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氣透過窗紙滲進書房,窗欞上凝著一層細密的霜花,連案頭墨硯裡的清水都凍成了一層透亮的薄冰。蕭辰嗬出一團白氣,用力搓了搓凍得發僵的手指,指尖觸及紙頁時還帶著一絲冰涼,卻依舊專注地翻看陳安昨夜送來的田畝清冊。
冊子上的字跡密密麻麻,一筆一劃都記著雲州三縣十八鄉的耕地實況:熟田八萬二千三百畝,新墾荒地三萬一千畝,休耕地一萬五千畝……每一個數字背後,都牽著千家萬戶的飯碗,是雲州安身立命的根基。
可潛藏的危機,也明明白白地擺在紙頁間。
雲州戶籍在冊四萬三千餘人,算上流民和隱戶,實際人口怕是已近五萬。按人均年耗糧三石算,一年下來至少需要十五萬石糧食才能餬口。可雲州這貧瘠的土地,即便把所有田畝都種上主糧,風調雨順的豐年也頂多收十二萬石,還差著三萬石的缺口。
這三萬石的窟窿,全要靠商隊從秦州、渭南高價采買填補。
可萬一商路受阻,萬一鄰州歉收,萬一糧價暴漲……後果不堪設想。
蕭辰指尖重重按在清冊上的缺口數字上,緩緩放下冊子,走到火盆邊伸出手烤了烤,暖意順著指尖慢慢蔓延開來,卻驅不散心頭的凝重。
“殿下。”門外傳來陳安的聲音,隨即是推門的輕響,他肩頭落著一層薄薄的霜花,顯然是一路頂著寒風趕來的,“各鄉裡正都已到齊,在正廳候著了。”
“走。”蕭辰收回手,語氣沉穩。
雲州府衙正廳裡,二十多個鄉裡正圍坐在炭盆旁,炭火燃得正旺,卻驅不散眾人眉宇間的拘謹。這些人裡,大多是頭發花白、德高望重的本地老者,也有幾個是蕭辰到任後提拔的乾練後生,此刻正低聲交頭接耳,神色裡藏著幾分忐忑。
見蕭辰進門,眾人連忙起身,齊齊躬身行禮:“參見殿下!”
“都坐吧。”蕭辰在主位落座,開門見山,“今日請諸位來,就為一件事——糧食。”
他示意陳安把清冊副本分發下去:“這是雲州的田畝和人口賬冊,諸位都是管著一方水土的父母官,看看上麵的數目,有沒有錯漏或是需要補充的。”
廳內頓時響起一陣沙沙的翻頁聲。片刻後,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者緩緩站起身,他是雲州資曆最老的鄭裡正,管著城南三個鄉,走路都有些蹣跚。
“殿下,”鄭裡正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寒風磨過,“冊子上的數目大致不差。隻是……這新墾的三萬畝荒地,怕是有些水分。有些地看著是開了,可土質差得很,全是沙礫,種下去收不了幾粒糧;還有些地缺水缺得厲害,全靠天吃飯,去年春旱,城南一千畝新荒地就顆粒無收,百姓白忙活一年,還搭進去不少種子錢。”
一個中年裡正立刻附和:“是啊殿下!咱們雲州本就缺水,地裡的收成全看老天爺臉色。去年那茬旱,不少人家都快斷糧了,全靠府衙接濟才撐過來。”
蕭辰靜靜聽著,等所有人都把顧慮說完,才緩緩開口:“所以,雲州的糧食問題,不能隻靠開荒擴種。要改良農具,要興修水利,更要推廣耐旱高產的作物,三管齊下才能治本。”
說著,他從案上拿起三樣東西:一把巴掌大的改良曲轅犁模型,一袋沉甸甸的土豆種子,還有一本畫滿圖樣的水車圖譜。
“這把曲轅犁,比舊式犁頭省力三成,還能深耕一寸,讓作物根紮得更穩。匠作坊已經開始量產,明年開春前,保證每十戶百姓就能分到一把。”
“這袋是土豆種子,它耐旱耐貧瘠,不挑地界,畝產更是麥子的兩到三倍。既能當糧食果腹,也能當蔬菜下飯,還耐存放,哪怕是寒冬臘月也能存得住。”
“這是水車圖樣。雲河雖淺,但支流遍佈各地,在河邊築起水車,就能把河水引到岸邊的旱田裡,再也不用靠天吃飯。”
裡正們連忙圍攏過來,小心翼翼地傳看著這三樣東西,原本凝重的神色漸漸消散,眼睛越睜越亮。
“有一點要注意,土豆不能連作,必須和麥子、豆子輪種才能保證產量。”蕭辰補充道,“我會讓陳主簿製定詳細的輪作章程,分發到各鄉各村。另外,種土豆有特定的法子,我會派懂行的人下鄉手把手教大家。”
“是!屬下這就記下!”陳安連忙拿起筆,飛快地在紙上記錄,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響格外清晰。
“還有一件事。”蕭辰再次轉向裡正們,語氣愈發鄭重,“雲州要建糧倉。”
他展開一張早已繪製好的草圖,鋪在案上:“我計劃在雲城、靈武、安平三縣各建一座大糧倉,每座容量五萬石;另外,每個鄉再建一座小糧倉,容量五千石。豐收時,府衙開倉收儲餘糧;歉收時,再開倉放糧平抑糧價,應對災荒。這樣一來,百姓再也不用怕顆粒無收的年景了。”
鄭裡正激動得鬍子都在發抖,老淚縱橫地躬身行禮:“殿下……這、這是惠及子孫後代的大善政啊!咱們雲州苦糧荒久矣,若是真有這樣的糧倉,百姓們就敢放開手腳開荒種地了!”
“可建糧倉要花錢、要用人、要耗糧。”一個年輕裡正忍不住擔憂道,“如今府庫本就緊張,怕是……”
“錢從商行利潤裡出。”蕭辰打斷他的話,語氣堅定,“人力從各鄉征調,但不是無償徭役,照樣給工錢、管飯食。至於糧食,今年秋收已過,來不及大規模收儲,但從今日起,府衙按市價收購百姓餘糧,先把倉廩充實起來。”
說著,他站起身,走到廳中央,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諸位,雲州是咱們所有人的雲州。土地貧瘠,咱們就想辦法改良土壤;缺水少雨,咱們就興修水利引水灌溉;糧食不夠,咱們就推廣新作物增產增收。但這一切,都需要諸位齊心協力,帶著百姓一起乾。”
二十多個裡正齊齊站起身,躬身行了個大禮,聲音鏗鏘有力:“願為殿下效勞!願為雲州百姓效力!”
送走裡正們時,已是午時,陰沉的天色沒有絲毫好轉,寒風卷著碎雪沫子,刮在臉上生疼。
蕭辰和陳安站在府衙院子裡,望著漫天風雪,陳安低聲說道:“殿下,建糧倉、購種子、修水利這幾項加起來,至少要耗銀五千兩。商行雖然開始盈利,但還要給股東分紅,還要擴大經營規模……資金怕是有些周轉不開。”
“我知道。”蕭辰語氣平靜,“所以商行今年的利潤,先不急著分紅。你去跟股東們說清楚,今年的利潤全部投入雲州建設,願意留下來共渡難關的,明年分紅加倍;若是不願意,也可以隨時退股。”
陳安一驚:“退股?萬一股東們都要退股,商行怕是……”
“不怕。”蕭辰淡淡道,“雲州商行如今的名聲已經打出去了,想入股的人多得是。咱們要的,是真正願意和雲州共進退的夥伴,而不是隻想著坐享其成的投機客。”
“屬下明白了!”
“還有,”蕭辰補充道,“從明天開始,我親自去各鄉勘察。雲州的水係分佈、地形地貌、土壤成色,我要親自走一遍、看一遍,心裡才能真正有底。”
十月十二,風雪稍停,蕭辰帶著趙虎和十名護衛,騎著馬踏上了巡鄉之路,這一去,便是半個月。
第一站,便是城南的鄭家鄉。
鄭家鄉地處雲河南岸,地勢平坦,本是上好的良田,卻因缺水隻能種些耐旱的雜糧,產量極低。蕭辰趕到時,鄭裡正正帶著幾十個漢子在河邊挖渠,鐵鍬鋤頭揮舞間,凍土被一塊塊刨起,濺起陣陣泥花。
“殿下!您怎麼親自來了?”鄭裡正一見蕭辰,立刻扔下手裡的鐵鍬,小跑著迎上來,臉上滿是驚喜,又有些侷促,“這地方又臟又冷,您快到旁邊的窩棚裡歇著。”
“我來看看進度。”蕭辰擺了擺手,徑直走到渠邊。這條渠已經挖了三百多步,深三尺,寬五尺,渠壁夯實得嚴嚴實實,渠底也平整光滑,看得出來是用心在挖。
“按您給的圖樣,我們打算從雲河引水,先灌溉這五百畝地。”鄭裡正指著遠處的田地,語氣裡帶著期盼,“今年先把渠挖通,明年開春就能用上水了。”
蕭辰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指間撚了撚,土質沙黃鬆散,保水性極差。“這樣的土壤,就算引來了水,也容易滲漏浪費。”他說道,“要在渠底鋪一層黏土,或者用三合土夯實。另外,田間要起壟栽種,這樣能減少水分蒸發,還能防止澇災。”
鄭裡正連忙點頭,掏出隨身的小本子記下來:“記下了記下了!殿下提醒得太及時了!”
蕭辰又看向正在挖渠的漢子們,雖是天寒地凍,每個人卻都乾得滿頭大汗,額角的汗珠滾落,落在凍土上瞬間凝成小冰粒。他們手裡的工具大多是自家帶來的舊鋤頭、舊鐵鍬,刃口都磨鈍了,乾活效率大打折扣。
“趙虎。”
“屬下在。”
“回城後,從匠作坊調一批新打造的鐵鍬、鎬頭過來,分發給各鄉的施工隊。另外,告訴陳安,修水利的工錢從每日十文提到十五文,不能讓百姓白出力。”
“是!”
鄭裡正和周圍的漢子們一聽,眼睛瞬間亮了——十五文一天,還管飯,這在雲州可是頂高的工錢了!一個個乾勁更足了,揮舞工具的動作都快了幾分。
離開鄭家鄉,蕭辰繼續往南走。越往南,地勢越高,土地也越發貧瘠,不少地方石頭比土還多,隻能長些稀疏的雜草。偶爾能看到開墾過的田壟,卻早已荒廢,顯然是百姓開荒失敗後放棄的。
“殿下,您看那邊。”趙虎指著遠處一片山坡,“那裡就是去年開荒失敗的地方,土層太薄,往下挖一尺就是岩石,種下去的種子根本長不出苗,百姓們白忙活了大半年。”
蕭辰勒住馬,翻身下馬走到山坡上,蹲下身仔細檢視土壤。這裡雖是沙質土,偏酸性,卻透氣性極好。“這種地,確實不適合種麥子、穀子,但種土豆正好。”他站起身說道,“土豆不挑地,沙土地反而長得更壯,而且山坡地排水好,不容易爛根。”
他轉頭對趙虎說:“把這個位置記下來,回頭讓陳安派人來重新規劃,這片山坡全部種上土豆。另外,山坡上還能種些桃、李、棗之類的果樹,既能保持水土,等果樹掛果了,還能給百姓增加一份收入。”
“屬下明白,這就記下!”趙虎連忙掏出地圖,仔細標注好位置。
三天後,蕭辰一行人來到了靈武縣。這裡的變化,比他預想的還要大。賀蘭部內遷後開墾的三千畝地,已經全部種上了冬小麥,嫩綠的麥苗剛出土,在枯黃的荒原上格外醒目。更遠處,新來的墾荒隊正揮舞著工具平整土地,準備明年開春播種。
烏恩大祭司聽說蕭辰來了,親自帶著幾個部落首領到縣界迎接,臉上滿是笑容:“殿下,您快看看,這都是咱們賀蘭部漢子們種出來的麥子!再過幾個月,就能收割了!”
蕭辰下馬走進麥田,嫩綠的麥苗長勢喜人,壟溝挖得整齊規範,顯然是精心打理過的。“澆水的問題怎麼解決?”他問道。
“我們挖了三口深井,還從鷹嘴峽引了一條小水渠過來。”烏恩大祭司說道,“雖然水量不算多,但省著點用,夠澆一遍的。劉娘子還教我們堆肥,說用農家肥能讓土地更肥沃,麥子長得更好。”
“做得很好。”蕭辰點頭讚許,“不過靈武縣風大,麥苗長起來後容易倒伏。可以在田邊種上一排楊樹、柳樹,形成防風林。既能擋住風沙,保護麥苗,等樹木成材了,還能用來蓋房子、做農具。”
“老朽記下了!回頭就組織人手栽種!”烏恩大祭司連忙應下。
在靈武縣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蕭辰又動身去了鷹嘴峽。鹽場的建設已經初具規模,湖邊搭起了十幾間木屋,三十多個工匠和勞力在這裡常駐。湖岸邊,用木柵圍出了一片淺灘,工人們正用特製的耙子撈取鹽晶,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鹹腥味。
王川見蕭辰來了,連忙放下手裡的活迎上來,手裡捧著一把剛撈上來的鹽晶:“殿下,您看!這是今天剛撈的鹽,品質極好!”
蕭辰接過鹽晶,顆粒粗大,顏色微黃,卻沒有雜質。他捏起一點放進嘴裡,鹹味純正醇厚。“不錯。”他點頭道,“現在一天能產多少?”
“回殿下,現在一天能產五百斤左右。”王川說道,“等工匠們熟悉了工藝,產量還能再提升。隻是運輸是個大難題——從鹽湖到雲州三百多裡路,全是荒原,沒有像樣的道路,隻能靠人背馬馱,不僅損耗大,還容易暴露鹽場的位置。”
蕭辰望向遠處連綿的山巒,沉聲道:“不能隻靠陸運。你派人往西探查,看看有沒有可利用的水路,哪怕是隻能漂竹筏的小溪也行,水路運輸成本低、運量大,能解決大問題。”
“是!屬下這就安排人去探查!”
從鷹嘴峽出來,蕭辰繼續往西走。這一帶已是真正的邊境,人煙稀少,隻有幾個零星的軍屯點。土地更加貧瘠,但視野開闊,地勢險要,是抵禦北狄南下的天然屏障。
在一個名叫“黑風口”的山坳裡,蕭辰勒住馬,停下了腳步。
這裡三麵環山,隻有一條狹窄的通道可供通行,易守難攻。山坳中間有一小片平地,大約百畝,土質肥沃,顯然是塊難得的好地。
“趙虎,地圖。”
趙虎連忙遞上地圖。蕭辰對照著實地地形看了片刻,手指點在地圖上的黑風口位置:“這裡,標注為‘軍屯一號’。明年開春,派一百名老兵過來在此屯墾。”
“殿下,這裡離邊境太近了,一旦北狄南下,最先受衝擊的就是這裡……”趙虎有些擔憂。
“正因為離邊境近,纔要在此屯兵。”蕭辰語氣堅定,“平時種地生產,戰時就是前哨陣地。北狄若敢南下,這裡就是第一道防線。而且這片土地適合種土豆,這種作物生長期短、產量高,戰時可作軍糧,平時能養活百姓,一舉兩得。”
他頓了頓,補充道:“另外,在山坳高處建一座烽火台。一旦發現北狄蹤跡,白天放煙,夜間舉火,三十裡外都能看見,能為後方爭取足夠的準備時間。”
“屬下明白!一定辦妥!”趙虎重重點頭。
半個月的巡鄉之路,蕭辰走遍了雲州大半土地。他見過乾裂得能塞進手指的田地,見過因缺水而廢棄的村莊,也見過百姓眼中對豐收的期盼。每到一處,他都停下腳步,仔細檢視土質、勘察水源、詢問民情,然後給出具體的建議。
有些建議細致入微:哪塊地適合種豆子養地,哪片坡地該種果樹保持水土,哪個村落該挖蓄水池存雨水,哪片農田該修排水溝防澇災。
有些建議則著眼長遠:哪個村子該遷到河邊方便灌溉,哪個山坳該建水車引水,這片荒原該組織百姓集體開墾提高效率。
每晚宿營時,哪怕再累再冷,蕭辰都會點燃油燈,把當天的見聞、勘察結果和建議一一記錄下來,畫出簡易的草圖,標注好重點。半個月下來,積累了厚厚一摞筆記,每一頁都寫得密密麻麻。
十月二十八,蕭辰終於回到了雲州城。
陳安早已在府衙門口等候,見他回來,連忙上前接過韁繩,奉上一碗熱氣騰騰的熱茶:“殿下辛苦了!這半個月裡,各鄉裡正都派人來過好幾次,問您什麼時候能再去鄉裡指點農活。”
蕭辰喝了口熱茶,暖意順著喉嚨蔓延到全身,驅散了一路的寒氣:“不急著去鄉裡。先把這半個月看到的問題和擬定的方案整理成章程,分發到各鄉。”
他把那摞筆記遞給陳安:“按地域、按問題分類整理。缺水的地方,優先規劃水利工程;土質差的地方,製定詳細的土壤改良方案;荒地多的鄉,組織百姓集體開墾。另外,各鄉適合種植的作物、輪作的順序,都要寫清楚,讓裡正和百姓一看就懂。”
陳安接過筆記,翻開幾頁,越看越心驚。筆記裡的內容詳細得驚人,哪個鄉哪塊地的土質如何、適合種什麼作物、需要采取哪些改良措施,都寫得一清二楚。甚至還有簡易的水利工程圖,精準標注了引水路線、閘門位置和灌溉範圍,連施工時該注意的事項都備注得明明白白。
“殿下……”陳安的聲音有些哽咽,“您這半個月,怕是沒睡過幾個安穩覺,走了幾百裡路,問了無數百姓吧……”
“親自走一遍,心裡才能真正有底。”蕭辰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雲州的土地,是雲州的根本。不把這根本摸清楚、打理好,一切發展都是空中樓閣。”
他走到牆上掛著的雲州地圖前,拿起一支朱筆,在地圖上重重標注:“從明天開始,雲州要集中力量辦三件事。”
“第一,開展水利大會戰。從各鄉抽調青壯,集中力量修建三條主乾渠:雲河南渠、靈武西渠、安平東渠。同時,在缺水嚴重的地區打井一百口,修建水車五十座,徹底解決灌溉難題。”
“第二,全力墾荒擴田。以鄉為單位,組織百姓集體墾荒。府衙統一提供農具和種子,墾出來的土地,前三年免征賦稅。目標是,明年春耕前,新增耕地五萬畝。”
“第三,全麵推廣農事新法。成立‘農事指導隊’,由經驗豐富的老農和懂新作物種植技術的人組成,巡迴各鄉,手把手教百姓使用新式農具、種植高產作物、製作和使用農家肥。”
陳安飛快地記錄著,手裡的筆都有些發抖。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是關乎雲州未來的大工程,需要耗費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
“錢從商行利潤裡出。”蕭辰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開口說道,“人手從各鄉征調,但必須給足工錢、管飽飯食。時間上,現在是十月,到明年三月春耕,還有五個月的時間。五個月,隻要抓緊時間,足夠把這些基礎工程做好。”
“可冬天施工……天氣太冷了,百姓們怕是吃不消。”陳安擔憂道。
“冬天恰恰是修水利的好時候。”蕭辰說道,“冬天氣溫低,河流水淺,甚至會結冰,方便施工;而且現在是農閒時節,勞力充足,不會耽誤春耕。隻要給百姓們做好保暖、管飽飯,他們肯定願意乾。”
他轉身看著陳安,眼神懇切:“陳安,雲州的百姓苦了太久了。他們不怕乾活,就怕乾了活卻沒有收獲,怕一年到頭還是填不飽肚子。我們要做的,就是給他們指一條明路,給他們足夠的工具和保障,讓他們看到過上好日子的希望。”
陳安重重點頭,語氣堅定:“屬下明白了!明天一早就開始籌備,絕不讓殿下和百姓們失望!”
“還有一件事。”蕭辰補充道,“建糧倉的事,不能等。明天就動工,三座大倉和十八座小倉同時開工。錢不夠的話,先向工匠和材料商賒欠,等商行下一批利潤到賬就立刻結清。”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
第二天一早,雲州城的各個街口都貼出了府衙的告示。告示用通俗易懂的大白話寫著:府衙將組織百姓修水利、墾荒地、建糧倉,征召青壯勞力,工錢日結,管兩頓飯。願意參加的百姓,可到各鄉裡正處報名。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快地傳遍了雲州的各個角落。
起初,不少百姓都半信半疑——官府征役乾活,從來都是無償的,哪有給工錢還管飯的道理?會不會是官府的噱頭?
可當第一批報名的漢子,在工地上乾了一天活,真的領到了十五文銅錢,還吃了兩頓熱氣騰騰的飽飯(中午是雜糧飯配鹹菜,晚上還有一碗肉粥)後,所有的疑慮都煙消雲散了。
訊息徹底炸開了鍋。
從第三天開始,各鄉的報名點就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有身強力壯的漢子,有十七八歲的半大少年,甚至還有不少婦人也來打聽,能不能安排些篩土、拾柴的輕活,也想掙點工錢補貼家用。
鄭家鄉的鄭裡正,僅僅三天就招夠了三百人。他按照蕭辰給的方案,把勞力分成三隊:一隊負責挖渠,一隊負責運土,一隊負責夯實渠壁,分工明確,效率極高。工具不夠用,就讓大家輪流使用;哪個隊伍進度快,晚上就額外加一碗肉粥作為獎勵。
靈武縣那邊,烏恩大祭司親自組織了二百名賀蘭部的青壯,和漢人墾荒隊一起修建西渠。草原漢子們力氣大、乾活猛,又肯吃苦,工程進度比預期快了不少。
安平縣的百姓最為積極——那裡是雲州最缺水的地方,百姓們苦旱久矣。聽說府衙要修渠引水,幾乎家家戶戶都派出了勞力。裡正統計人數時嚇了一跳,報名的百姓足足有五百人,遠超預期。
蕭辰每天都會騎著馬,帶著趙虎和李二狗,去各個工地巡視。他從不穿官服,隻穿一身普通的棉袍,看到乾活賣力、做得好的百姓,就當場掏出銀子賞賜;看到施工有問題的地方,就親自上前指點,告訴大家該怎麼改進。有時候興致來了,他還會抄起鐵鍬,和百姓們一起挖上幾鍬土,乾上一會兒活。
百姓們起初還有些拘謹,不敢和這位“殿下”親近。可漸漸發現,蕭辰不僅沒有架子,說話還特彆實在,對農活也格外在行,慢慢就放開了膽子,乾活時會主動和他打招呼,甚至會把心裡的疑問說出來。
“殿下,這渠修好了,真能把雲河的水引到俺們的田裡嗎?”一個正在挖渠的漢子大著膽子問道,手裡的鐵鍬卻沒停下。
“當然能。”蕭辰指著遠處的雲河,笑著說道,“你看這渠的走向,都是順著地勢挖的,水從雲河引過來後,會順著渠自然流淌,直接流到你們的田裡。隻要渠修得牢固,水就不會斷。”
“那明年俺們的地,能多收多少糧食?”漢子又問,眼裡滿是期盼。
“至少能多收三成。”蕭辰說道,“如果你們種上土豆,產量能比種麥子翻一番還多。”
漢子眼睛瞬間亮了,手裡的動作更快了:“那俺家那十畝地,就能多收三石麥子?要是種土豆,能多收八石?”
旁邊一個正在拾柴的少年搶著說道:“爹,八石麥子能磨好多麵,夠咱們家吃大半年了!到時候我就能去學堂讀書了!”
“對對對!”漢子咧嘴笑了起來,笑得格外憨厚,“等明年收了糧,先給娃攢夠學費,再給你娘扯塊布做件新衣裳!”
周圍的百姓們都被逗笑了,工地上充滿了歡快的笑聲。
蕭辰也笑了。他要的,就是這樣的笑容——有盼頭、有底氣,發自內心的笑容。
十一月十五,雲州降下了第一場大雪。鵝毛般的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很快就給大地蓋上了一層厚厚的白毯。
可此時的工地上,依舊是熱火朝天的景象。三條主乾渠已經完成了三分之一的工程量,一百口井已經打了六十口,五十座水車也建成了二十座。墾荒的麵積更是突破了兩萬畝,大片的荒地被平整好,就等明年開春播種。
糧倉的建設進度更快。三座大倉的地基已經夯實牢固,牆體已經砌到了一人多高;十八座小倉中,有八座已經封頂,很快就能投入使用。
陳安拿著最新的賬冊,急匆匆地找到蕭辰彙報:“殿下,各項工程都在順利推進。隻是……資金消耗得比預期快,商行這個月的利潤已經全部投進去了,目前還賒欠了三千多兩的材料款。”
“欠就欠著,不用急。”蕭辰語氣平靜,“等下一批商隊回來,帶來了利潤,就立刻還清。現在最重要的是搶工期,必須在大雪封路之前,把基礎工程都做完,免得耽誤明年春耕。”
“是!屬下明白!”
陳安頓了頓,又說道:“還有件事,各鄉百姓乾活都很積極,但有些人家勞力少,家裡的農活和工地上的活顧不過來。特彆是一些孤寡老人,家裡沒有壯勞力,眼看著彆人家都在修渠引水,自家的地卻沒人打理,急得直哭。”
蕭辰沉默了片刻,說道:“組織互助隊。以村為單位,讓勞力多的家庭幫襯勞力少的家庭,輪流乾活。實在困難的孤寡老人和軍烈家屬,府衙直接派人上門幫忙。另外,從龍牙軍中抽調一百名不執勤的士卒,組成‘助農隊’,專門幫扶這些困難家庭,確保每個百姓都能享受到新政的好處。”
陳安眼睛一亮:“這個法子好!既解決了困難百姓的問題,也能讓大家更齊心。屬下這就去安排!”
雪越下越大,寒風呼嘯,卻吹不散工地上的熱氣,也吹不滅百姓心中的希望。
百姓們心裡都清楚,他們現在乾的活,不是為了官府,而是為了自己,為了子孫後代。渠修好了,地裡就能澆上水,收成就能提高;糧倉建好了,就再也不怕災荒年餓肚子;地開墾出來了,飯碗就更穩了。
所以,他們乾得格外賣力,也乾得心甘情願。
蕭辰站在雲州城的城樓上,望著遠處風雪中忙碌的人影,雪花落在他的肩頭,很快就融化了,留下一片冰涼的水漬。
他想起了林忠臨終前說的話:“殿下,好好把雲州守住,好好活著。”
他現在做的,就是在守雲州。
不隻是用刀槍和鎧甲守護這片土地,更是用民心、用糧食、用希望,守護這片土地上的百姓。
雪還在繼續下,覆蓋了山川,覆蓋了田野,覆蓋了道路。
但它永遠覆蓋不了,雲州百姓心中燃起的那團火。
那是對好日子的期盼,是對未來的信心,是足以驅散一切寒冷的溫暖。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