這片核心山區搜尋。你們先在此安心休養,待令堂病情穩定後,我們再繼續出發前往雲州。”
“多謝殿下。”蘇清顏站起身,對著他深深一揖,這一次,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蕭辰微微頷首,目光落在她身上,忽然開口問道:“蘇小姐可曾想過,到了雲州之後,要做些什麼?”
蘇清顏一愣,隨即茫然地搖了搖頭。這一路隻顧著拚命逃亡,能活下來已是萬幸,她根本沒有心思去考慮將來的事。
“民女……從未想過。”她如實回答,聲音帶著幾分茫然,“如今隻希望能有一個安穩的容身之所,好好照顧母親,讓她安心養病。”
“僅此而已?”蕭辰眼神深邃,看著她的眼睛,緩緩問道,“蘇小姐聰慧過人,博覽群書,令尊也常以你為傲。難道你就甘心在雲州默默無聞地度過餘生,讓自己的才能白白埋沒?”
蘇清顏心中猛地一動,抬起頭,直直地看向蕭辰,從他的話裡聽出了不一樣的深意。
“殿下的意思是……”
“雲州正在推行新政,百廢待興,正是急需人才的時候。”蕭辰沒有繞彎子,直言不諱地說道,“蘇小姐若願意,不妨來幫我。文書撰寫、賬目核對、地方教化……總有你能施展才能的地方。”
蘇清顏徹底愣住了,沉默地站在原地,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她確實讀過不少書,自幼便跟著父親學習政務,父親公務繁忙時,她也曾幫忙整理文書、核對賬目,對政務並不陌生。但那終究隻是閨閣中的閒暇之舉,從未想過有一天,能真正走上朝堂,施展自己的才能。
“民女……隻是一個普通女子,從未接觸過真正的政務,恐怕……難以勝任。”她遲疑著說道,語氣裡滿是不確定。
“能力都是練出來的,沒有人天生就會。”蕭辰語氣堅定,眼神裡帶著信任,“你若願意嘗試,我可以給你機會。而且不必急於回答我,到了雲州之後,你先安頓下來,親自看看雲州的新政,看看那裡的百姓,再做決定也不遲。”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更加深邃,緩緩說道:“蘇小姐,我知道,這世間對女子向來不公,諸多限製,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隻需相夫教子。但在我看來,才能不該被性彆所限製。無論男女,隻要有真才實學,願意為百姓做事,就該有施展的舞台。你若真有抱負,雲州可以給你這個機會。”
說完,蕭辰便轉身離開了,留下蘇清顏一個人站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才能不應被性彆限製……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千層浪。從小到大,她聽過太多“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言論,見過太多女子被束縛在閨閣之中,一生都在為家庭操勞,從未有過為自己而活的機會。就連父親,雖然疼愛她,教她讀書識字,也隻是希望她能明事理、知禮儀,從未想過讓她真正涉足政務,施展才能。
可現在,一位皇子,親口告訴她,她的才能不該被埋沒,還願意給她一個施展抱負的機會。
這是真的嗎?還是又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
蘇清顏不知道答案,心中充滿了迷茫。但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沉寂已久的心,因為蕭辰的這番話,重新跳動了起來,湧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渴望。
山洞外,晨光熹微,溫暖的陽光穿透密林,灑在潮濕的地麵上,驅散了一夜的寒冷與黑暗。
新的一天,已經開始了。
而對於蘇清顏來說,或許,一段全新的人生,也即將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