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北門。
朝陽初升,晨光穿透薄霧,將巍峨的城牆染上一層金紅。城門內外早已肅清,聞訊而來的百姓被龍牙軍士卒攔在兩側街巷,一個個伸長脖子,踮著腳尖張望,竊竊私語聲在空氣中交織。三百龍牙軍將士甲冑鮮明,銀槍如林,列隊肅立,從城門一直延伸到總兵府門前,鎧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這既是接欽差的規製儀仗,更是青州守軍無聲的示威——彰顯著蕭辰在軍中的赫赫威望。
蕭辰一身玄色常服,衣袂無風自動,未著片甲,卻自有一股凜然氣場。他靜立在總兵府正門前,身姿挺拔如鬆。左右兩側,李二狗、趙虎等心腹將領肅立侍立,神色凝重;沈凝華與拓跋靈站在稍後位置,前者白衣勝雪,神色平靜,後者眉眼間藏著幾分警惕。所有人都沉默著,空氣凝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馬蹄聲由遠及近,踏破清晨的寧靜,漸漸清晰。
一隊騎兵出現在長街儘頭,約莫兩百人,清一色金盔金甲,胯下駿馬神駿,陽光下甲冑熠熠生輝,透著皇家親軍的威嚴。這是金吾衛——皇帝的貼身親軍,非重大欽差絕不會輕易出動。隊伍正中,一輛四駕馬車緩緩前行,車前豎著「欽差」與「如朕親臨」兩麵杏黃大旗,隨風飄揚。
車隊在總兵府前穩穩停下,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簾被一個小太監掀開,一個麵白無須的老太監緩步走下車。他約莫五十歲年紀,身著紫紅蟒袍,頭戴三山帽,手持拂塵,一雙三角眼眯成細縫,眼神陰鷙,掃過眾人時帶著幾分倨傲。身後跟著兩名身形魁梧的金吾衛將領,腰間佩刀,神色肅穆;而在他們身側,一個身影讓蕭辰眼神微凝——正是青州副總兵周康。
周康低垂著頭,目光躲閃,始終不敢與蕭辰對視,脖頸間的肌肉繃得緊緊的,顯然內心極為不安。
「聖旨到——」老太監拖長了尖細的嗓音,穿透力極強,瞬間壓下了周遭所有的聲響,「雲州總兵、青州鎮守使蕭辰,接旨——」
蕭辰神色不變,緩緩撩衣跪倒,聲音沉穩:「臣蕭辰,恭聆聖訓。」
他身後,所有龍牙軍將士、青州官員,乃至街邊跪著的百姓,黑壓壓跪倒一片,齊聲高呼:「恭聆聖訓!」
老太監展開明黃綾緞聖旨,清了清嗓子,尖聲宣讀起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聞雲州總兵蕭辰,前於青州禦敵有功,特加恩賞。然近有臣工奏報,蕭辰擅離防區,私造軍械,結交外藩,所行多有不法。更涉通敵之嫌,事關國本,朕心甚痛。」
「著即剝奪蕭辰雲州總兵、青州鎮守使之職,暫由副總兵周康代理軍務。蕭辰即刻隨欽差回京,入宗人府待查。所部龍牙軍,不得妄動,聽候朝廷調遣。」
「欽此——」
旨意唸完,長街之上死寂一片,連風吹過旌旗的聲響都清晰可聞。
短暫的沉默後,龍牙軍將士們紛紛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憤怒。趙虎緊握雙拳,指節捏得咯咯作響,額角青筋暴起;李二狗臉色鐵青,死死咬著牙,才沒讓自己發作出來。跪在後麵的賀蘭部族人更是躁動不安,拓跋靈猛地抬頭,就要起身爭辯,被身旁的烏恩大祭司死死按住,老祭司對著她緩緩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周康此刻終於敢抬起頭,臉上壓抑著難以掩飾的得意,聲音帶著幾分顫抖:「蕭……蕭將軍,請交出兵符印信吧。」
蕭辰緩緩起身,神色平靜得可怕,彷彿聖旨上的罪名與他毫無關係。他看向那老太監,語氣平淡:「公公尊姓大名?」
「咱家馮安,內侍省秉筆太監。」老太監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語氣帶著幾分輕蔑,「七殿下,接旨吧。」
「馮公公,」蕭辰一字一句,聲音清晰有力,傳遍長街,「聖旨上說『涉通敵之嫌』,不知朝廷可有實據?」
「這咱家就不知道了。」馮安淡淡瞥了他一眼,語氣敷衍,「朝廷自有三司會審,是真是假,屆時自有公論。殿下現在要做的,是遵旨行事,莫要延誤了行程。」
蕭辰緩緩點頭,忽然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好,臣遵旨。」
話音落,他解下腰間懸掛的總兵印信,又從懷中取出半塊虎符——這是調遣軍隊的憑證,另一半由兵部保管。他將印信與虎符一同放在身旁侍從捧來的托盤上,轉身看向周康,語氣平靜無波:「周副總兵,青州防務重任,就拜托你了。」
周康徹底愣住了,他萬萬沒想到蕭辰會如此爽快地交權,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接過托盤時,手都控製不住地發抖,指尖泛白。
「不過,」蕭辰話鋒一轉,眼神驟然銳利,「在正式離任之前,本將有三件事,必須當眾辦清。」
馮安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殿下,聖命緊急,耽擱不得……」
「第一件,」蕭辰根本不看他,聲音陡然提高,傳遍整條長街,「青州一戰,龍牙軍浴血奮戰,陣亡七十六人,重傷九十八人。這些將士的撫恤銀兩、家眷安置事宜,需當著青州父老的麵,交代清楚!」
他抬手招了招,李二狗立刻上前,捧上一本厚厚的名冊,封皮上「龍牙軍陣亡將士撫恤明細」幾個大字格外醒目。
「這是陣亡將士名冊,以及撫恤發放的詳細賬目。」蕭辰伸手翻開名冊,聲音沉穩而莊重,「所有銀兩、田地、糧米,皆已足額發放到位,一分不差,一筆不缺。」他目光掃過人群,朗聲念道:「張三狗,青州府益都縣人,守城戰中力竭戰死,遺孀王氏得撫恤銀五十兩,城東宅院一座,世代永免賦稅。李四牛,雲州大同府人,白狼山一役衝鋒陷陣,為國捐軀,其老母得終身奉養銀百兩,侄兒保送青州官學就讀,食宿全免……」
一個個名字被清晰地念出,一條條撫恤明細被公之於眾。
長街兩側,不知何時已湧來了更多百姓。有白發蒼蒼的老婦,抱著兒子的遺物默默垂淚;有牽著幼子的寡婦,眼神期盼地望著蕭辰;有拄著柺杖的老兵,顫巍巍地站在人群前排。當聽到親人的名字和對應的撫恤時,有人再也忍不住,掩麵痛哭;有人撲通跪倒在地,對著蕭辰連連磕頭,口中哭喊著「將軍大恩」。
「青州父老鄉親為證!」一個斷了一條胳膊的老卒突然衝出人群,嘶聲大喊,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七殿下待我等恩重如山!打仗時身先士卒,撫卹金分文不少,這樣的將軍,怎麼可能通敵叛國?!」
「對!七殿下是清白的!」
「朝廷冤枉好人了!我們要為七殿下鳴冤!」
瞬間,群情激憤,聲浪如潮,席捲了整條長街。百姓們紛紛站起身,揮舞著拳頭,朝著欽差隊伍的方向呼喊,情緒愈發激動。
馮安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沒想到蕭辰會來這一手,急忙對身旁的金吾衛使了個眼色。金吾衛將士們立刻按住腰間刀柄,拔刀出鞘半截,寒光閃爍,氣氛驟然緊張到了極點,彷彿隨時都會爆發衝突。
「諸位鄉親,稍安勿躁!」蕭辰抬手示意,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莫名的穿透力,百姓們的呼喊漸漸平息下來。他環視眾人,繼續說道:「第二件事,關乎賀蘭部歸附事宜。」
話音落,拓跋靈邁步上前,烏恩大祭司緊隨其後,賀蘭部的族人們也紛紛挺直了腰桿,目光堅定地看著蕭辰。
「賀蘭部三百七十一人,於四月初八正式歸附大曜,遷入青州境內安置。」蕭辰轉頭看向馮安,眼神銳利如刀,「此事本將早已詳細上奏朝廷,陛下亦有旨意準允安置。如今本將卸任離青,賀蘭部族人何去何從,朝廷需給個明確說法。」
馮安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乾笑兩聲,語氣敷衍:「這……此事關乎外藩安置,朝廷自有統籌安排,殿下不必操心。」
「統籌安排?」蕭辰步步緊逼,「那就請馮公公當眾承諾,在本將回京受審期間,賀蘭部族人不受任何牽連,朝廷原定的安置政策不變,族人的生命財產安全得到保障。否則,三百多條人命若因此流離失所、橫遭禍事,本將就算身入囹圄,死不瞑目!」
這話擲地有聲,帶著沉甸甸的分量,瞬間讓馮安臉色煞白。他不過是個傳旨太監,哪有權力做這種承諾?可看著周圍百姓和龍牙軍將士們虎視眈眈的目光,他又不敢拒絕,額頭上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
就在這僵持之際,周康突然開口,聲音帶著幾分刻意的鎮定:「蕭將軍放心,賀蘭部既已歸附大曜,便是大曜的子民。下官暫代軍務期間,定會妥善安置各部族人,保證他們的安全。」
蕭辰深深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似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周副總兵,記住你今日所言。青州百姓、賀蘭部族人,都在此作證。」
「第三件事,」蕭辰轉過身,目光掃過列隊肅立的龍牙軍將士,聲音鏗鏘有力,「本將離任後,龍牙軍暫由李二狗、趙虎二人協同統領。在朝廷新的任命下達之前,全軍將士需恪守軍紀,嚴守青州城防,不得有絲毫懈怠,更不得——擅動一兵一卒!」
最後「擅動」兩個字,他說得極慢,極重,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李二狗、趙虎雙雙單膝跪地,齊聲領命:「末將領命!誓死恪守軍紀,守護青州!」
三百龍牙軍將士齊刷刷跪倒在地,甲冑碰撞之聲響徹長街,齊聲高呼:「恭送將軍!將軍保重!」
聲浪震耳欲聾,久久回蕩在青州城上空。
馮安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此刻終於明白,蕭辰這三件事,看似是交代後事,實則是在當眾收攏民心、穩固軍心、安頓盟友,為自己留下後路。這一手釜底抽薪,高明得讓他這個在宮裡混了幾十年的老太監都心驚膽戰。
「三件事已畢。」蕭辰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坦然,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轉頭對馮安道,「馮公公,諸事已了,何時啟程?」
「即刻啟程!」馮安巴不得馬上離開這是非之地,連忙催促,「車隊已在城外等候,殿下隨咱家走吧。」
「容本將回府收拾些許行裝,與家人告彆片刻。」蕭辰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拒絕的力量。
「這……」馮安猶豫了,他本想拒絕,但看著周圍依舊虎視眈眈的龍牙軍將士和百姓,生怕再生事端,最終還是妥協了,「最多半個時辰!咱家在城外欽差大營等候,殿下莫要延誤!」
「多謝公公。」蕭辰拱手致謝,轉身快步走進總兵府。
同一時間,總兵府書房內。
房門一關上,蕭辰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銳利,眼神中滿是運籌帷幄的鋒芒。
「李二狗,趙虎。」他沉聲開口,語速極快。
「末將在!」兩人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聽令。
「我走之後,你們牢記三點。」蕭辰目光掃過二人,語氣凝重,「第一,周康若敢借機刁難龍牙軍舊部,或是妄圖掌控銳士營、弩兵營,你們可以『兵諫』施壓,但切記不要真的動手,隻需嚇住他即可,避免落下謀反口實。第二,軍工坊的核心工匠和圖紙已經轉移到了黑石穀秘地,你們務必派人嚴加看管,任何人不得靠近。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話鋒一轉,看向一旁的沈凝華:「沈姑娘,我要托你一件至關重要的事。」
沈凝華上前一步,眼神堅定:「你說,我一定辦到。」
「我書房第三排書架,最上層有個暗格,裡麵存放著一封信。」蕭辰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是我與拓跋宏的真正往來信函——並非通敵,而是我寫給他的戰書。」
沈凝華瞬間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是要我把信妥善保管,等合適的時機交出去?」
「藏好,暫時不能動。」蕭辰搖頭,語氣鄭重,「現在還不是拿出證據的時候。我要你做的,是保護好這封信,無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能落入他人之手。等我需要時,自然會有人來取。」
「誰會來取?」沈凝華追問。
「我不知道具體是誰,但一定會有人來。」蕭辰眼中閃過一絲寒光,「要麼是來偷信毀滅證據的,要麼是來搶信栽贓嫁禍的。沈姑娘,這府裡我唯一能完全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此事就拜托你了。」
沈凝華重重點頭,語氣堅定:「你放心,信在,我在。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就絕不會讓任何人動這封信。」
蕭辰又轉向拓跋靈,語氣緩和了幾分:「拓跋首領,賀蘭部就拜托你多費心了。周康此人反複無常,不可輕信。若他背棄承諾,或是青州局勢有變,你們就按我之前的安排,立刻帶領族人撤往白狼山深處,那裡易守難攻,是咱們的退路。」
拓跋靈眼圈泛紅,聲音帶著幾分哽咽:「將軍,你真的要跟他們走嗎?我們賀蘭部願意跟你一起……」
「不可。」蕭辰打斷她,語氣堅決,「抗旨就是謀反,一旦動手,不僅我自身難保,你們所有人都會被牽連。現在隨欽差回京,至少還有申辯的機會。」他拍了拍趙虎的肩膀,打趣道:「彆哭喪著臉,我還沒死呢。記住,我不在的時候,青州不能亂,龍牙軍不能散。」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是馮安派來催促的金吾衛:「殿下,半個時辰已到,該啟程了。」
蕭辰最後環視了一眼書房,目光在沙盤、地圖、案上的兵書等熟悉的器物上停留了片刻,彷彿要將這一切刻進腦海,隨後決然轉身:「走吧。」
城外,欽差車隊大營。
馮安坐在豪華的馬車裡,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周康騎馬侍立在車旁,幾次想開口,都欲言又止。
「周副總兵,」馮安突然撩開車簾,眼神陰鷙地看著他,「蕭辰這一走,青州的軍政大權,可就全交到你手上了。」
周康連忙翻身下馬,跪倒在地:「下官定當儘心竭力,不負朝廷與公公所托。」
「那龍牙軍……你能掌控得住嗎?」馮安語氣帶著幾分懷疑。
「公公放心,」周康連忙保證,「龍牙軍雖驕悍,但終究是朝廷的軍隊。下官手持聖旨與兵符,他們不敢造次。況且李二狗、趙虎二人雖桀驁,但也知曉輕重,絕不會拿麾下將士的性命開玩笑。」話雖如此,他心裡卻直打鼓——剛才李二狗和趙虎看他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一般。
正說著,遠處傳來一陣馬蹄聲,蕭辰在幾名侍從的護送下,快步走出城門。
他隻帶了一個簡單的青色包袱,裡麵裝著幾件換洗衣物和些許銀兩,身上未戴任何鐐銬——這是皇帝特旨,在定罪之前,仍以皇子之禮相待。沈凝華、拓跋靈、李二狗等人跟在身後,一直送到城門外的吊橋邊才停下腳步。
「送君千裡,終須一彆。」蕭辰轉身,對著眾人深深一拱手,語氣平靜,「都回去吧,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李二狗、趙虎等將領齊齊跪倒在地,聲音哽咽:「將軍保重!」
蕭辰點點頭,不再多言,轉身朝著欽差車隊走去。馮安親自上前,示意金吾衛開啟囚車——那是一輛特製的馬車,外觀與普通馬車無異,但車廂由精鐵打造,堅固無比,車窗隻有巴掌大小,僅能容一人勉強張望。
兩名金吾衛上前,想要對蕭辰搜身。
「放肆!」馮安突然喝止,對著那兩名金吾衛瞪了一眼,「七殿下仍是皇室宗親,未定罪前身份尊貴,豈容爾等無禮!」
蕭辰看了馮安一眼,心中瞭然——這個老太監,倒是懂得做人情,既不得罪他,也賣了個好。
「無妨。」蕭辰主動張開雙臂,語氣坦然,「既是朝廷規矩,按規矩來便是,免得日後有人說閒話。」
金吾衛見狀,隻得上前仔細搜查。一番檢查下來,除了包袱裡的換洗衣物和銀兩,蕭辰身上彆無他物,連一把隨身的短刀都沒有——這是他主動交出的,為的就是打消馮安的疑慮。
「殿下清白,並無夾帶。」金吾衛沉聲彙報。
「請殿下上車。」馮安做了個請的手勢,親自開啟了車廂門。
蕭辰彎腰登上馬車,車廂門隨即關閉,落上了三道銅鎖。透過狹小的車窗,他最後看了一眼青州城,看到沈凝華站在人群中,白衣勝雪,眼神複雜,似有千言萬語;拓跋靈扶著烏恩大祭司,老祭司對著他深深一揖,神色肅穆;李二狗、趙虎等將領,齊齊對著馬車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動作整齊劃一。
他微微頷首,算是回應,隨後收回目光,靠在車廂壁上。
馬車緩緩啟動,金吾衛將士們分成前後兩隊,嚴密護衛在馬車兩側,車隊朝著北方緩緩行進。
青州城在視野中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地平線後,隻留下一道模糊的輪廓。
車廂內,蕭辰閉目養神,看似放鬆,實則大腦飛速運轉,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多年征戰養成的習慣,在計算時間、路程,推演著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一切變故。
車外,馮安勒住馬韁,與兩名金吾衛將領並排前行,壓低聲音,語氣陰鷙:「傳令下去,按原計劃行事。在抵達黑風嶺之前,一切如常,不得有任何異動。過了黑風嶺……聽我號令行事!」
「是!」兩名金吾衛將領沉聲領命,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
車隊揚起陣陣煙塵,沿著官道一路向北,朝著京城的方向駛去。
而在青州城頭,李二狗和趙虎並肩而立,目送著車隊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蹤影,兩人才緩緩轉過身。
「李哥,咱們真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將軍被帶走?」趙虎一拳砸在城牆磚上,語氣不甘。
「當然不。」李二狗眼中閃過一絲寒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將軍早就料到了這一步,早就給咱們安排好了後手。走,回府!有一場大戲,等著咱們去唱!」
京城,東宮。
太子蕭景淵接到飛鴿傳書時,正在偏殿用午膳。他拿起密信,匆匆掃了幾眼,瞬間喜上眉梢,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將密信扔給身旁的周文昌。
「好!好!太好了!」蕭景淵拍著桌子,笑得眼角皺紋都擠了出來,「蕭辰那逆賊果然乖乖就範,已經被馮安押解上路了!這下看他還怎麼跟本宮鬥!」
周文昌連忙撿起密信,仔細閱讀完畢,眉頭卻緊緊皺了起來,語氣帶著幾分擔憂:「殿下,蕭辰向來桀驁不馴,此次卻如此爽快地接旨上路,恐怕其中有詐,咱們不得不防啊。」
「他能有什麼詐?」蕭景淵不以為意地擺了擺手,端起酒杯一飲而儘,語氣滿是自負,「聖旨當頭,金吾衛貼身押解,他若是敢抗旨,就是謀反叛逆。到時候不用咱們動手,龍牙軍自己就會嘩變——他蕭辰最看重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兄弟,絕不會讓他們跟著自己陪葬。」
「可是……」周文昌還想再勸。
「沒有可是!」蕭景淵打斷他,語氣變得嚴厲,「周大人,你就是太過多慮了。傳本宮的命令,即刻給馮安發信,讓他按原計劃行事。記住,動手一定要乾淨利落,偽裝成北狄殘部劫囚的樣子,不能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那三皇子殿下那邊……要不要知會一聲?」周文昌小心翼翼地問道。
「老三?」蕭景淵冷笑一聲,眼神中滿是不屑,「他肯定也盼著蕭辰死,等著坐收漁利。不過這次,扳倒蕭辰的功勞是本宮的,他休想從中分一杯羹!」
周文昌看著太子誌得意滿的樣子,欲言又止,最終隻能躬身領命:「臣……遵旨,這就去安排。」
三皇子府,聽雨軒。
賈詡手持一封密報,快步走進軒內,將密報呈給正在賞畫的蕭景睿。
「殿下,蕭辰已經被押解上路,馮安的車隊正在趕往京城的途中。太子那邊,應該很快就會下令讓馮安動手了。」
蕭景睿正專注地欣賞著一幅《蒼鷹搏兔圖》,聞言頭也不抬,指尖輕輕摩挲著畫軸,語氣平淡:「馮安那邊,都準備好了嗎?」
「都準備好了。」賈詡躬身回答,「馮安派人傳來訊息,太子的意思是讓他在黑風嶺動手,偽裝成北狄殘部劫囚的模樣。他還問咱們,要不要出手『幫』太子一把,確保萬無一失。」
「幫,當然要幫。」蕭景睿終於放下手中的畫,轉過身,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眼神深邃,「不過,咱們不是幫太子,而是幫蕭辰。」
賈詡一愣,顯然沒明白他的用意:「幫蕭辰?殿下,蕭辰若是活著到了京城,對咱們……」
「你不懂。」蕭景睿打斷他,緩步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盛開的牡丹,語氣沉穩,「蕭辰現在還不能死。他若死在半路上,父皇固然會懷疑太子,但也會對所有皇子心生猜忌,屆時追查起來,咱們也會被牽扯其中。可若是讓他活著到京城,在朝堂之上與太子當麵對質,那戲纔好看。」
他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我要讓老大親手把偽造的證據送到蕭辰麵前,再讓蕭辰親手把這些證據一一撕碎。到那時,老大構陷兄弟、失德亂政的罪名就會坐實,蕭辰也會因為這場風波樹敵眾多,再無爭奪大位的可能。而我,就是那個從中斡旋、顧全大局、維護皇室體麵的賢王,父皇自然會對我另眼相看。」
賈詡恍然大悟,連忙躬身行禮:「殿下妙計!臣這就去安排人手,暗中跟隨欽差車隊。」
「記住,一定要隱秘行事。」蕭景睿叮囑道,「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暴露咱們的身份。咱們的人,隻負責確保蕭辰活著抵達京城,其他的事,一概不用管。」
「臣明白!」賈詡領命,轉身快步退了出去。
賈詡離開後,蕭景睿重新拿起那幅《蒼鷹搏兔圖》,目光落在畫中那隻眼神銳利的蒼鷹上,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蕭辰啊蕭辰,你可要好好活著,活到京城,活到朝堂之上。到時候,讓大哥好好看看,他費儘心機想要獵殺的,到底是一隻任人宰割的兔子,還是一頭潛伏的餓狼。」
畫中的蒼鷹,眼神如刀,彷彿要穿透畫紙,直刺人心。
囚車之中,蕭辰突然睜開雙眼,眼神銳利如鷹。
他耳朵微微微動,捕捉到了車外細微的動靜——金吾衛的行進陣型正在悄然變化,原本緊密的護衛隊形,漸漸拉開了前後距離,兩側的將士也紛紛握緊了刀柄,神色警惕。這不是正常的行進陣型,而是……準備戰鬥或是圍堵逃跑的陣型。
蕭辰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冷笑。
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他閉上眼睛,手指依舊在膝蓋上輕輕敲擊著,用隻有自己能懂的節奏,計算著時間、路程,以及黑風嶺的地形地貌——那裡山勢險要,樹林茂密,人煙稀少,正是殺人滅口、毀屍滅跡的絕佳地點。
如果沒猜錯,馮安選擇動手的地方,必然是黑風嶺。
蕭辰緩緩從懷中掏出一枚小小的銅錢——這是昨夜沈凝華悄悄塞給他的,說是祖傳的護身符,能保平安。他摩挲著銅錢上凹凸不平的紋路,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眼中寒光漸盛。
想殺我?
那就看看,到底是誰殺誰。
囚車繼續前行,車輪碾過路麵的碎石,發出單調的聲響,朝著北方的黑風嶺駛去。
而在青州總兵府內,沈凝華按照蕭辰的指引,找到了書房書架上的暗格。她開啟暗格,裡麵果然放著封信函。
是蕭辰親筆寫給拓跋宏的戰書,字跡剛勁有力,言辭激烈,字裡行間滿是殺伐之氣。
沈凝華將信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走到窗前,望向北方。
千裡之外,那個男人正乘坐著囚車,一步步走向龍潭虎穴。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住這些足以顛覆全域性的證據,靜待時機,等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
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漸漸陰沉下來,烏雲聚攏,狂風漸起。
山雨欲來,風滿樓。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