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鎮外十五裡,山路蜿蜒曲折,兩側是遮天蔽日的密林,陽光穿過枝葉縫隙,在布滿碎石的路麵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風穿過林葉,發出“簌簌”的聲響,混雜著馬車碾過碎石的“嘎吱”聲,竟透著幾分不祥的靜謐。
突然,一聲粗野的呼喝打破了這份靜謐,在空曠的山穀間來回回蕩,字字都帶著毫不掩飾的凜冽殺意:“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
二十餘騎黑衣蒙麵人橫列在山路中央,馬匹健壯,嘶鳴陣陣,完全堵死了前行的道路。這些人雖作山匪打扮,手持鬼頭刀、鋼刀等各式兵器,但陣型規整,站姿沉穩,眼中翻湧的不是山匪慣有的貪婪,而是令人膽寒的冷酷——這絕非尋常劫匪該有的模樣。
鏢頭握緊手中鋼刀,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臉色凝重如鐵。他在江湖摸爬滾打三十年,什麼樣的陣仗沒見過?一眼就看穿了這些“山匪”的底細:步伐沉穩如山,握刀姿勢標準利落,出招前的蓄力姿態更是軍伍中纔有的規範動作。假扮山匪,不過是為了滅口時不留半分證據。
“各位好漢,”鏢頭上前一步,抱拳拱手,語氣儘量緩和,“我等是威遠鏢局走鏢的,途經寶地,不知是哪路英雄當麵?若有冒犯之處,還請海涵。買路錢好說,我等願出重金,隻求各位行個方便,讓我們平安通過。”
這是江湖上的規矩,先禮後兵,既給足對方麵子,也能趁機探探對方的虛實。
為首的黑臉大漢策馬向前幾步,鬼頭刀扛在肩上,刀身寒光閃閃,他掀唇冷笑,聲音粗嘎如破鑼:“威遠鏢局?沒聽說過。老子是這黑風嶺的大當家,外號‘催命刀’趙黑虎。今天老子心情不好,什麼買路錢,老子不要——”
他手中鬼頭刀猛地一指車隊,殺意畢露:“老子要命!”
話音未落,他身後二十餘騎黑衣人同時拔刀,鋼刀出鞘的“噌噌”聲連成一片,寒光在山道上交織成一張冷冽的網,逼得人喘不過氣。
鏢頭心中一沉,涼意瞬間從腳底竄上天靈蓋。對方連場麵話都懶得敷衍,直接亮明殺意,這是打定主意要將他們斬儘殺絕,一個活口都不留!
“蘇管家,快帶人後退!”鏢頭低喝一聲,聲音急促卻有力,同時向身後的鏢師們快速打出手勢——結陣,死戰!
蘇福臉色瞬間煞白,指尖冰涼,但多年的曆練讓他沒有慌亂,轉身就往蘇清顏的馬車狂奔:“小姐!快下車!往旁邊的林子裡跑,越快越好!”
馬車裡,蘇清顏早已聽清了外麵的對話,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狂跳不止。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目光快速掃過身旁臉色蒼白如紙的母親,輕聲安撫:“母親彆怕,有女兒在。”
她輕輕掀開車簾一角,外麵劍拔弩張的陣勢瞬間映入眼簾:黑衣人的刀光寒氣逼人,鏢師們神情凝重地結成陣型,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殺氣。蘇清顏的心揪得更緊,卻愈發清醒——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她必須帶著母親逃出去。
“春梅,扶母親下車。”蘇清顏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從馬車後麵下去,動作輕一點,不要出聲。”
“小姐……”春梅的手在發抖,聲音也帶著哭腔,她從未經曆過這樣凶險的場麵。
“快!沒時間了!”蘇清顏加重了語氣。
春梅咬牙點頭,顫抖著攙扶起蘇夫人。蘇夫人虛弱得幾乎站不穩,身體搖搖欲墜,眼中卻滿是對女兒的擔憂:“清顏,你……你要小心……”
“母親先走,女兒隨後就來。”蘇清顏說完,迅速從懷中取出那個烏木匣,手指飛快地開啟鎖扣,將裡麵的銀票和首飾分成兩份,一份仔細塞進母親懷裡,用衣襟掩好;另一份貼身藏在自己的衣內。又將那枚祖傳的瑩白玉佩解下來,緊緊掛在頸上,塞進衣襟深處,貼著心口的位置。
“小姐,好了!”春梅已經小心翼翼地從馬車後麵將蘇夫人扶下了車。
蘇清顏最後看了一眼馬車,快速將空了大半的木匣藏在座位下方的暗格裡——若是她們今日逃不掉,這些錢財也絕不能落入這些惡人手中,便宜了他們。
她利落地下了馬車,一眼就看到蘇福已經帶著三個粗使仆婦等在車後。前方,八名鏢師已經擺開了防禦圓陣,鏢頭站在最前方,手中鋼刀緊握,與那趙黑虎遙遙對峙,氣氛緊張得一觸即發。
“蘇管家,快帶夫人和小姐往東邊的林子跑!”鏢頭頭也不回地喊道,聲音因用力而沙啞,“進了林子就往北走,三裡外有一條小河,沿著河岸往下走,能到下一個村子,那裡或許能暫避一時!”
“想跑?”趙黑虎哈哈大笑,笑聲狂傲又殘忍,“今天你們一個都跑不了!全都得死在這裡!”
他猛地一揮鬼頭刀,嘶吼道:“殺!一個不留!”
二十餘騎黑衣人同時催馬衝鋒,馬蹄踏在碎石路上,濺起漫天塵土,鋼刀的寒光在陽光下刺眼奪目,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向車隊撲來。
鏢頭暴喝一聲:“結陣!迎敵!”
八名鏢師瞬間收縮陣型,結成一個嚴密的圓陣,將車隊護在中央。他們都是走南闖北的老江湖,配合默契至極,雖然人數處於絕對劣勢,但陣型穩固,一時間竟硬生生擋住了黑衣人的第一波衝鋒。
刀劍碰撞的脆響、喊殺聲、馬嘶聲、骨骼碎裂的悶響、臨死前的慘嚎瞬間在山道上炸開,血腥氣快速彌漫開來,令人作嘔。
蘇福一把拉住蘇清顏的胳膊,急切地喊道:“小姐,快跟我走!”
“福伯,你跟我們一起走!”蘇清顏反握住他粗糙的手,眼中滿是擔憂。
“老奴斷後!”蘇福猛地甩開她的手,從懷中掏出一把磨得鋒利的短刀,眼神決絕如鐵,“小姐,記住,往東邊林子跑,一直往北,不要回頭!一定要護好夫人!”
他用力推了蘇清顏一把,轉身就朝著戰團衝去。這位六十多歲的老人,此刻彷彿忘卻了年齡與衰老,眼中隻有守護主子的堅定,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決絕。
蘇清顏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卻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她必須帶著母親活下去,纔不辜負福伯的犧牲。她扶住搖搖欲墜的母親,對春梅急聲道:“春梅,快來幫忙!”
兩人一左一右架著蘇夫人,拚儘全力向路東的林子跑去,三個粗使仆婦緊緊跟在後麵,其中一個年輕些的仆婦還背著一個裝著少量乾糧和藥品的小包袱。
林子就在三十步外,可這段路此刻卻彷彿隔著千山萬水,每一步都無比漫長。身後的慘叫聲此起彼伏,每一聲都像一把尖刀紮在蘇清顏的心上,她不敢回頭,也不能回頭——她知道,那些聲音或許是鏢師的,或許是福伯的,回頭隻會耽誤逃亡的時間。
“快!再快一點!”蘇清顏咬著牙催促,幾乎是半拖半扶著母親前行,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蘇夫人的腳步踉蹌,突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位了點點血絲。她虛弱地擺了擺手,氣息奄奄地說:“清顏……你們……你們先走吧……彆管娘了……娘會拖累你們的……”
“不行!”蘇清顏的眼眶紅了,聲音帶著哽咽卻無比堅定,“要走一起走!女兒絕不會丟下母親!”
終於,在黑衣人的馬蹄聲追上來之前,她們衝進了茂密的林子。參天的樹木遮天蔽日,低矮的灌木叢生,光線瞬間暗了下來,隻有零星的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落。
“往北邊跑!”蘇清顏憑著剛才鏢頭的叮囑和自己的記憶判斷方向,急促地喊道,“找到那條小河就安全了!”
五人在林中艱難穿行,鋒利的灌木枝條劃破了她們的衣裙,在麵板上留下一道道細密的血痕,疼得鑽心。蘇夫人體力早已透支,幾乎完全靠蘇清顏和春梅架著才能前行,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
三個仆婦中,那個年長的張媽很快就跟不上了,她雙腿一軟,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地說:“小姐……老奴……老奴實在跑不動了……你們彆管老奴了,快走吧……”
“張媽,再堅持一下!馬上就能到小河邊了!”蘇清顏回頭看了她一眼,心中滿是不忍,可看著母親搖搖欲墜的模樣,隻能咬牙繼續往前跑,“我們不能停下!”
張媽擺了擺手,眼中滿是決絕:“小姐快走……老奴就在這裡攔著他們……能拖一刻是一刻……”
蘇清顏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卻隻能狠下心,帶著母親和其他人繼續往前跑。她知道,張媽的選擇是無奈的,也是壯烈的,可她沒有任何辦法,隻能帶著活著的人儘快逃離。
又艱難地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身後突然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喊聲:“在那邊!她們往這邊跑了!快追!”
黑衣人追進林子了!
蘇清顏心中一緊,瞬間做出決斷:“分開走!這樣目標太大,容易被追上!”
她看向春梅和另外兩個仆婦,快速吩咐道:“春梅,你帶李媽往左邊跑;劉媽,你扶著母親往右邊跑。我往中間走,引開他們!”
“不行!小姐,太危險了!”春梅和兩個仆婦同時反對,眼中滿是驚慌。
“沒時間爭辯了!聽我的!”蘇清顏的語氣異常堅決,帶著不容違抗的氣勢,“他們的主要目標是我,我引開他們,你們才能安全脫身!”
她從懷中取出一塊白色的手帕,快速撕成三份,自己留了一份,另外兩份分彆塞給春梅和劉媽:“如果我們走散了,就去前麵的村子彙合。把手帕係在村口的老槐樹上,看到記號就說明安全。記住,一定要照顧好母親!”
“小姐……”春梅的眼淚掉了下來,卻知道現在不是矯情的時候,隻能用力點頭,“小姐您一定要保重!我們在村子裡等您!”
蘇清顏將母親鄭重地交給劉媽,又深深看了母親一眼,眼中滿是不捨與擔憂:“母親,您放心,女兒一定會去找您的。”
蘇夫人虛弱地看著女兒,想說什麼,卻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隻能用力點了點頭,眼中的淚水無聲地滑落。
片刻之間,三人分成三個方向,快速消失在茂密的林木深處。
蘇清顏深吸一口氣,故意在路過的灌木上拉扯了幾下,弄出明顯的動靜,然後朝著林子中央的方向快速跑去。她知道,隻有讓黑衣人準確地“發現”自己的蹤跡,才能真正為母親她們爭取到逃亡的時間。
她沒跑多遠,就聽到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夾雜著黑衣人的呼喊:“在這邊!她往這邊跑了!彆讓她跑了!”
至少有三個人追來了!
蘇清顏心中一驚,不敢有絲毫停留,拚儘全力加快速度。可她終究是個深閨女子,平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體力本就有限,再加上剛才一路狂奔,此刻早已氣喘籲籲,腳步也漸漸慢了下來。身後的腳步聲卻越來越近,彷彿就在耳邊。
突然,腳下被一根粗壯的樹根一絆,蘇清顏重心不穩,重重地摔倒在地。手掌和膝蓋擦過粗糙的地麵,火辣辣的疼,傷口處很快滲出了鮮血。她顧不上疼痛,咬牙想要爬起來,卻看到前方不遠處有一個陡坡,坡下似乎隱約可見一個山洞的輪廓。
沒有絲毫猶豫,蘇清顏順著陡坡滾了下去。滾落的過程中,身體被碎石和灌木枝條劃出無數道傷口,疼得她幾乎暈厥,但她死死咬著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滾到坡底後,她掙紮著爬起來,顧不上拍打身上的塵土和血跡,跌跌撞撞地就往山洞裡鑽。
這個山洞不算深,約莫兩丈左右,裡麵堆放著一些乾枯的野草,看起來像是獵人臨時歇腳的地方。蘇清顏躲到山洞最裡麵的角落,緊緊貼著冰冷的岩壁,屏住呼吸,豎起耳朵仔細傾聽外麵的動靜,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衝出胸膛。
很快,腳步聲就來到了坡頂。
“那丫頭跑哪去了?剛才還在這兒的!”一個粗啞的聲音響起,帶著幾分不耐煩。
“好像往這邊滾下去了,你看這坡上的痕跡!”另一個聲音回應道。
“快下去搜!一定要找到她!大哥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蘇清顏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識地蜷縮起身體,將自己藏得更隱蔽些。她環顧四周,山洞裡除了枯草什麼都沒有,根本沒有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一旦他們下來,自己就成了甕中之鱉,必死無疑。
突然,她看到洞壁上有一些不大不小的縫隙,其中一個縫隙看起來比其他的要深一些。她迅速從懷中取出那份貼身藏好的銀票和首飾,小心翼翼地塞進那個深縫隙裡,又抓了些枯草鋪在上麵,將縫隙遮掩好——就算自己活不成,這些東西也不能落入惡人手中。
剛做完這一切,洞口就傳來了沉重的腳步聲,兩個黑衣人已經走了進來。
蘇清顏退到洞底,背靠冰冷的岩壁,緩緩握緊了身邊一根還算粗壯的枯枝——這是她此刻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來人舉著火把,跳動的火光映出兩張蒙著黑布的臉,隻能看到一雙雙透著凶光的眼睛。其中一個身材高大魁梧,正是那個自稱“催命刀”的趙黑虎;另一個身材略瘦,眼神陰鷙,看起來就不是善茬。
“喲,還真藏在這裡了。”趙黑虎看到角落裡的蘇清顏,發出一聲獰笑,“小丫頭片子,倒還挺能跑啊,居然能跑到這裡來。”
蘇清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挺直了脊背,眼神平靜地看著他們,沒有絲毫畏懼:“你們到底是什麼人?為何要對我們趕儘殺絕?我們與你們無冤無仇!”
“死人,不需要知道這麼多。”趙黑虎提著鬼頭刀,一步步向她逼近,刀身拖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受死吧!”
“是太子派你們來的,對不對?”蘇清顏突然開口,聲音清晰而堅定。
趙黑虎的腳步猛地一頓,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雖然很快就掩飾過去了,卻被蘇清顏精準地捕捉到了。
蘇清顏心中更加確定,她繼續說道:“太子要對付我父親還不夠,連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家眷都不肯放過。如此草菅人命,殘殺忠良家眷,就不怕天下人唾棄嗎?就不怕皇上知道後降罪嗎?”
“閉嘴!”趙黑虎被她說中了要害,頓時惱羞成怒,厲聲喝道,“要怪就怪你爹不識抬舉,非要和太子殿下作對,這都是他自找的!你們蘇家上下,都得為他的愚蠢陪葬!”
他高高舉起鬼頭刀,就要朝著蘇清顏砍下來。
“等等!”那個身材略瘦的陰鷙黑衣人突然開口,阻止了趙黑虎。
趙黑虎皺眉回頭,不滿地問道:“老三,你想乾什麼?上麵可是交代了,一個都不能留,必須斬儘殺絕!”
“我知道上麵的交代。”瘦子嘿嘿一笑,眼神貪婪地在蘇清顏身上掃過,“但反正這小丫頭都要死,死前讓兄弟們樂嗬樂嗬,也不耽誤事。你看這小丫頭,長得這麼水靈,一看就是嬌生慣養的官家小姐,兄弟們還沒嘗過這種滋味呢。”
蘇清顏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渾身冰冷,握緊枯枝的手因為用力而不停發抖。她怎麼也沒想到,這些人不僅要殺她,還要如此羞辱她。
趙黑虎看了看蘇清顏清麗的臉龐,眼中也閃過一絲淫邪的光芒,語氣猥瑣地說:“你說得對,這麼標致的小美人,就這麼殺了確實可惜。反正都是要死,不如讓兄弟們快活快活再說。”
兩人一左一右,一步步向蘇清顏逼近,眼中的貪婪與惡意毫不掩飾。
蘇清顏退無可退,心中充滿了絕望,可她沒有哭,也沒有求饒。她死死地盯著兩人,眼神冰冷如霜,一字一句地說道:“你們敢碰我一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我父親就算是死,也會化為厲鬼,向你們和太子索命!”
“喲,還挺烈的。”瘦子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卻依舊嬉皮笑臉地說,“老子就喜歡烈的,越烈越有滋味!”
他伸出手,就朝著蘇清顏的胳膊抓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洞外突然傳來一聲淒厲的慘叫,劃破了林子的靜謐。
趙黑虎和瘦子同時回頭,臉色驟變。
“是老五的聲音!”趙黑虎沉聲道,語氣中帶著幾分驚慌,“外麵出事了!”
兩人再也顧不上蘇清顏,轉身就衝出了山洞,想要看看外麵到底發生了什麼。
蘇清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她唯一的逃生機會!
她不敢有絲毫耽擱,快速衝到洞口,小心翼翼地向外張望。坡頂上,趙黑虎和那個瘦子正與四個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纏鬥在一起。這些人絕不是鏢師,鏢師們應該已經全部遇難了。
這是另一撥人!
蘇清顏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前有狼,後有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看來,她是真的難逃一死了。
可她骨子裡的倔強不允許自己坐以待斃。趁著雙方纏鬥正酣,沒人注意到她,她悄悄爬出山洞,朝著與纏鬥方向相反的另一個方向快速逃去。
剛跑出十幾步,身後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破空聲。
一支冷箭擦著她的耳邊飛過,“篤”的一聲釘在前麵的樹乾上,箭羽還在微微顫動,帶著凜冽的殺意。
蘇清顏的身體瞬間僵住,冷汗順著脊背滑落。她緩緩轉過身,看向坡頂。
坡上的戰鬥已經結束了。趙黑虎和那個瘦子都倒在了地上,渾身是血,不知生死。那四個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站在坡頂,其中一人手中握著一把弓箭,箭尖正精準地對準她的胸口,隻要他輕輕一鬆手,自己就會命喪當場。
“蘇小姐,請留步。”持弓的黑衣人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聽不出情緒。
他知道她的身份!
蘇清顏的心沉到了極致,她緩緩抬起頭,看著那四個黑衣人,語氣冰冷地問道:“你們又是誰的人?太子的?還是三皇子的?或者是其他想要利用我的勢力?”
持弓的黑衣人緩緩放下弓箭,從坡頂走了下來,站到她麵前。他約莫四十歲左右,麵容普通,毫不起眼,就像個尋常的農夫,可那雙眼睛卻銳利如鷹,彷彿能看穿人心。
“我們是誰的人,現在不重要。”他平靜地說道,“重要的是,蘇小姐現在有兩個選擇。第一,跟我們走,我們可以保你平安。第二,留在這裡,要麼被後續趕來的太子人馬殺死,要麼在這荒山野嶺裡自生自滅。”
“跟你們走?”蘇清顏冷笑一聲,眼神中滿是戒備,“然後呢?把我當作要挾我父親的籌碼?還是把我當成討好某位皇子的禮物?你們覺得,我會相信這種無稽之談嗎?”
黑衣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似乎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官家小姐,不僅不慌亂,還能如此冷靜地分析利弊,言語間更是帶著鋒芒。
“蘇小姐誤會了。”他語氣依舊平靜,“我們的主人與令尊有些淵源,素來敬佩令尊的剛正不阿,不忍看忠臣家眷遭此劫難,故派我等暗中保護。今日之事,我們已經關注多日,一直等到他們動手,才選擇出手相救,就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
蘇清顏根本不信。這世道,人心險惡,哪有無緣無故的好意?所謂的“淵源”和“敬佩”,大概率隻是藉口。
“你們的主人到底是誰?”她緊盯著對方的眼睛,試圖從他的神情中看出破綻,“既然是來救我的,為何不敢表明身份?”
“時機尚未成熟,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會告知蘇小姐。”黑衣人不卑不亢地說道,“蘇小姐現在隻需要做一個決定:信我們,還是不信我們。時間有限,後續的追兵可能很快就到,我們沒有太多時間耽擱。”
蘇清顏看著眼前的四個黑衣人,他們的眼神平靜無波,沒有絲毫淫邪與貪婪,隻有一種完成任務般的冷靜與克製。她又想起了父親臨彆時的叮囑:“到了雲州,一切聽從七皇子安排。”
可現在,她連雲州的方向都未必能走到了。
眼前這些人,至少暫時沒有表現出殺意。跟他們走,或許還有一線生機;若是留下來,要麼被太子的人追殺,要麼在這荒無人煙的林子裡餓死、凍死,或者被野獸所害。
她沒有選擇的餘地。
“我跟你們走。”蘇清顏緩緩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我有一個條件,你們必須幫我找到我的母親和丫鬟。她們和我走散了。”
“蘇小姐放心。”黑衣人點了點頭,“我們已經派人分頭去尋找了。若是她們還活著,一定會把她們安全地帶到你身邊。”
聽到這話,蘇清顏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她輕聲道:“謝謝。”
“不必客氣,這是我們的職責。”黑衣人轉身,指了指林子外的方向,“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太子的人可能還有後手,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
蘇清顏跟在他們身後,一步步走出了林子。林子外麵,停著兩輛極為普通的青篷馬車,比她們原來乘坐的馬車還要不起眼,一看就是特意用來隱蔽行蹤的。
“蘇小姐,請上車。”黑衣人示意她上其中一輛馬車。
蘇清顏沒有猶豫,彎腰鑽進了馬車。車廂裡陳設簡單,隻有一張鋪著粗布軟墊的座位和一床薄被,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她剛在座位上坐定,馬車就緩緩啟動了,行駛得異常平穩,速度不算快,卻很勻速。
蘇清顏靠在車廂壁上,緊繃的神經終於放鬆了些許,疲憊感如潮水般洶湧而來,幾乎要將她淹沒。身上的擦傷開始隱隱作痛,手掌和膝蓋的傷口火辣辣的,可她卻連抬手擦拭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閉上眼睛,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母親虛弱的臉龐、春梅擔憂的眼神、福伯決絕的背影,還有那些為了保護她們而死去的鏢師和仆婦。
他們還活著嗎?春梅有沒有順利逃脫?福伯……他還能活下來嗎?
還有,這些黑衣人到底是誰的人?真的是來救她的嗎?他們的主人,會是七皇子嗎?
蘇清顏心中一動。父親說過,七皇子答應會庇護她們母女。難道,這些人就是七皇子派來暗中保護她們的?
可若是七皇子的人,為何不早點出手?為何要等到鏢師和福伯都犧牲了,才選擇動手?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陰謀?
無數個疑問在她腦海中盤旋,讓她頭痛欲裂,卻始終想不出答案。
馬車行駛了約莫一個時辰,緩緩停在了一個偏僻的小村莊外。這個村莊很小,隻有十幾戶人家,嫋嫋炊煙從茅草屋頂升起,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煙火氣,看起來寧靜而祥和。
黑衣人掀開車簾,對蘇清顏說道:“蘇小姐,今晚我們就在這裡休息。你的傷勢需要處理,我們已經去請附近的大夫了。”
蘇清顏點點頭,彎腰下了馬車。剛站穩腳步,就看到另一輛馬車也駛了過來,停在她身邊。車簾掀開,李媽攙扶著虛弱的蘇夫人走了下來。
“母親!”蘇清顏心中一喜,快步衝了過去,緊緊握住母親的手。
蘇夫人看到女兒安然無恙,眼淚瞬間湧了出來,聲音哽咽地說:“清顏……你沒事……太好了……娘還以為……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母女倆緊緊相擁,劫後餘生的喜悅與後怕交織在一起,淚水無聲地滑落。
“春梅呢?春梅有沒有和你們在一起?”蘇清顏鬆開母親,急切地問道。
李媽臉上露出愧疚與擔憂的神色,輕輕搖了搖頭:“我們跑散了,之後就再也沒見過春梅姑娘。那些黑衣人說,已經派人去找了,可現在還沒有訊息。”
蘇清顏的心瞬間沉了下去。春梅跟了她六年,兩人情同姐妹,若是春梅有什麼三長兩短,她一輩子都不會安心。
“蘇小姐,先先進屋休息吧。”一旁的黑衣人開口說道,“外麵風大,夫人身體虛弱,不宜久站。我們的人還在繼續尋找春梅姑娘,一有訊息就會立刻告知你。”
蘇清顏點點頭,扶著母親,跟著黑衣人走進了一戶農家。農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一位穿著粗布衣裙的農婦迎了出來,看到她們,臉上沒有絲毫驚訝,隻是平靜地引著她們往屋裡走,什麼也沒問。
“這裡很安全,蘇小姐和夫人放心休息。”黑衣人說道,“大夫很快就到,我先去外麵安排警戒,防止意外發生。”
說完,他轉身走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蘇清顏扶著母親在炕上躺下,蘇夫人一路顛簸,又受了驚嚇,早已虛弱不堪,剛躺下沒多久,就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蘇清顏坐在炕邊,輕輕握住母親冰涼的手,心中百感交集。這一天,她經曆了生死考驗,目睹了血腥殺戮,體會到了人性的險惡,也見識了忠誠與犧牲。
那些鏢師,為了信守承諾,拚儘性命保護她們;福伯,為了掩護她們逃亡,義無反顧地衝向敵陣;張媽,為了拖延時間,甘願犧牲自己。而救了她們的這些黑衣人,卻神秘莫測,不知是敵是友。
前路依舊迷茫,充滿了未知與危險。可蘇清顏的心中,卻沒有了之前的絕望。她擦乾臉上的淚水,眼中重新燃起了堅定的光芒。
無論前路如何艱難,她都要堅強地走下去。為了父親的囑托,為了母親的安危,為了蘇家的傳承,也為了那些為保護她們而付出生命的人。
夜漸漸深了。
小村莊徹底安靜了下來,隻有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打破了夜的靜謐。
而在百裡之外的雲州府衙內,燈火通明。
蕭辰正站在書房內,手中拿著一份剛送來的密報,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密報上,清晰地寫著蘇清顏一行在黑風嶺遇襲的經過。
“楚瑤。”他沉聲喚道,聲音冰冷。
“屬下在。”一道黑影從暗處閃出,單膝跪地,恭敬地回應。
“準備一下,我要親自去接人。”蕭辰將密報扔在桌案上,語氣不容置疑。
楚瑤一愣,連忙抬頭勸道:“殿下,萬萬不可!您親自前往,太過危險!太子的人既然已經動手,必定在那一帶佈下了天羅地網,您若是出現,很可能會落入他們的圈套!”
“正因為他們佈下了天羅地網,我才必須親自去。”蕭辰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銳利如刀,“蘇文淵將妻女托付給我,我若是連她們都護不住,還有何顏麵立足於世?況且……”
他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凜冽的殺意:“這也是一次機會,讓太子知道,雲州是我的地界,我蕭辰護著的人,不是他想動就能動的!”
楚瑤心中一凜,瞬間明白了殿下的用意。這不僅是為了兌現對蘇文淵的承諾,更是為了向太子宣告主權,震懾那些覬覦雲州的勢力。
“屬下明白了。”楚瑤不再勸阻,恭敬地應道,“請問殿下,帶多少人手?”
“龍牙軍精銳,三十人即可。”蕭辰沉聲道,“輕裝簡從,連夜出發,切記不可張揚,避免打草驚蛇。”
“是!”
楚瑤領命,起身就要退下安排。
“等等。”蕭辰叫住她,補充道,“另外,立刻通知我們在京城的眼線,查清今天襲擊蘇家車隊的具體是哪路人馬,是太子直接下令,還是他手下的人擅自行動。我要知道太子的每一步棋,一絲一毫都不能遺漏!”
“屬下遵命!”楚瑤再次躬身行禮,隨後轉身快步離去,身影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蕭辰重新走回桌案前,目光落在牆上懸掛的疆域圖上,手指緩緩點在蘇清顏遇襲的位置——清水鎮外,黑風嶺。
這裡離雲州,還有八百裡路程。
不知道,還來得及嗎?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需要知道。他隻知道,自己必須去,必須趕在太子的下一波追殺之前,找到蘇清顏母女,將她們安全地帶回雲州。
這不僅是為了蘇文淵的托付,是為了雲州的尊嚴,更是為了他自己的原則。
有些底線,不能碰。有些承諾,必須守。有些人,必須保。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風卷著烏雲,彷彿預示著一場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一場圍繞著蘇家母女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