滾石坡。
硝煙未散的乾河床以北二十裡,一片名為「滾石坡」的丘陵地帶橫亙在草原之上。這裡地形詭譎:數十個饅頭似的黃土丘星羅棋佈,丘與丘之間纏繞著狹窄溝穀,最窄處僅容兩馬並行,稍不留神便會剮蹭到兩側坡壁。坡上長滿紮人的低矮荊棘與貼地野草,風化的碎石遍佈其間,腳踩上去便發出「嘩啦」的脆響,滾石坡之名,名副其實。
蕭辰的隊伍正蟄伏在最大一座土坡的背陰處。三百二十名將士或坐或臥,抓緊每一刻恢複體力,有人默默咀嚼乾糧,有人用布巾擦拭兵刃上的血汙。戰馬被妥善拴在坡底的隱蔽溝穀中,嘴上都套著緊實的嚼子,嚴防嘶鳴暴露蹤跡,唯有鼻孔急促翕動,吞吐著草原的乾燥空氣。
「殿下,斥候回報!」李二狗壓低聲音,渾身塵土地從坡頂匍匐而下,膝蓋處的褲腿已被碎石磨出破口,「北麵五裡外發現狄軍蹤跡,約莫三百騎,打的是白狼部哈爾巴拉的狼頭旗!行進速度極快,估摸著半個時辰內就能抵達坡前。」
蕭辰正蹲在地上,用短刀刀尖在沙土上勾勒地形圖,聞言抬眸,眼神銳利如鋒:「三百騎?不是說有五百精銳嗎?」
「該是先頭部隊。」拓跋靈介麵道,她正用左手笨拙地給受傷的右手換藥,繃帶早已滲著暗紅血跡,動作間牽扯到傷口,眉梢微微蹙起,「哈爾巴拉性子素來急躁,聽聞將軍的口信,定然按捺不住,會帶著最精銳的三百輕騎先行追擊。剩下的兩百人,多半是步兵或是押運輜重的,行進遲緩,還在後麵拖遝。」
蕭辰緩緩點頭,目光重落回沙土地圖上。滾石坡的地形他方纔已親自勘察過,是天然的伏擊絕佳之地。但現實難題同樣棘手:他們僅餘三百二十人,其中近百是帶傷作戰的輕傷員,弩箭存量不足兩千支,分攤下來每人不足七支。而對手是三百名久經戰陣的北狄輕騎,若是在開闊地帶正麵硬撼,絕無勝算。
「必須設伏。」蕭辰刀尖在沙土上劃出一道淩厲弧線,語氣斬釘截鐵,「而且要一擊重創,打得他們膽寒,不敢再追。否則一旦被纏住,等後方兩百狄軍趕到,我們便成了甕中之鱉,插翅難飛。」
趙虎湊上前來,粗黑的手指在地圖上戳了戳,撓著頭道:「殿下,這地方溝溝坎坎的,狄軍騎兵根本衝不起來,對咱們倒是有利。可咱們人少箭缺,怎麼埋伏才能把他們兜住?」
「不是兜圈子包餃子。」蕭辰刀尖在地圖上三個關鍵位置重重一點,眼中閃過冷光,「是打蛇打七寸,直擊要害。」
他俯身詳解:「滾石坡有七條主要溝穀通道,三條是死衚衕,兩條繞遠路,唯有兩條能快速穿行。哈爾巴拉急於追殲我們,必然會選最快的路徑——就是中間這條『一線天』。」
「一線天」是滾石坡最狹窄的一條通道,長約半裡,兩側土坡高達三丈,通道寬度僅兩丈,抬頭隻見一線天光,名副其實。
「咱們的弩箭金貴,半支都不能浪費。」蕭辰繼續部署,語氣沉穩如山,「所以伏擊分三步:第一步,誘敵深入。派一小隊人在一線天北口現身,裝作潰不成軍的模樣倉皇逃竄,把狄軍引進通道。第二步,兩頭封堵。等狄軍全部進入通道後,用預先備好的巨石和枯木卡死南北兩口,將他們困死在裡麵。第三步……」
他話音一頓,眼中寒光暴漲:「火攻。」
「火攻?」李二狗愣了愣,隨即皺眉,「可這季節的草剛冒芽,還沒乾透,就算點燃也燒不起來啊!」
「不是燒草。」蕭辰從包中掏出一個油布小布袋,解開繩結,裡麵是細碎的黑色粉末,在陽光下泛著暗光,「這是出發前我從青州工坊帶的『火雷粉』,本是備著應急用的,存量不多,但足夠用。混合枯枝和牲畜油脂點燃,能在短時間內催生出大量濃煙和高溫,足以讓通道變成絕境。」
拓跋靈好奇地探頭打量那些黑色粉末,眼中閃過驚異:「這是……中原的火藥?」
「是改良過的配方。」蕭辰沒有多做解釋,言簡意賅,「一線天通道狹窄,濃煙一旦彌漫便無法消散,裡麵的人撐不過半刻鐘就會窒息。就算僥幸沒被嗆死,受驚的戰馬也會瘋狂踩踏,足夠他們付出慘痛代價。」
趙虎眼睛瞬間亮了,狠狠一拍大腿:「這主意絕了!那咱們現在就動手準備?」
「立刻行動。」蕭辰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土,開始分派任務,「李二狗,你帶弩兵營一百人,去一線天南口兩側坡頂埋伏。記住,你們的核心任務不是射人,是射馬——專挑領頭和壓陣的戰馬下手,製造混亂,拖延他們衝出通道的時間。箭要省著用,每人最多動用五支。」
「得令!」李二狗抱拳領命,轉身便貓著腰召集人手。
「趙虎,你帶銳士營八十人,鎮守一線天北口。等狄軍全部進入通道後,就用我教你的法子,快速布設絆馬索和陷坑,隨後推倒備好的巨石枯木,把北口徹底堵死。記住,封堵完成後立刻撤到坡頂,不準戀戰!」
「明白!保證完成任務!」趙虎甕聲應道,黝黑的臉上滿是肅殺。
「剩下的一百四十人,」蕭辰轉頭看向拓跋靈,目光懇切卻堅定,「拓跋姑娘,你熟悉草原地形,帶二十個手腳利索的弟兄,去一線天兩側坡頂布設火雷粉和引火物。切記,要分散安置,每隔十步設一個火點,引線務必留足長度,確保能同時點燃。」
拓跋靈重重點頭,眼中閃過決絕:「交給我,保證萬無一失。」
「其餘人跟我,組成誘敵小隊。」蕭辰最後下令,「咱們去一線天北口外一裡處現身,隨後裝作倉皇逃竄的模樣衝進通道。記住,逃要逃得狼狽,但隊形不能亂,馬匹也不能丟——這都是咱們的保命家當。」
眾人齊聲領命,迅速分頭行動。一時間,坡後隻剩下急促的腳步聲和武器碰撞的輕響,很快便恢複了寂靜。
未時六刻,一切準備就緒。
一線天通道內靜得可怕,唯有風聲穿過狹窄縫隙時,發出嗚咽似的嘶吼。兩側坡頂的荊棘叢後,弩兵營的士兵們早已潛伏就位,弩箭儘數上弦,箭尖在天光下閃著森冷的寒芒。更遠處的坡頂,拓跋靈正帶著二十名士兵做最後檢查,逐一確認火雷粉埋設點的穩固性和引線的長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蕭辰帶著一百二十人的誘敵小隊,騎馬靜立在一線天北口外約一裡處。極目遠眺,北方地平線上已揚起一團濃重的煙塵——那是北狄騎兵疾馳時踏起的塵土,如黃龍般席捲而來,越來越近。
「來了。」蕭辰舉起單筒望遠鏡,鏡片後目光如炬,清晰地看到了那麵顯眼的狼頭大旗,以及旗旗下那個身著華麗皮甲、頭戴狼皮帽的壯漢,「那個應該就是哈爾巴拉。」
拓跋靈此刻就站在蕭辰身側——她堅持要參與誘敵行動,理由擲地有聲:「我對哈爾巴拉的臉印象深刻,能確認是不是他本人,絕不能認錯仇人。」
此刻她順著蕭辰的目光望去,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身體微微顫抖,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泛白:「是他,就是他帶人屠了我們在黑水河邊的營地,我們好多族人就是死在他手裡……」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眼中卻已蓄滿淚水,混雜著仇恨與悲痛。
蕭辰側頭看了她一眼,語氣沉緩卻有力:「冷靜點。仇恨會衝昏頭腦,打亂判斷。今天,我們不僅要為你族人報仇,更要救你的族人。所以,你必須冷靜。」
拓跋靈深吸數口氣,用力眨掉眼淚,重重點頭,眼中的悲痛漸漸化為堅定的殺意。
「所有人聽令!」蕭辰放下望遠鏡,聲音陡然壓低,「按計劃行事,向一線天撤退。速度不必過快,始終保持在狄軍視線範圍內,但要裝出疲憊慌亂的模樣。進入通道後立刻加速穿行,到南口後迅速上坡,與李二狗彙合。」
「是!」將士們齊聲應和,隨即開始調整姿態。
隊伍很快便呈現出「潰逃」之態:士兵們刻意讓隊形鬆散淩亂,有人「不慎」從馬背上滑落,又手忙腳亂地爬起,身上沾滿塵土;有人「慌亂」中丟下一些破損的行囊和無用的雜物;馬匹被刻意抽打得嘶鳴不止,四蹄踉蹌,一副亡命奔逃的狼狽景象。
北邊的煙塵越來越近,馬蹄聲如悶雷般滾滾而來,震得地麵微微顫抖。
哈爾巴拉騎在一匹高大的黑馬上,遠遠望見前方「潰逃」的漢軍隊伍,臉上立刻露出猙獰的獰笑,嘴角咧開,露出泛黃的牙齒:「那個百夫長說得沒錯,這群漢狗果然往這兒逃了!」
他轉頭對身旁的副將大聲喝道:「傳令下去,加速追擊!今天,我要用那個漢人皇子的頭骨,做一個嶄新的酒碗!」
「大人,前方地形複雜,溝穀縱橫,恐怕……」副將望著前方連綿的土丘,語氣遲疑,隱隱有些不安。
「怕什麼?」哈爾巴拉不屑地嗤笑一聲,揮了揮手中的馬鞭,「漢人早已被我們打怕了,如今隻剩逃命的份。這片土坡就算騎兵衝不快,他們步兵跑得更慢!給我追上去,一個不留!」
「是!」副將不敢再勸,立刻轉身傳令。
三百北狄輕騎陡然加速,馬蹄聲愈發急促,如驚雷滾過草原,朝著一線天方向猛衝而來。
蕭辰的誘敵小隊「驚慌失措」地逃進了一線天通道。通道內光線驟然變暗,兩側高聳的土壁如巨牆般擠壓而來,給人一種窒息的壓抑感,馬蹄踏在鬆軟的沙土上,揚起陣陣塵霧,模糊了視線。
「快!加速通過!」蕭辰故意放大聲音催促,語氣中帶著「慌亂」,聲音在狹窄的通道內來回回蕩,愈發顯得狼狽。
隊伍立刻加快速度穿行,馬蹄聲、喘息聲與衣物摩擦聲交織在一起,營造出倉皇逃竄的假象。
當最後一名漢軍士兵衝進通道時,哈爾巴拉的先頭部隊也已追到北口。
「大人,這通道太過狹窄,兩側坡高壁陡,恐怕有埋伏……」副將再次出言提醒,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
哈爾巴拉望著通道內漢軍倉皇遠去的背影,又看了看狹窄逼仄的通道入口,心中猶豫了一瞬。但一想到蕭辰那番挑釁的言語,怒火便瞬間衝昏了頭腦,眼中隻剩下殺意:「漢人若是有埋伏,早就動手了,還會等到現在?」
他冷哼一聲,下令道:「傳令,前隊一百人先進,中隊一百人跟進,後隊一百人殿後。保持間距,快速通過!」
命令下達,北狄騎兵分成三批,陸續湧入一線天通道。馬蹄聲在通道內不斷放大,震得土壁簌簌掉渣。
蕭辰的誘敵小隊此時已衝到通道南口,將士們默契十足地迅速爬上兩側坡頂,與早已等候在此的李二狗弩兵營彙合,瞬間便融入埋伏的佇列中,毫無聲息。
「進來了多少?」蕭辰壓低聲音問李二狗,目光緊緊盯著通道內。
李二狗趴在坡頂邊緣的荊棘叢後,眯著眼仔細清點,語氣帶著興奮:「前隊一百……中隊一百……後隊也進來了……全進來了!三百騎,一個不少!」
「好。」蕭辰眼中寒光一閃,斷然下令,「發訊號,堵口!」
「是!」一名士兵立刻取出訊號箭,搭在弓上。
咻——
一支響箭尖嘯著射向天空,在高空炸開一團醒目的紅色煙霧。這是趙虎特製的訊號箭,不僅煙霧濃烈,嘯聲更是尖銳刺耳,足以穿透戰場的嘈雜。
一線天北口。
趙虎看到紅色訊號,立刻大吼一聲:「推!給我推下去!」
早已準備就緒的數十塊巨石和粗壯枯木被將士們合力推下坡頂,「轟隆隆——」的巨響震耳欲聾,巨石枯木順著坡壁滾落,瞬間便將北口堵得嚴嚴實實,連一絲縫隙都沒留下。與此同時,銳士營的士兵們快速佈下三道鋒利的絆馬索,並在通道口灑滿了尖銳的鐵蒺藜,徹底封死了退路。
「撤!上坡!」趙虎大手一揮,八十名銳士迅速撤到坡頂,與埋伏的隊伍彙合。
通道內。
哈爾巴拉聽到後方傳來的巨響,心中猛地一沉,厲聲喝問:「怎麼回事?發生了什麼?」
「大人!後路被堵了!」後隊的騎兵驚恐地嘶吼著回報,聲音中帶著絕望,「巨石和枯木把北口徹底堵死了,根本衝不出去!」
「什麼?」哈爾巴拉臉色驟變,猛地轉頭看向後方,又急切地望向南方南口的光亮處,隱約能看到坡頂晃動的人影,心中瞬間明白過來,「不好!中計了!快,往前衝!衝出南口!」
但一切都晚了。
南口兩側坡頂,李二狗眼神一厲,高聲下令:「射馬!專射領頭的戰馬!」
咻咻咻——
一百支弩箭如暴雨般呼嘯而下,精準地射向通道內前隊騎兵的戰馬。狹窄的空間內,戰馬根本無從躲閃,紛紛中箭倒地,發出淒厲的嘶鳴,瘋狂掙紮間,瞬間將通道堵得水泄不通。後續的騎兵收勢不及,紛紛撞在一起,人仰馬翻。
「舉盾!快舉盾!」哈爾巴拉睚眥欲裂,大聲嘶吼,但混亂已起,根本無法有效指揮。
第二輪弩箭接踵而至,這次的目標直指試圖組織抵抗的北狄軍官。五六個十夫長、百夫長躲閃不及,紛紛中箭落馬,慘叫聲此起彼伏,北狄軍的指揮係統瞬間陷入癱瘓。
「大人,怎麼辦?我們被堵死了!」副將狼狽地躲到一塊凸起的岩壁下,臉上被飛濺的碎石劃出幾道血口子,神情慌亂。
哈爾巴拉咬牙切齒,眼中滿是血絲:「下馬!全部下馬!步戰攻上坡頂!隻要拿下坡頂,我們就能突圍!」
話音未落,更大的變故驟然發生。
通道兩側坡頂,突然冒出數十個火點。緊接著,引線被點燃,發出「滋滋」的聲響,在寂靜的通道內格外清晰,如催命的符咒。
「那是什麼?」一個北狄士兵驚恐地盯著那些迅速縮短的火線,聲音顫抖。
拓跋靈站在坡頂,左手高高舉著火把,眼神冷冽如冰,彷彿淬了寒氣。她望著通道內那些慌亂的身影,腦海中浮現出三年前黑水河邊的慘狀——族人的哀嚎、燃燒的帳篷、倒下的身影,一切都與眼前的狄軍重疊。
「阿爸……今天,女兒給您報仇了。」她輕聲呢喃,聲音中帶著無儘的悲痛與決絕。
話音落,她毫不猶豫地將火把扔向了最近的一個火雷粉埋設點。
轟!
第一個火點轟然爆炸。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隻有沉悶的轟鳴,伴隨著刺鼻的濃煙和耀眼的火光瞬間噴湧而出。混合了油脂和枯枝的火雷粉燃燒得極為迅猛,產生的濃煙帶著濃烈的硫磺味,如毒蛇般朝著通道內蔓延而去。
緊接著,第二個、第三個……數十個火點接連爆炸。
一線天通道內,瞬間化為人間煉獄。濃煙滾滾,徹底遮蔽了光線;火光熊熊,點燃了士兵的衣甲和坡壁的枯草;戰馬受驚發狂,瘋狂嘶鳴著四處踩踏;狄兵們被濃煙嗆得劇烈咳嗽,眼淚鼻涕橫流,呼吸困難,完全失去了戰鬥力,隻能在煙霧中胡亂掙紮,發出絕望的慘叫。
「衝出去!快衝出去!」哈爾巴拉用濕布緊緊捂住口鼻,嘶聲大吼,但他的聲音很快就被爆炸聲、慘叫聲和戰馬的嘶鳴聲淹沒,根本無人回應。
他勉強睜開被煙霧刺激得通紅的眼睛,眼前的景象讓他肝膽俱裂:自己帶來的三百精銳,此刻如同沒頭蒼蠅般瘋跑亂撞,有人被受驚的戰馬活活踩死,有人被濃煙嗆暈在地,有人渾身著火,在地上翻滾哀嚎。狹窄的通道成了致命的陷阱,進不得,退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死亡逼近。
「大人!南口……南口好像沒被堵死!」副將拚儘全力衝到哈爾巴拉身邊,聲音嘶啞地喊道。
哈爾巴拉順著副將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南口雖有漢軍身影晃動,但並未像北口那樣被巨石封死,還有一線突圍的希望。
「衝!往南口衝!衝出去就有生路!」他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揮舞著彎刀,帶著還能動彈的幾十個親兵,拚儘全力向南口衝去。
坡頂上,李二狗看到這一幕,立刻俯身請示蕭辰:「殿下,他們要衝出來了,要不要立刻下令封堵南口?」
蕭辰舉著望遠鏡,冷靜地觀察著通道內的局勢,緩緩搖頭:「不,放他們出來。但隻能放一小部分。」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冷光,補充道:「告訴弩兵營,等他們衝到南口外三十步時,集中火力射擊,把領頭的幾個核心人物乾掉。剩下的,放他們走。」
「放走?」李二狗滿臉不解,「好不容易把他們困住,怎麼能放虎歸山?」
「放哈爾巴拉逃出去,他才能把這裡的慘狀帶回去,告訴其他北狄人,龍牙軍不是好惹的。」蕭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且,他若死在這裡,白狼部隻會因首領之死瘋狂報複;他若重傷逃回,白狼部內部必然會因爭奪首領之位陷入混亂——到時候,他們自顧不暇,自然沒心思追剿我們了。」
李二狗恍然大悟,連連點頭:「殿下高明!屬下這就去傳令!」
命令迅速傳達下去。弩兵營的士兵們立刻調整射擊角度,屏住呼吸,靜靜等待著目標進入射程。
通道內,哈爾巴拉帶著約五十名親兵,終於衝到了南口。身後的濃煙緊追不捨,火光映照著他們狼狽不堪的身影,頭發散亂,衣甲焦黑,滿臉都是煙灰和血汙。
「衝!衝出去就是生路!」哈爾巴拉一馬當先,率先衝出了通道。
然而,等待他的並非生路,而是早已蓄勢待發的冰冷弩箭。
咻咻咻——
三十支弩箭驟然齊射,如流星趕月般,精準地瞄準了衝在最前方的哈爾巴拉和他的幾名副將。
哈爾巴拉畢竟是沙場老將,危機時刻反應極快,猛地一拉韁繩,胯下戰馬瞬間人立而起,替他擋下了大部分箭矢。戰馬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嘶,轟然倒地,哈爾巴拉也被巨大的慣性甩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幸好有厚重的皮甲緩衝,僥幸未死,但也摔得七葷八素。
他的幾名副將就沒那麼幸運了。三支弩箭精準命中要害,紛紛中箭落馬,兩人當場斃命,一人重傷倒地,痛苦呻吟。
「大人!快上馬!」一名親兵反應迅速,立刻將自己的戰馬牽到哈爾巴拉身邊。
哈爾巴拉掙紮著爬起來,渾身骨頭彷彿都要散架了,他狼狽地爬上戰馬,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一線天通道——濃煙滾滾,火光衝天,裡麵的慘叫聲不絕於耳,自己帶來的三百精銳早已折損大半,剩下的人就算能逃出來,也已是強弩之末。
「撤……快撤!」他咬著牙,眼中滿是屈辱與不甘,終於下達了撤退的命令。
倖存的三十多個北狄騎兵立刻護著哈爾巴拉,倉皇向北逃竄——北口被堵,他們隻能繞遠路逃離這片噩夢之地。
坡頂上,蕭辰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淡淡下令:「停火。李二狗,帶人下去清理通道,救治還能救的北狄傷兵——輕傷的綁起來當俘虜,重傷不治的……給他們個痛快,少受點折磨。」
「是!」
「趙虎,統計此戰的戰損和戰果,立刻上報。」
「是!」
半個時辰後,戰場清理完畢。
趙虎滿臉興奮地跑到蕭辰麵前,大聲彙報:「殿下,大勝!咱們僅輕傷幾人,且都是爬坡時的磕碰。而北狄那邊,初步清點,死了一百八十多人,俘虜四十七人,剩下的幾十人跟著哈爾巴拉逃了!此戰還繳獲完好戰馬八十三匹,傷馬三十多匹,彎刀、弓箭、皮甲等物資無數!」
蕭辰緩緩點頭,臉上卻沒有絲毫喜悅之色。他走到坡邊,望著通道內尚未散儘的硝煙,以及那些橫七豎八的屍體,沉默了許久,眼神凝重。
「殿下?」趙虎見他神色沉重,小心翼翼地問道,「咱們打贏了,您怎麼還不高興?」
「贏了,代價也不小。」蕭辰輕聲道,聲音中帶著一絲沙啞,「……接下來的救援之路,恐怕怕也是不好走。」
他轉身,看向那些正在包紮傷口的士兵,朗聲道:「傳令,原地休整一個時辰,繼續隨行。繳獲的戰馬,優先分配給傷員和負責馱運物資的弟兄。」
「至於俘虜……」他頓了頓,語氣堅定,「願意投降歸順的,可以暫時收編,但必須解除所有武裝,編入後勤隊效力。若是頑固反抗,就地格殺,絕不留情。」
一道道命令有條不紊地傳達下去,隊伍立刻轉入有序休整。將士們各司其職,有人照料傷員,有人清理武器,有人清點物資,雖疲憊卻井然有序。
拓跋靈默默走到蕭辰身邊,欲言又止,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
「想說什麼就說吧。」蕭辰察覺到她的目光,側頭看了她一眼。
「謝謝。」拓跋靈低下頭,聲音有些哽咽,「謝謝您……替我阿爸,替我的族人報了仇。」
蕭辰輕輕搖頭:「不必謝我。這不是單純替你報仇,也是為了我們自己。北狄人視我們為待宰的獵物,我們就要讓他們知道,獵人和獵物的角色,隨時可以互換。」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問道:「從這裡到白狼山,還有多久路程?」
拓跋靈擦了擦眼角的淚水,抬起頭望向北方,眼神中滿是急切:「若是一路順利,兩個時辰就能到。但哈爾巴拉逃了,他肯定會立刻通知圍困族人的部隊加強戒備。而且……我擔心……」
「擔心什麼?」
「擔心我的族人。」拓跋靈眼中再次湧出淚水,聲音顫抖,「他們已經被圍困三天了,糧食和水肯定早就斷了。北狄人若是知道我們派了援兵,說不定會狗急跳牆,提前發動總攻,把他們……」
她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再也說不下去。
蕭辰沉默片刻,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動作雖有些生硬,卻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
「所以,我們沒時間休整一個時辰了。」他轉身,立刻對身旁的李二狗下令,「傳令,休整改為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後,全軍出發。所有能行軍的人,全部輕裝前進,隻帶武器、兩天的口糧和水。其餘笨重輜重,全部留在原地地,留守幾個弟兄妥善看管。」
「殿下,那咱們剩餘的弩箭……」李二狗遲疑道。
「繳獲的北狄弓箭,能用上的全部帶上,用不上的就地丟棄。」蕭辰果斷道,「接下來是山地戰,弩箭的優勢不大。告訴弟兄們,都準備好近戰——刀出鞘,弓上弦,我們必須在日落前,趕到白狼山腳!」
「是!」李二狗不敢耽擱,立刻轉身傳令。
命令如風般傳遍整個營地,將士們紛紛加快了休整的速度。有人給傷口多纏了幾圈繃帶,有人仔細檢查著刀鋒是否鋒利,有人將僅剩的乾糧和水囊小心翼翼地掛在腰間最順手的位置,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堅毅。
半個時辰後,夕陽西斜,餘暉灑滿草原,將天地間染上一層淡淡的金紅。
一支三百多人的隊伍,牽著近百匹戰馬,悄然離開了滾石坡戰場,朝著北方的白狼山方向疾行而去。他們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很長,如同一支刺向草原深處的利箭,堅定而迅猛。
身後,是尚未散儘的硝煙,是陣亡戰友的墳墓,是暫時留守的重傷弟兄。
身前,是更艱險的山路,是數倍於己的敵人,是亟待救援的同胞。
但沒有一個人回頭。
因為他們的主帥蕭辰,始終走在隊伍的最前方。那麵殘破卻依舊挺拔的「蕭」字大旗,在草原的晚風中獵獵作響,飄揚不止。
像一句無聲的誓言,在天地間回蕩:
此去,不救出人,誓不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