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河床入口。
所謂的乾河床,原是一條早已斷流的古河道。兩側是高達三丈的黃土斷崖,陡峭如削,像是被巨斧劈砍過一般,崖壁上布滿雨水衝刷出的溝壑與裂縫,深的如淵,淺的如痕,在日光下投下斑駁的暗影,竟似無數雙蟄伏的眼睛,死死盯著闖入這片禁地的不速之客。河床底部寬約五丈,鋪滿大小不一的鵝卵石,棱角鋒利,間或夾雜著枯死的灌木殘骸,踩上去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在死寂的峽穀裡不斷回蕩,格外刺耳。風從河床上方呼嘯而過,撞在斷崖上反彈迴旋,化作嗚嗚咽咽的聲響,像是無數冤魂在穀底哭嚎,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蕭辰勒馬停在河床入口,胯下的墨雲不安地刨著蹄子,不斷打著響鼻,鼻翼劇烈翕動,顯然也察覺到了這片土地的不祥氣息。這匹跟隨他征戰多年的戰馬,從未如此焦躁過。
「將軍,」拓跋靈策馬上前,臉色蒼白如紙,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指尖死死攥著韁繩,「真的要進去嗎?我總覺得……這裡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她抬起受傷的右臂,艱難地指向河床上空盤旋的幾隻黑鳥,眼神裡滿是驚懼:「那是食腐的『鬼眼鴉』,隻在堆滿死屍的地方聚集,絕不會平白出現在這裡。而且您仔細聽——」她頓了頓,風聲裡果然夾雜著一絲怪異的哨音,忽高忽低,「這是老人們說的『鬼喘氣』,是地氣不穩的征兆,下麵要麼藏著能吞人的流沙,要麼隨時可能塌方,把人活埋在裡麵。」
李二狗在一旁聽得眉頭緊鎖,忍不住開口:「拓跋姑娘,這些都是草原上的老話……真的靠譜嗎?會不會是巧合?」
「草原上的人靠天吃飯,這些警示從不會錯。」拓跋靈語氣急切又認真,眼眶微微泛紅,「我十二歲那年,跟阿爸遷徙時路過一片有『鬼喘氣』的窪地,阿爸寧可繞二十裡路也不肯穿行。後來沒過多久,就聽說一支中原商隊不信邪走了進去,二十多個人連帶貨物全陷進了流沙,最後連一具完整的骨頭都沒找回來,隻在窪地邊緣找到了幾枚散落的銅錢。」
蕭辰沒有接話,隻是舉起單筒望遠鏡,目光銳利如鷹隼,一寸寸掃過河床內部。視野所及,河床筆直向北延伸約一裡,隨後猛地向右拐了個急彎,彎道後方的景象被崖壁徹底遮擋,無從窺探,像是一頭巨獸張開的血盆大口。河床底部的鵝卵石大多乾燥堅硬,但有幾處區域的石塊顏色偏深,隱約透著潮氣,像是下麵藏著暗流或鬆軟的土層,稍不留意就會陷入絕境。
「殿下,要不還是繞路吧?」李二狗再次提議,語氣裡的擔憂更甚,「雖然多耽誤些時間,但至少能保證弟兄們的安全,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蕭辰放下望遠鏡,抬頭望向天空。日頭早已過了中天,陽光毒辣地炙烤著大地,將他的影子拉得又短又促。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他們在這裡多耽擱一刻,趙虎率領的先頭部隊就多一分等待的焦慮,鷹嘴岩被圍困的賀蘭部族人也多一分生死危機——那些老弱婦孺,或許撐不過下一個日落。
「拓跋姑娘,」他忽然轉頭問道,語氣沉穩,「若是從兩側斷崖上方繞行,需要多久?」
拓跋靈低頭思索片刻,語氣凝重地回答:「兩側都是『刀背梁』,山脊狹窄得像刀背一樣,連人都要側著身走,馬匹根本無法騎行,隻能靠人艱難牽行。四百人帶著輜重、傷兵翻過去……至少要三個時辰。而且刀背梁兩側都是萬丈懸崖,腳下全是鬆動的碎石,隨時可能有人失足摔下去,粉身碎骨,風險比走乾河床還大。」
三個時辰。蕭辰心中飛速盤算:走乾河床,順利的話一個時辰就能穿出去,直奔白狼山腳;走刀背梁,不僅要多耗兩個時辰,還可能因為牽馬攀爬減員。更關鍵的是,北狄遊騎午時要回營彙報,此刻已經過了午時,迷宮裡失蹤的那支小隊大概率已經引起敵軍警覺,拖延越久,圍剿的敵軍隻會越多,到時候彆說救援,他們自己都要陷入重圍……
「賭一把。」蕭辰眼神一凝,最終做出決斷,語氣裡沒有絲毫猶豫,「走乾河床。李二狗,傳令:全軍以雙列縱隊行進,馬與馬之間保持三步距離,防止一處陷落連帶連環遇險。派二十名弩手為前導,每人持長竿探路,凡遇到鬆軟地麵或顏色發深的區域,立即用白色石塊標記,警示後方。再派二十名弩手斷後,與大隊保持百步距離,時刻警惕後方追擊,一旦發現敵情,立即示警。」
他頓了頓,補充道,聲音陡然拔高,確保每個士兵都能聽清:「告訴所有人,行進中嚴禁喧嘩,把馬蹄包裹的布條再檢查一遍,務必綁緊,儘量減少聲響。一旦發現敵情,前隊即刻變後隊,後隊變前隊,以最快速度原路撤回,不得慌亂,違令者,軍法處置!」
「是!末將這就去傳令!」李二狗躬身領命,不敢耽擱,立刻調轉馬頭,高聲將命令逐字逐句傳達下去。
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最後一次檢查手中的弩箭和兵刃,將馬蹄上包裹的布條重新打結加固,確保不會脫落。二十名手持長竿的弩手快步走到隊伍最前方,他們將長竿前端削得尖銳如矛,既能探路,必要時也能當作短矛防身,眼神警惕地盯著前方的河床。
拓跋靈咬了咬嘴唇,沒有再勸阻。她知道,這位漢人將軍一旦做出決定,就絕不會輕易更改。她默默抽出李二狗給她的手弩,檢查了一遍箭囊裡的箭矢,又將短刀佩在了腰間最順手的位置,做好了隨時戰鬥的準備,受傷的右臂雖然隱隱作痛,卻絲毫不敢放鬆。
「出發。」蕭辰輕輕一夾馬腹,墨雲邁著遲疑的步伐,蹄子在地上蹭了蹭,才緩緩走進了乾河床。
隊伍像一條沉默的長蛇,緩緩遊入這條黃土峽穀。一踏入河床,光線驟然變暗,兩側高聳的斷崖像兩道巨牆,遮住了大半天空,隻留下頭頂一線狹長的天光,將眾人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詭譎異常。風聲在崖壁間不斷回蕩、放大,那詭異的「鬼喘氣」聲愈發清晰,夾雜著碎石滾落的細微聲響,聽得人渾身發毛,頭皮發麻。
前導的弩手們走得格外小心,每邁出一步,都會先用長竿狠狠戳刺地麵,確認堅實後纔敢繼續前進。遇到石塊顏色發深的區域,他們會反複戳刺多次,甚至蹲下身撥開表層石塊檢視,確認沒有流沙後,才會用白色碎石在旁邊標記,示意後方隊伍安全通過,整個過程一絲不苟。
隊伍行進了約半裡路,一切還算順利。河床底部雖然有些濕滑,但整體還算堅實,枯死的灌木被馬蹄踏碎,發出輕微的「哢嚓」聲,在寂靜的峽穀裡格外清晰,每一聲都牽動著眾人的神經。
蕭辰騎在隊伍中段,目光如鷹隼般警惕地掃視著兩側崖壁。崖壁上那些深淺不一的裂縫,像是無數雙隱藏的眼睛,時刻可能衝出埋伏的敵人。他心中始終懸著一塊石頭——這片乾河床太過狹窄,一旦遭遇伏擊,根本沒有周旋的空間,隻能被動捱打。
「停!」
前方突然傳來一聲急促的示警聲,像驚雷般打破了峽穀的寂靜。整個隊伍像被按下了暫停鍵,瞬間靜止不動,隻有風聲依舊在峽穀裡嗚咽,帶著不祥的預兆。
「什麼情況?」蕭辰策馬上前,沉聲問道,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
一名前導弩手指著前方地麵,語氣凝重得像結了冰:「殿下,這裡有拖拽的痕跡。看痕跡的寬度和深度,像是……像是屍體被拖過留下的,而且很新!」
蕭辰立刻翻身下馬,快步走到那片區域檢視。果然,在雜亂的鵝卵石地麵上,有幾道明顯的拖拽痕跡,痕跡邊緣清晰,周圍被翻動的碎石棱角分明,顯然是剛留下不久,還沒被風沙撫平。拖痕從河床中央一直延伸到右側崖壁下方的一個凹陷處,像是被人刻意隱藏了什麼。
他順著拖痕走到凹陷處。那裡堆積著一堆枯枝和碎石,乍一看像是自然形成的遮蔽物,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枯枝的擺放毫無規律,像是被人倉促堆砌上去的,用來掩蓋下方的東西,欲蓋彌彰。
「扒開。」蕭辰冷聲下令,語氣不容置疑。
兩名弩手上前,用長竿小心翼翼地撥開枯枝和碎石。隨著表層的遮蔽物被移開,三具北狄士兵的屍體赫然出現在眾人眼前,引得周圍士兵發出一陣低低的驚呼,不少人瞬間握緊了武器。
屍體還很新鮮,麵板尚有餘溫,死亡時間絕不會超過兩個時辰。三具屍體身上都插著弩箭,箭羽完好,正是漢軍弩兵營使用的製式弩箭。其中一具屍體雙眼圓睜,瞳孔放大,臉上凝固著極度驚恐的表情,像是死前看到了什麼令他魂飛魄散的景象。
「是我們在亂石迷宮裡解決的那隊北狄兵。」李二狗走到蕭辰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可他們的屍體怎麼會在這裡?我們明明把屍體藏在了迷宮深處,還仔細處理了痕跡,不可能被發現……」
蕭辰蹲下身,仔細檢查著屍體。傷口確實是漢軍弩箭造成的,但屍體明顯被移動過,鎧甲上有清晰的拖拽摩擦痕跡,腰間的彎刀和箭囊也不翼而飛,顯然是被人搜刮過。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屍體的麵板,餘溫尚存。
「有人把他們的屍體搬到了這裡。」蕭辰站起身,眼神銳利如刀,掃過周圍的士兵,「目的隻有一個——要麼是栽贓嫁禍,引我們入局;要麼是……給我們一個**裸的警告。」
話音未落,崖壁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哨聲,刺破了峽穀的寂靜,像一道催命符!
「敵襲——!」
瞭望哨的嘶吼聲幾乎同時響起,帶著絕望的急促,在峽穀裡反複回蕩。
下一秒,兩側崖壁的裂縫和凸起處,突然冒出了無數北狄人的身影!至少上百名北狄弓箭手張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帶著尖銳的破空嘯聲,瞬間覆蓋了整個河床底部,將這片狹窄的空間變成了死亡陷阱!
「舉盾!隱蔽!」蕭辰大吼一聲,聲音震耳欲聾,同時一把將身邊的拓跋靈拽下馬背,兩人一同撲向旁邊一塊巨大的鵝卵石後方,死死貼住冰冷的石壁,堪堪躲過第一波箭雨。
箭雨落下,如密集的冰雹砸向地麵。
叮叮當當的撞擊聲、箭矢射入泥土的悶響、中箭者的慘叫、戰馬的嘶鳴——所有聲音在狹窄的河床裡交織在一起,混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嘈雜,彷彿末日降臨。
「啊!」一個弩手被箭矢射中大腿,鮮血瞬間染紅了褲腿,他慘叫著倒地,身體蜷縮成一團。他的戰馬受驚,揚起前蹄,瘋狂扭動,撞倒了旁邊的兩名同伴,隊伍瞬間出現一陣混亂。
「不要亂!都靠向崖壁!依托石壁防禦!」李二狗在箭雨中嘶聲指揮,聲音嘶啞卻極具穿透力,「弩手反擊!目標左側崖壁,三十步,齊射!」
訓練有素的弩兵營在最初的慌亂後迅速穩住陣型。倖存的弩手們紛紛靠向崖壁,半蹲下身,舉起手弩,朝著上方人影晃動處還擊。他們都是身經百戰的精銳,哪怕身處絕境,依舊保持著極高的戰術素養。
咻咻咻——
弩箭比弓箭更精準,更有力,帶著破空的銳響射向崖壁。幾個北狄弓箭手躲閃不及,被弩箭射中要害,慘叫著從崖壁上跌落,重重摔在河床上,濺起一片塵土,屍體扭曲變形。
但北狄人占據了絕對的地利優勢。他們躲在崖壁的凹陷處和裂縫裡,隻露出半個身子射箭,目標極小,漢軍的弩箭很難命中。而漢軍則完全暴露在河床底部,無遮無擋,成了北狄人肆意射殺的活靶子,形勢岌岌可危。
又一波箭雨落下。這次的箭矢格外詭異,箭頭上綁著浸油的布條,點燃後化作熊熊燃燒的火箭,帶著火光射下,瞬間將河床變成了一片火海。
「保護騾馬!守住踏張弩!」蕭辰從巨石後探出頭,一眼就看到幾匹馱運踏張弩部件的騾子被火箭射中,鬃毛燃起大火,驚恐地亂竄,差點衝亂整個隊伍的陣型,他當即厲聲下令。
情況危急,容不得半點遲疑。蕭辰當機立斷:「李二狗!帶人往前衝!衝過前麵的拐彎處!那裡崖壁低矮,可以攀爬上去反擊!拓跋姑娘,你跟我來!」
「是!末將遵命!」李二狗抽出腰間的長刀,刀刃在火光中閃著寒芒,他大吼一聲,「弩兵營的弟兄們!跟我衝!殺出一條血路來!」
倖存的弩手們咬著牙,眼神決絕,一手舉著臨時用皮盾和木板做成的簡易盾牌,一手持弩,跟著李二狗向前方拐彎處衝鋒。箭矢不斷射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劈啪聲,木屑飛濺,不斷有人中箭倒下,鮮血染紅了腳下的鵝卵石,但隊伍沒有絲毫停頓,每一步都踏在生死邊緣。
蕭辰則帶著拓跋靈和二十名親衛,反向衝向隊伍後方。他必須確認後路是否也被堵死——若是前後夾擊,他們就真的成了甕中之鱉。
剛跑出五十步,眼前的景象就讓蕭辰心中一沉:河床入口處,不知何時已經被北狄人用巨石和枯樹乾堵得嚴嚴實實,形成一道堅固的屏障,約五十名北狄騎兵守在障礙物後,手持弓箭,不斷向試圖靠近的漢軍射擊,箭雨密集,封鎖了所有退路。
「將軍!後路被斷了!他們把入口封死了!」一個滿臉是血的弩手什長看到蕭辰,拖著受傷的腿衝過來,嘶聲喊道,聲音裡帶著絕望。
前後夾擊,居高臨下,這是典型的絕殺之局。稍有不慎,全軍覆沒。
但蕭辰沒有慌亂,越是危急時刻,他的頭腦越清醒。他迅速觀察地形,目光飛速掃過周圍的環境:河床入口處的障礙物堆得不算高,大約一人半高,北狄騎兵站在障礙物後射擊,視線受限,無法形成全方位覆蓋;而兩側崖壁在這裡開始降低,大約隻有兩丈高,比入口處矮了一丈,攀爬難度大大降低。
「拓跋姑娘,」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這附近有沒有能攀爬上去的地方?要隱蔽、易攀爬的。」
拓跋靈緊張地環顧四周,眼神飛速轉動,冷汗順著額角滑落。突然,她眼睛一亮,指向左側崖壁的一處:「那裡!將軍你看那棵歪脖子枯樹!樹下有一道縱向的裂縫,像天然的台階,我以前跟阿爸打獵時爬過!」
蕭辰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左側崖壁距離地麵約一丈五尺處,長著一棵從石縫裡掙紮出來的枯樹,樹乾扭曲,卻異常堅固。樹下方的崖壁有一道明顯的縱向裂縫,寬度足以容納一人攀爬,裂縫邊緣還有凸起的石塊,正是絕佳的攀爬點。
「夠了。」蕭辰從腰間取下一捆繩索——這是趙虎特意留給他的備用繩,堅韌耐磨,約十丈長,「你們十個,跟我來,準備攀爬崖壁。其餘人繼續掩護射擊,全力吸引敵人的注意力,不準讓他們發現我們的意圖!」
「將軍,太危險了!崖壁陡峭,一旦被敵人發現,就是活靶子!」一個親衛急道,語氣裡滿是擔憂。
「執行命令!」蕭辰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已經率先衝向崖壁,「現在沒時間猶豫,要麼爬上去撕開缺口,要麼困死在這裡,你們選!」
拓跋靈一咬牙,也快步跟了上去。她右手雖然受傷,但左手靈活,攀爬經驗也比這些中原士兵豐富,或許能幫上忙。
十名親衛不敢耽擱,緊隨其後。其餘弩手則集中全部火力,向入口處的北狄騎兵射擊,雖然距離遠、仰角大,準頭很差,但密集的弩箭依舊製造出不小的混亂,成功吸引了北狄人的注意力。
蕭辰衝到崖壁下,將繩索一端牢牢係在自己腰間,另一端拋給拓跋靈:「你第一個上,到樹上後把繩子固定好,一定要綁結實。我第二個上,托你一把。」
「可我的右手……」拓跋靈看著自己受傷的右臂,繃帶已經被冷汗浸濕,有些遲疑。
「用左手和腳發力,我相信你。」蕭辰不由分說,蹲下身,穩穩紮住馬步,「踩我肩膀,借力上去!」
拓跋靈不再猶豫,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她踩著蕭辰堅實的肩膀,左手緊緊抓住裂縫邊緣的石塊,指尖摳進石縫,指甲縫滲出血絲,用力向上攀爬。右臂的傷口被牽動,劇痛讓她眼前發黑,幾乎暈厥,但她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忍住,一點點向上挪動,每一步都拚儘了全力。
一丈五尺的高度,對於健全的人來說尚且不易,對於一個右臂重傷的女子來說,更是難如登天。爬到一半時,她左手抓的一塊石頭突然鬆動,身體瞬間向下滑了半尺!
「小心!」蕭辰在下麵低吼一聲,伸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腳踝,給了她一個支撐點。
拓跋靈死死咬住嘴唇,嘗到了血腥味,左手五指再次用力摳進石縫,硬是穩住了身體。她深吸一口氣,繼續向上,終於夠到了那棵枯樹的樹乾,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爬了上去,騎在樹乾上大口喘氣,右手傷口的繃帶已經被血浸透,鮮紅的血順著手臂滑落。
「到了!」她朝著下方喊道,聲音嘶啞。
蕭辰將繩索拋上去:「把繩子綁在樹乾上,打死結,越結實越好!」
拓跋靈用左手和牙齒配合,艱難地將繩索在樹乾上繞了三圈,打了個結實的八字結,又用力拽了拽,確認穩固後,才將另一端拋下。
蕭辰抓住繩索,試了試承重,確認沒有問題後,對身後的親衛們道:「你們依次上,動作快!注意隱蔽,不要發出聲響!」
說完,他雙手交替抓住繩索,像猿猴般迅速攀上崖壁,動作敏捷,不到五息就站到了拓跋靈身邊。
「你怎麼樣?」他看了眼拓跋靈滲血的右臂,眉頭微蹙。
「死不了。」拓跋靈從懷裡掏出沈凝華給她的金瘡藥,用牙齒咬開瓶塞,將藥粉均勻撒在傷口上,然後用牙齒配合左手,重新包紮好繃帶,動作雖笨拙,卻很堅定。
蕭辰不再多問,探身小心翼翼地觀察崖頂情況。從這裡到崖頂還有約半丈,但崖壁坡度變緩,且有不少凸起的石塊,攀爬難度不大。
他示意拓跋靈留在樹上掩護,自己則手腳並用,快速爬上了崖頂。
崖頂的景象讓他瞳孔一縮——
大約三十名北狄弓箭手正趴在崖邊,專注地朝下方的河床射擊,完全沉浸在殺戮的快感中,絲毫沒有察覺到背後的危險。他們顯然沒料到會有人從側麵爬上來,全部背對著蕭辰的方向,防守形同虛設。
而在更遠處,約百步外,一個北狄百夫長模樣的人正騎在高頭大馬上,手持馬鞭,指揮著另一隊約五十人的騎兵,看樣子是預備隊,隨時準備支援下方的戰鬥。
蕭辰心中迅速計算:三十個弓箭手,距離自己不到二十步,全是背身,突襲可一舉殲滅;百夫長和五十騎兵在百步外,即使發現異動,也有足夠的反應時間組織反擊。必須速戰速決!
他悄無聲息地抽出腰間短刀,刀身泛著冷冽的寒光。他對剛剛爬上來的親衛們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眼神示意——不準出聲,速戰速決。
十名親衛點頭,眼神變得銳利如刀,分成兩組,像蟄伏的獵豹般,悄無聲息地撲向那些北狄弓箭手。
短刀劃破皮甲的沉悶聲響被下方激烈的喊殺聲完美掩蓋。一個、兩個、三個……北狄弓箭手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從背後割斷了喉嚨,鮮血噴湧而出,身體軟軟地倒在崖邊,甚至沒發出一聲慘叫。
但意外還是發生了。一個親衛在刺殺最後一個弓箭手時,不小心踩到了一塊鬆動的石頭,石頭滾落崖下,發出「嘩啦」的聲響。
「什麼人?!」那個北狄弓箭手警覺地回頭,正看到同伴倒在血泊中,自己麵前站著手持短刀的漢軍親衛,頓時大驚失色,張口就要呼喊。
「敵——」他隻來得及喊出一個字,蕭辰的短刀已經如閃電般擲出,精準地釘入他的咽喉,將他剩下的話堵回了喉嚨裡。
但已經晚了。
百步外的北狄百夫長聽到了異動,猛地轉頭看來,當看到崖頂的漢軍時,頓時臉色大變,厲聲嘶吼:「後麵有敵人!調轉馬頭!衝過去!把他們殺了!」
五十名北狄騎兵迅速調轉馬頭,策馬朝這邊衝來,馬蹄踏在黃土崖頂上,揚起滾滾煙塵,氣勢洶洶。
「沒時間了!守住崖邊!不要讓下麵的弓箭手再射擊!」蕭辰從地上撿起一把北狄弓和一壺箭,對親衛們吼道,「拓跋姑娘,你留在樹上,用手弩支援我們,攻擊騎兵的馬眼!」
說完,他張弓搭箭,瞄準衝在最前方的北狄騎兵,眼神沉穩,呼吸均勻。
箭如流星,帶著破空的銳響,正中那騎兵的麵門。騎兵慘叫一聲,從馬背上栽倒在地,屍體被後續的戰馬踐踏而過。
但更多的騎兵已經衝到了五十步內,彎刀在日光下閃著致命的寒光,嘶吼著衝了過來。
「將軍!他們人太多了!我們隻有十一個人!」一個親衛急道,手中的短刀已經做好了戰鬥準備。
蕭辰麵不改色,連發三箭,箭無虛發,又有三個北狄騎兵應聲落馬。但剩下的騎兵已經衝到了三十步內,騎兵的衝擊力極強,僅憑他們幾人,根本難以抵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殿下!末將來也!」
一聲熟悉的暴吼從側麵傳來,震耳欲聾。
蕭辰轉頭,隻見趙虎光著膀子,古銅色的麵板上沾滿了塵土和血跡,手提一把染血的長刀,帶著約三十名銳士,正從東側的土坡上衝殺下來!他們顯然是聽到了這邊的戰鬥動靜,特意趕來支援的,人人滿身塵土,卻個個眼神凶狠,殺氣騰騰。
「趙虎!」蕭辰精神一振,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了大半,「你怎麼會在這裡?」
「他孃的!聽到這邊有喊殺聲,就知道是殿下你遇襲了!」趙虎一邊衝一邊吼,聲音洪亮如鐘,「攀崖的弟兄們還在後麵跟進,我先帶三十個跑得快的過來支援!殿下,你沒事吧?」
「沒事!」蕭辰再次張弓,射倒一個試圖偷襲的北狄騎兵,「你來的正好!配合我的人,把這股騎兵給我吃了!」
「得令!」趙虎獰笑一聲,手中的長刀揮舞得虎虎生風。
他帶來的三十名銳士都是百裡挑一的好手,雖然人數隻有對方一半,但個個悍勇無比,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精銳。他們像一把鋒利的尖刀,直接插進北狄騎兵的側翼,毫無畏懼地與對方展開了近身肉搏。
短兵相接,血肉橫飛。
蕭辰不再射箭,拔出腰間長劍,也加入了戰團。他的劍法是在現代特種部隊學的實戰技法,簡潔、狠辣、高效,沒有絲毫花架子,每一劍都直取要害,絕不多餘。
一個北狄騎兵揮刀劈來,勢大力沉。蕭辰側身靈巧躲過,長劍順勢上挑,精準刺入對方腋下——那裡是皮甲的連線處,防禦最為薄弱。騎兵慘叫一聲,鮮血噴湧而出,倒在地上抽搐了幾下,便沒了聲息。
另一個騎兵從背後偷襲,蕭辰彷彿腦後長眼,突然矮身,長劍向後迅猛刺出,正中馬腹。戰馬吃痛人立而起,瘋狂嘶鳴,將騎兵甩下馬背。蕭辰毫不遲疑,補上一劍,乾淨利落地結果了對方的性命。
戰鬥很快呈現一邊倒的態勢。北狄騎兵雖然人多,但被趙虎的銳士衝亂了陣型,又被蕭辰和親衛們從側麵不斷攻擊,首尾不能相顧,很快就潰不成軍,慘叫連連。
那北狄百夫長見勢不妙,深知再打下去隻會全軍覆沒,立刻調轉馬頭,想要逃跑。
「想走?沒那麼容易!」趙虎獰笑一聲,從地上撿起一把北狄彎刀,猛地甩手擲出。
彎刀旋轉著飛出,帶著呼嘯的風聲,精準地砍在百夫長的馬腿上。戰馬嘶鳴一聲,轟然倒地,百夫長被巨大的慣性甩出老遠,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來。還沒等他緩過勁來,就被兩個衝上來的銳士死死按倒在地,動彈不得。
「留活口!」蕭辰高聲喝道,防止銳士們一時失手殺了他。
戰鬥很快就結束了。
崖頂的三十名北狄弓箭手被全殲,五十名騎兵死了三十多,剩下十幾個見大勢已去,紛紛跪地投降。那個北狄百夫長被五花大綁,押到了蕭辰麵前。
而這時,崖下的戰鬥也接近了尾聲。
李二狗帶著弩兵營成功衝過了拐彎處,那裡的崖壁果然低矮,弩手們紛紛攀爬上去,從側麵射擊那些埋伏的北狄弓箭手。失去了居高臨下的優勢,又被前後夾擊,北狄弓箭手很快就被壓製、殲滅,殘部要麼投降,要麼被當場斬殺。
午時三刻,乾河床內外的戰鬥徹底結束。
乾河床裡屍橫遍地,北狄兵的屍體和漢軍將士的遺體交錯在一起,血腥味濃得化不開,與黃土的氣息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漢軍士兵們開始清理戰場,救治受傷的同伴,收攏受驚的騾馬,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和凝重。
蕭辰站在崖頂,看著下方慘烈的景象,臉色凝重如鐵。
這一仗,他們贏了,但贏得無比慘烈。
初步清點,陣亡四十七人,重傷二十九人,輕傷近百。損失戰馬二十一匹,騾子八頭,踏張弩部件摔壞三架,弩箭消耗近半。這對於本就兵力緊張的他們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
而更重要的是,他們的行蹤徹底暴露了。北狄人已經知道了他們的具體位置,後續的圍剿必然會更加猛烈。
「殿下,」李二狗滿身是血,臉上還帶著一道劃傷,艱難地爬上來,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抓了幾個俘虜問清楚了。伏擊咱們的是兩支北狄遊騎隊——一支是黑水河南岸那支,另一支是風滾草原東側那支。他們接到迷宮那支小隊失蹤的訊息後,猜到我們可能會走乾河床,就提前在這裡設下了埋伏,就等我們鑽進來。」
「野狐河上遊那支遊騎隊呢?有沒有出現?」蕭辰沉聲問道,目光掃過遠方的草原,擔心還有後續的敵軍。
「還沒出現,但應該很快就會得到訊息趕過來。」李二狗頓了頓,語氣更加沉重,低聲道,「另外……俘虜招供,圍困拓跋靈族人的哈爾巴拉,已經在調集兵力,準備親自帶隊來圍剿我們。最遲……最遲明日日出前,他就能帶著至少三百人趕到這裡。」
蕭辰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空氣中的血腥味讓他一陣反胃。
明日日出前。
也就是說,他們最多還有一夜的時間。
要麼在哈爾巴拉大軍趕到前,突破重圍,與趙虎的攀崖隊主力彙合,完成救援;要麼……就被近千北狄軍隊圍死在這片乾河床裡,全軍覆沒。
「趙虎,」他睜開眼,眼神恢複了平靜,看向身邊的趙虎,「攀崖隊現在在哪?什麼時候能到白狼山腳?」
趙虎抹了把臉上的血和塵土,露出古銅色的麵板,語氣有些愧疚:「攀崖隊大部還在後麵跟進,按原計劃,日落前能到白狼山腳。但我帶這三十個弟兄先趕過來支援,他們……可能要比原計劃晚一個時辰才能到。」
蕭辰看向西方。日頭已經開始偏西,陽光漸漸變得柔和,距離日落,還有不到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要趕六十裡路,要突破可能出現的北狄軍隊攔截,要抵達白狼山腳,要組織將士們攀崖救援……
這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但蕭辰沒有說「不可能」這三個字。從他領兵北上的那一刻起,就沒有了退路。
「李二狗,」蕭辰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清點還能戰鬥的人員,重傷員集中到崖下的凹陷處,派二十人留下看守,給他們留下足夠的糧食和水。其餘人,輕傷不下火線,抓緊時間休整,準備繼續前進。」
「殿下,咱們……還要繼續北上?」李二狗有些猶豫,聲音裡帶著疲憊和擔憂,「弟兄們傷亡近三成,箭矢不足,體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強行前進,恐怕……」
「正因為傷亡近三成,才更要繼續前進。」蕭辰打斷他,語氣堅定,「那些死去的弟兄,不能白死。他們是為了救援拓跋姑孃的族人而死,我們必須完成他們未竟的使命。拓跋姑孃的族人,還在等著我們,多耽擱一刻,他們就多一分危險。」
他頓了頓,看向被押著的北狄百夫長,眼神銳利:「把他帶過來。」
那個北狄百夫長被兩名銳士推到蕭辰麵前,雖然被綁著,卻依舊梗著脖子,眼神凶狠,嘴裡還在念念有詞,像是在咒罵。
「會說漢話嗎?」蕭辰冷聲問道。
「會又怎樣?」百夫長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要殺就殺!長生天會接引勇士的靈魂,你們這些漢人,遲早會被我們北狄鐵騎踏平!」
「我不殺你。」蕭辰淡淡道,語氣裡沒有絲毫波瀾,卻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冷意,「我要你帶個口信給你的主子哈爾巴拉。」
百夫長一愣,顯然沒料到蕭辰會放他走,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告訴他,」蕭辰一字一句,聲音清晰而冰冷,帶著徹骨的殺意,「我,大曜七皇子蕭辰,率龍牙軍北上,不是為了逃命,是為了殺人。他要是敢來圍剿我,我就用他的頭骨當酒碗,用他的脊骨做弓臂。他要是識相,現在就帶著他的人滾回北狄去,我或許還能留他一條狗命。」
百夫長瞪大眼睛,滿臉難以置信:「你……你瘋了?你知道哈爾巴拉大人手下有多少人嗎?五百精銳!還有隨時能調動的其他部落兵馬!憑你們這些殘兵敗將,也敢口出狂言?」
「五百?」蕭辰笑了,笑得很冷,帶著一絲不屑,「八千北狄大軍攻青州,被我一千二百龍牙軍殺得潰不成軍,丟盔棄甲。五百人?在我眼裡,不夠塞牙縫的。」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百夫長的臉,語氣帶著嘲諷:「原話帶到。現在,滾。」
說完,他示意親衛給百夫長鬆綁,又讓人牽來一匹受傷不重的戰馬。
百夫長騎上馬,又驚又疑地看了蕭辰一眼,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活著離開。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調轉馬頭,策馬向北逃去,一路不敢回頭。
「殿下,為什麼放他走?留著他還能當個人質,或者逼問更多情報!」趙虎不解地問道,語氣裡滿是疑惑。
「讓他去報信。」蕭辰望著百夫長遠去的背影,眼神深邃,「哈爾巴拉聽到我的口信,必然會憤怒,會輕敵,會急著來殺我立功。這樣一來,他就不會穩紮穩打地佈置圍剿,隻會急於求成,露出破綻。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轉身,看向下方疲憊但依舊站得筆直的將士們,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所有人聽令!休整一刻鐘,喝水進食,處理傷口。一刻鐘後,我們繼續北上!」
「這一次,我們不躲了。」
「我們要讓北狄人知道,龍牙軍的獠牙,不是用來逃跑的——」
他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像一道驚雷,傳遍整個乾河床:
「是用來撕碎一切敢擋路的敵人的!」
短暫的寂靜後。
「龍牙軍!萬勝!」
殘存的將士們舉起手中的武器,發出震天的吼聲。這吼聲裡沒有疲憊,沒有恐懼,隻有視死如歸的決心和一往無前的勇氣,在乾河床裡不斷回蕩,衝散了血腥,衝散了疲憊,衝散了恐懼。
拓跋靈站在崖邊,看著這一幕,淚水模糊了視線。她用力咬住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她知道,這一去,可能真的回不來了。
但她不再害怕。
因為她看到了一群願意為了素不相識的人,賭上自己性命的英雄。
這就夠了。
一刻鐘後,隊伍重新集結。
三百二十名還能戰鬥的將士,帶著剩餘的騾馬和物資,走出了乾河床,踏上了北上的最後一段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疲憊,卻個個眼神堅定,步履沉穩。
前方,是更艱險的征途,是數倍於己的敵人。
但無人退縮。
因為他們的主帥,蕭辰,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那麵殘破但依然飄揚的「蕭」字大旗,在草原的狂風中,獵獵作響。
像一杆刺破天際的矛,帶著不屈的意誌,直指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