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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蕭辰權衡,決定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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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督府偏廳。

濃鬱的藥香混著炭火的溫熱氣息在室內彌漫,將窗外的濕冷空氣隔絕在外。榻上的拓跋靈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是一片混沌的光斑,緩了許久才漸漸聚焦,能看清頭頂陌生的木質梁架,紋理粗糙,帶著淡淡的鬆木香氣;透過糊著細紙的窗欞,灑進來的午後天光有些蒼白,落在被褥上,映出細碎的絨光。右臂傳來陣陣鈍痛,卻已不似先前那般火燒火燎,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涼的草藥氣息,順著傷口沁入肌理。她試著動了動手指,能清晰感覺到布條的緊密包裹,還有夾板固定的堅硬觸感。

「你醒了。」

一個清冷沉穩的女聲在身側響起。拓跋靈艱難地轉動脖頸,看到一個身著深色勁裝的漢人女子坐在床邊的小凳上,指尖正細細擦拭一把短劍,劍身在微光下泛著冷冽的寒芒。女子約莫二十五六歲年紀,麵容清秀卻帶著幾分淩厲,眉梢眼角藏著久經沙場的乾練,動作從容不迫,每一個擦拭的動作都精準利落。

「你是……」拓跋靈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狠狠磨過,喉嚨裡傳來一陣乾澀的刺痛。

「沈凝華。」女子收起短劍,起身倒了杯溫水,動作輕柔卻有力地扶她稍稍坐起,在她背後墊了個軟枕,再將水杯遞到她唇邊,「慢慢喝,彆著急。你失血過多,又經長途奔襲,身子虛得很。」

溫水緩緩潤過乾裂的喉嚨,刺痛感稍稍緩解,也讓她混沌的意識多了幾分真實感。拓跋靈貪婪地喝了幾口,才勉強穩住氣息,環顧四周——這是一間陳設簡單的屋子,一張木床,一張方桌,兩把椅子,卻收拾得乾淨整潔,連空氣中的塵埃都彷彿被炭火的暖意烘得安靜下來。窗外隱約傳來操練的號令聲和馬蹄踏地的沉悶聲響,清晰地提醒著她:這裡是青州城,是她拚了性命才抵達的地方。

「蕭辰將軍……」她急切地追問,掙紮著想要坐得更直些,牽動了傷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氣,卻依舊執拗地盯著沈凝華,「我要見蕭辰將軍!賀蘭部——賀蘭部危在旦夕!」

「殿下馬上就到。」沈凝華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沉穩,「你先養些精神,急不得。你帶來的羊皮地圖和訊息,殿下已經看過了。」

拓跋靈靠在軟枕上,胸口劇烈起伏。祖母將羊皮塞進她懷裡時那雙顫抖的枯手,弟弟鐵木真把她推進密道時撕心裂肺的嘶喊,主帳方向燃起的衝天火光,還有一路上追殺她的北狄騎兵猙獰的麵孔……無數畫麵如同奔湧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的思緒,讓她幾乎窒息。

「我睡了多久?」她攥緊被褥,指節泛白,聲音止不住地發顫。

「大約三個時辰。」沈凝華看著她蒼白的臉色,語氣平和了幾分,「你是昨日黎明時分到的青州,墜馬後一直昏迷,醫官忙活了大半天才穩住你的性命。現在是午時正刻。」

三個時辰……拓跋靈的心猛地一沉。鷹嘴岩那邊怎麼樣了?北狄人有沒有找到那條隱秘的山道?祖母和孩子們能不能撐住?那些受傷的族人,有沒有足夠的力氣抵禦北狄人的騷擾?

她不敢再想下去,眼眶瞬間紅了,卻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一絲血腥味,才勉強把眼淚逼了回去。她是賀蘭部族長巴特爾的女兒,是賀蘭部的公主,更是現在族人們唯一的希望。她不能哭,哭了就等於認輸,等於放棄了那些等待救援的族人。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接著,是輕輕的叩門聲。

「進來。」沈凝華應聲。

門被推開,一個年輕男子走了進來。他身著一身玄色窄袖戎服,腰束黑色皮帶,懸掛著一柄長劍,腳踏黑色戰靴,身形挺拔如蒼鬆,周身帶著久經沙場的鐵血氣息。最讓拓跋靈心頭一震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雙沉靜得近乎深潭的眼睛,深褐色的瞳孔裡彷彿蘊藏著無儘的星空,此刻正平靜地注視著她,沒有絲毫好奇,沒有半分憐憫,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彷彿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拓跋靈幾乎是瞬間就確定了:這就是蕭辰。青州的守將,那個以七百龍牙軍大敗北狄八千鐵騎的傳奇皇子。他比她想象中更年輕,也更難以捉摸,那雙眼睛裡的沉靜,讓她根本猜不透他此刻在想什麼。

「殿下。」沈凝華微微躬身行禮。

蕭辰點了點頭,走到床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語氣平淡無波:「拓跋姑娘,感覺如何?」

「死不了。」拓跋靈猛地挺直脊背,用儘全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而堅定,「蕭將軍,我代賀蘭部一千三百老弱婦孺,懇求您出兵相救!」

她沒有任何鋪墊,直接丟擲了最核心的請求。時間不等人,每多拖延一刻,山中就可能多一條人命,她沒有資格浪費哪怕一秒鐘。

蕭辰沒有立刻回應,轉身走到窗邊的椅子上坐下,雙手交叉放在膝頭,姿態放鬆,卻透著一股掌控全域性的氣場:「你的地圖我看了。藏身之處地勢險要,三麵環山,一麵靠崖,易守難攻。北狄人雖有五百之眾,但想要強行攻上去,也絕非易事。為何如此急切?」

拓跋靈心中一凜。這位蕭將軍果然心思縝密,一眼就看穿了關鍵,沒有被她的急切情緒牽著走。

「因為糧食。」她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一字一句地說道,「那裡是我們賀蘭部夏牧場的老營,原本儲備的糧食就不多。這次被北狄人突襲,撤退得太過倉促,隻來得及帶上族人隨身的口糧。一千三百人,就算每人每天隻吃半張餅,也撐不過五天。而現在……已經是第三天了。」

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難以掩飾的絕望:「而且,山裡缺醫少藥。受傷的族人、生病的孩子、年邁的老人……沒有藥,沒有乾淨的水,他們撐不了多久就會倒下。北狄人很清楚這一點,所以他們根本不急著強攻,隻是死死圍住所有下山的路,時不時發起佯攻騷擾,就是要等我們自己餓死、病死在山裡。」

蕭辰靜靜聽著,指尖在膝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發出細微的聲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他沒有打斷她,也沒有流露出任何情緒,彷彿隻是在聽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情。

沈凝華默默起身,給蕭辰倒了杯熱茶,輕輕放在他手邊的桌上,然後退到門邊,像一道無聲的影子,安靜地守護著室內的秩序。

「拓跋姑娘,」蕭辰終於再次開口,語氣依舊平靜得近乎冷酷,「我青州剛剛經曆血戰,守軍傷亡近三成,城牆多處破損,箭矢、糧草都極度短缺,現存的糧草也隻夠全城軍民支撐半月之用。北狄主力雖已退去,卻仍在黑風嶺虎視眈眈,隨時可能捲土重來。在這種情況下,你告訴我,我憑什麼要冒著青州失守、全軍覆沒的風險,去救一個與我大曜素無往來的草原部落?」

這話問得直接而尖銳,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直直戳向核心。但拓跋靈反而鬆了一口氣——他肯這樣追問,就說明他在認真考慮這件事。最可怕的,是他客客氣氣地敷衍幾句,然後關門送客,說一句「愛莫能助」。

「憑三點。」拓跋靈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縮,一字一句道,「第一,賀蘭部雖是草原小部落,卻世代生活在白狼山隘口,熟悉北狄王庭南下侵擾的每一條小路、每一處險地。如果我們被北狄人覆滅,他們就會占據這片草場,建起永久性的營寨,到時候青州的北麵,就會永遠懸著一把隨時可能落下的刀,日夜不得安寧。」

她頓了頓,見蕭辰神色未變,繼續說道:「第二,草原上的部落都在看著。北狄潰兵四處肆虐,黑山部、白山部、克烈部……他們不是不想反抗,而是不敢,因為沒有領頭羊,沒有敢站出來對抗北狄人的勢力。如果青州這次能出手相救賀蘭部,哪怕隻是救出一部分人,草原上所有被北狄人欺壓的部落都會記住這份恩情。將來將軍若要經略北境,這些部落都會成為您的盟友,而不是敵人。」

「第三呢?」蕭辰的指尖停住了敲擊,眼神微微動了動。

拓跋靈咬了咬下唇,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第三……將軍守青州,是為了保境安民。賀蘭部的牧民,和大曜的百姓一樣,都是想安穩活下去的普通人。他們沒有做過任何傷害大曜的事,隻是生在了一個弱小的部落,遇上了北狄這樣兇殘的惡鄰。如果將軍明明有能力相救,卻選擇袖手旁觀,那龍牙軍旗幟上『保境安民』四個字,那『龍牙軍在的地方就有公道』的傳言……又算什麼?」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輕,卻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蕭辰的心上。室內瞬間陷入死寂,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還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

沈凝華在門口微微抬眼,看向拓跋靈的目光裡多了幾分訝異。這個看似柔弱的草原姑娘,不僅有過人的膽識,更有敏銳的洞察力,一句話就戳中了蕭辰最在意的東西。

蕭辰沉默了很久,久到拓跋靈的心跳都開始失控,以為自己的話沒有打動他。他緩緩端起桌上的熱茶,輕輕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似乎並沒有驅散他眼底的寒意。他的目光投向窗外,那裡的天空依舊陰沉,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到屋頂。

良久,他放下茶杯,重新看向拓跋靈,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重量:「你說服我了。」

拓跋靈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眶瞬間又紅了,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將軍……您答應了?」

「但我有條件。」蕭辰站起身,走到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銳利如刀,「第一,我出兵救的是人,不是賀蘭部的土地。戰後,周邊草場的處置權,需由我青州說了算,容不得你們討價還價。」

「隻要能救出族人,草場不重要!」拓跋靈毫不猶豫地回答。人都沒了,守著一片草場又有什麼用?

「第二,」蕭辰繼續說道,「我青州兵力有限,無法保證救出所有人。能救多少,要看戰場形勢,看天意,也看你們族人自己的造化。到時候若有傷亡,不得以此為藉口糾纏。」

拓跋靈重重地點頭,淚水終於忍不住滑落:「我明白!隻要能救出一部分人,保住賀蘭部的血脈,我就感激不儘!」

「第三,」蕭辰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此戰之後,若賀蘭部有倖存者,需全部遷徙至青州以北百裡處的野馬川。那裡水草尚可,卻處於青州與草原的緩衝地帶。你們要在那裡為青州警戒北方邊境,探查北狄人的動向。同時……接受我青州的整編。」

「整編?」拓跋靈一愣,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這是要讓賀蘭部放棄獨立,成為青州的附庸。

她的手指緊緊攥住了被角,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想起了阿爸曾經說過的話:「草原的鷹,寧可餓死在天上,也不願被關進籠子裡,失去自由。」

可現在,鷹巢已經被燒毀,雛鳥即將凍餓而死,所謂的自由,又有什麼意義?

「我……」她的聲音發顫,內心在尊嚴與生存之間劇烈掙紮,「我需要時間考慮……」

「你沒有時間。」蕭辰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我的軍隊最遲明天拂曉出發。如果你現在不能答應,那就當你從未來過青州,安心在這裡養傷。我會派人送你些盤纏,等你傷好了,自己決定去向。」

說完,他轉身就往門口走。

「等等!」拓跋靈幾乎是嘶吼著喊了出來,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

蕭辰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拓跋靈閉上眼,任由淚水洶湧而出。她彷彿看到了祖母佝僂的背影,看到了弟弟鐵木真倔強的臉龐,看到了那些縮在山洞裡瑟瑟發抖、期盼著救援的族人。尊嚴固然重要,但族人的性命更重要。

「我答應。」她猛地睜開眼,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卻挺直了脊背,聲音清晰而堅定,「隻要蕭將軍能救出我的族人,賀蘭部願意歸附青州。活下來的人,願意加入遊騎營的,任憑將軍挑選;不願意的,也會在野馬川為將軍牧馬放哨,嚴守北方邊境,絕無二心!」

蕭辰轉過身,看著她滿臉淚痕卻依舊倔強的模樣,眼中終於有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緩和:「你會騎馬射箭?」

「會!」拓跋靈擦掉臉上的淚水,語氣中帶著一絲驕傲,「我六歲上馬,十歲開弓,十三歲就能獨自獵狼。阿爸說,我是賀蘭部三十年來最好的騎手,箭術不輸部落裡的成年勇士。」

「很好。」蕭辰點了點頭,「好好養傷,按時換藥。明天出發時,你跟我一起走。」

「我也去?」拓跋靈一愣,有些意外。她以為自己傷成這樣,會被留在青州養傷。

「你是賀蘭部現在唯一能主事的人。」蕭辰淡淡說道,「你的族人在山裡等著,他們需要看到你,才能相信救援是真的,才能相信希望來了。而且,你對白狼山的地形最熟悉,我們需要你做向導,找到最隱蔽的路線。」

拓跋靈重重點頭:「是!我一定不會耽誤將軍的事!」

蕭辰不再多言,對沈凝華吩咐道:「給她準備些清淡卻補氣血的吃食,再找一身合身的衣物和輕便的皮甲。讓醫官再過來看看,務必讓她能支撐著騎馬。」

「是。」沈凝華應聲。

蕭辰推門而出。門外,楚瑤、趙虎、李二狗等將領早已等候在那裡,顯然已經聽到了屋內的對話。看到蕭辰出來,幾人臉上都露出了複雜的神色,有擔憂,有不解,也有幾分躍躍欲試。

「殿下,」楚瑤率先上前一步,語氣中帶著幾分遲疑,「真要出兵?」

「議事廳詳談。」蕭辰沒有多餘的廢話,徑直朝著議事廳的方向走去。

眾將領連忙跟上。

議事廳內,一張巨大的北境地圖早已懸掛在牆上,上麵用紅、黑兩色標記著各方勢力的分佈。蕭辰走到地圖前,指尖精準地落在山中的位置,目光沉凝。

「都坐吧。」他示意眾人落座,然後直接切入正題,「賀蘭部必須救。理由有三:其一,戰略層麵,絕不能任由北狄人占據白狼山隘口,否則青州將永無寧日;其二,人心層麵,這是收攏草原部落民心的絕佳機會,為日後經略北境鋪路;其三,道義層麵,見死不救,與北狄人的殘暴何異?龍牙軍的名聲,不能毀在這件事上。」

趙虎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幾分擔憂:「殿下說的這些道理,俺都懂。可咱們現在的情況……實在不樂觀啊。城裡能動彈的兵,滿打滿算也就一千二百人。還得留人守城吧?總不能把所有兵力都帶出去,讓青州變成一座空城。」

「自然不能傾巢而出。」蕭辰的手指沿著青州與山中大祭司等人藏身之處的路線緩緩劃過,「青州是根基,必須留人堅守。而且,要讓黑風嶺的北狄主力以為,我們的大部分兵力都還在城裡,不敢輕舉妄動。」

他轉頭看向楚瑤,眼神銳利而信任:「楚瑤,你留守青州。我給你四百人——兩百龍牙軍,兩百青州新兵。你的任務不是死拚死守,而是虛張聲勢。城牆上的旗幟要依舊插得滿滿當當,每日的操練不能停,動靜要越大越好;偶爾派小股騎兵出城巡邏,故意讓北狄的探子看到,做出青州防守依舊嚴密的假象。能不能做到?」

楚瑤立刻起身抱拳,語氣堅定:「末將領命!隻要黑風嶺的北狄主力不傾巢來犯,四百人足夠守住青州。就算他們真的敢來,末將也能讓他們付出慘痛的代價,絕不讓青州有失!」

「黑風嶺的北狄主力不會動。」蕭辰語氣肯定,「拓跋宏中了我的毒,傷勢不輕,北狄內部現在肯定亂作一團,最需要的是休整和穩定內部,根本沒有精力再發動大規模進攻。而且,他們絕不會想到,我們敢在這個時候分兵北上救援一個草原部落。」

他轉向趙虎和李二狗,語氣變得更加沉凝:「趙虎,你率領銳士營三百精銳;李二狗,你帶領弩兵營一百五十人,再從青州新兵中抽調五十名熟悉山地作戰的士兵,湊足五百人,隨我北上救援。」

「五百人對五百人?」李二狗皺起眉頭,臉上滿是擔憂,「殿下,北狄那些潰兵雖然是打了敗仗,但都是從血火裡滾出來的老兵,戰鬥力不容小覷。咱們不僅人數不占優勢,還要長途奔襲,體力和精力都會受影響……這仗不好打啊。」

「所以,我們不能硬拚。」蕭辰的手指點了點鷹嘴岩周圍的地形,眼神銳利,「拓跋靈說過,北狄人分兵圍山,主要封鎖了東、南、西三麵的下山要道,唯獨北麵是懸崖峭壁,他們認為沒人能從那裡上去,防守最為薄弱。我們就要從北麵上,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北麵是懸崖啊!」趙虎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那地方怎麼上去?一不小心就會摔成肉泥。」

「是懸崖,但不是絕壁。」蕭辰從懷中取出一份簡圖,正是壁虎之前傳回的白狼山地形探查圖,上麵清晰地標注著各處險地和隱蔽路線,「魅影營的兄弟早就探查過,北麵懸崖的中部,有一條被藤蔓和灌木叢遮掩的裂縫,勉強可以攀爬。隻是這條路極其險峻,一次最多隻能上去二三十人,而且需要足夠的身手和膽量。」

李二狗瞬間明白了蕭辰的意圖,眼中閃過一絲興奮:「殿下的意思是,派精銳攀崖奇襲,潛入進去,然後裡應外合,夾擊北狄人?」

「沒錯。」蕭辰點頭,「趙虎,你挑選一百名最擅長攀爬、身手最敏捷的銳士,再帶上壁虎、老刀他們幾個魅影營的好手,從北麵懸崖悄悄摸上去。上去之後,不要驚動北狄人,先找到賀蘭部的族人,把他們組織起來,分發我們帶去的武器和乾糧。等我們在東麵山道口擺開陣勢佯攻,吸引大部分北狄兵力時,你們再從背後突然殺出,打他們個首尾不能相顧。」

趙虎咧嘴一笑,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這個活兒夠刺激!俺喜歡!殿下放心,保證把人安全帶上去,給北狄人一個大大的驚喜!」

「李二狗,」蕭辰轉向李二狗,繼續部署,「你的弩兵營要分成兩部分。五十人攜帶輕弩,隨趙虎一起攀崖,上去後占據高處有利地形,用弩箭壓製北狄人的攻勢;另外一百人隨我行動,在東麵山道口佯攻時,用強弩齊射,不用追求殺敵數量,隻要把聲勢造大,讓北狄人以為我們的主力都在東麵就行。」

「末將明白!」李二狗重重點頭,「保證把聲勢造得足足的,讓北狄人不敢有絲毫懈怠。」

蕭辰的目光再次回到地圖上,手指落在東麵山道口:「我率領剩餘的三百人,在東麵山道口擺開強攻的陣勢。記住,是佯攻,不是真攻。用弓箭、弩箭、號角、戰鼓製造強攻的假象,時不時發起小規模的衝擊,牽製住大部分北狄兵力,給趙虎他們創造突襲的機會。一旦趙虎那邊得手,北狄人陣腳大亂,我們再順勢發動真攻,內外夾擊,一舉擊潰他們。」

楚瑤仔細聽完整個作戰計劃,眉頭依舊微蹙,語氣中帶著幾分擔憂:「殿下,這個計劃環環相扣,確實精妙,但風險也極大。攀崖的隊伍一旦失手,或者被北狄人提前發現,不僅奇襲計劃會失敗,那一百多人也可能全軍覆沒;而且,五百人分兵之後,每一路的兵力都很薄弱,隻要有一路出問題,整個救援行動就會功虧一簣。」

「所以,我們需要拓跋靈。」蕭辰語氣平靜,「她對白狼山的一草一木都瞭如指掌,知道哪條小路最隱蔽,知道族人可能藏在哪個山洞,也知道北狄人的佈防弱點。有她做向導,趙虎他們就能最快找到賀蘭部的人,組織起有效的反擊;也能最大程度地避開北狄人的巡邏隊,降低攀崖被發現的風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位將領,語氣沉重而堅定:「我知道這個決定很冒險。但打仗,從來沒有十拿九穩的事。賀蘭部一千三百條人命等不起,青州未來的北境格局也等不起。這一仗,我們必須打,而且必須打贏。」

議事廳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在空氣中回蕩。眾將領都在默默思考著這個計劃的可行性,臉上的擔憂漸漸被堅定取代。

「他孃的!乾了!」趙虎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來,語氣激昂,「殿下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俺們還有啥好猶豫的?不就是攀個懸崖、打個突襲嗎?俺們銳士營的弟兄,就沒有不敢乾的事!殿下您就說,什麼時候出發,俺現在就去挑人!」

「明日寅時,趁天色未亮,秘密出城。」蕭辰沉聲道,「楚瑤,你負責城防和掩護,務必讓北狄的探子看不出破綻;李二狗,去清點弩箭、糧草和藥品,每人至少配備五十支弩箭,再準備些傷藥和乾糧,務必在今夜子時前準備妥當;趙虎,去挑選攀崖的人手,要身手最敏捷、膽子最大、最能吃苦的,選好後立刻組織他們熟悉攀爬技巧,做好準備。」

他最後看向沈凝華,語氣嚴肅:「凝華,魅影營還能動用的人手,全部派出去。一隊前往黑風嶺方向,嚴密監視北狄主力的動向,一旦有任何異動,立刻用訊號彈彙報;一隊提前潛入白狼山,摸清那五百北狄兵的具體佈防、巡邏路線和將領駐地;還有一隊,在我們北上的行軍路線上提前探查,清除北狄的遊騎哨探,確保行軍路線安全隱秘。」

「是,末將領命!」沈凝華躬身應道,眼神堅定。

「都去吧,各司其職,務必在今夜子時前完成所有準備。」蕭辰揮了揮手,語氣不容置疑。

「是!」眾將領齊聲應和,紛紛轉身退出議事廳,腳步匆匆,各自去落實任務。

議事廳裡隻剩下蕭辰一人。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一股帶著濕氣的冷風瞬間灌了進來,讓他清醒了幾分。陰沉的天空終於飄起了細雨,細細密密的雨絲落在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響,無聲無息地滋潤著大地,卻也給即將到來的行軍增添了幾分艱難。

五百對五百。

千裡奔襲,險地奇襲。

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都可能導致全軍覆沒,甚至連累青州陷入險境。

但正如他對拓跋靈所說的——有些仗,必須打。

不僅僅是為了救那一千三百條素不相識的人命,更是為了在草原上立下一個標杆:跟著龍牙軍,就能有活路;與龍牙軍為敵,就必須付出代價。

這關乎人心向背,關乎北境未來的格局,更關乎他心中那個「保境安民」的信念。

雨漸漸大了起來,打在窗欞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蕭辰關上窗戶,回到案前,鋪開紙筆,提起筆蘸了蘸墨。

他需要給朝廷寫一份奏報,解釋這次「擅自」出兵草原的行為。理由他已經想好了:追擊北狄潰兵,防止其重新集結,威脅青州及北境邊境安全。

至於朝廷會不會相信,那是朝廷的事。他隻需要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暫時堵住那些京城官員的嘴,不讓他們在這個時候扯後腿就行。

筆尖落在紙上,墨汁暈開,寫下一行行工整的字跡。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像是無數亡靈在低語,又像是為即將到來的血戰奏響序曲。

而在偏廳裡,拓跋靈已經喝完了沈凝華端來的肉粥。溫熱的肉粥順著喉嚨滑下,給虛弱的身體帶來了幾分暖意和力氣。她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輕便皮甲,這是沈凝華特意找來的,尺寸稍稍有些大,她用皮帶在腰間緊緊束住,瞬間多了幾分英氣。

「明天就要出發,你的傷還沒好利索,其實可以留在青州養傷,不用跟著去冒險。」沈凝華一邊幫她整理好皮甲的束帶,一邊輕聲說道,語氣中帶著幾分真心的關切。

「我必須去。」拓跋靈看著銅鏡裡的自己,臉色依舊蒼白,卻眼神堅定,透著一股不容動搖的執拗,「我的族人在等我,我必須回去。我要讓他們看到,賀蘭部還沒有完,我們還有希望。而且,隻有我能給蕭將軍當向導,幫他找到最安全的路線。」

沈凝華沉默了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瓷瓶,塞進她的手裡:「這是殿下珍藏的金瘡藥,藥效極佳,能加速傷口癒合,還能鎮痛消炎。你每天換一次藥,儘量不要用力牽動傷口。還有……」

她頓了頓,語氣變得嚴肅:「戰場上凶險莫測,不要逞強。活著,才能看到你的族人獲救。」

拓跋靈握緊手中的瓷瓶,瓶身微涼,卻讓她感受到了一絲暖意。她重重點頭:「謝謝沈姐姐,我記住了。我會活著,我的族人也會活著。」

沈凝華難得地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膀:「去休息吧,養足精神。明天的路,會很難走。」

拓跋靈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卻怎麼也睡不著。右臂的傷口隱隱作痛,提醒著她之前的凶險經曆;而心中的擔憂和期盼,讓她的思緒根本無法平靜。明天即將開始的那場生死救援,關乎著賀蘭部的存亡,容不得半點差錯。

阿爸,哥哥,你們在天之靈,一定要保佑我……

保佑賀蘭部,能留下一脈血脈……

保佑蕭將軍,能帶著我們,殺出一條生路……

窗外的雨聲越來越急,劈裡啪啦地打在窗紙上,像是在催促著什麼。

青州城在春雨中沉默著,像一頭蟄伏的巨獸,正在默默積蓄力量,準備在黎明時分,撲向北方那片染血的山林。

而決定這一切的那個人,此刻已經寫完了奏報的最後一個字。他放下毛筆,輕輕吹乾紙上的墨跡,將奏報仔細折疊好,裝進信封,用火漆封好。

「來人。」他沉聲喊道。

一名親兵立刻走了進來,躬身行禮:「殿下。」

「將這份奏報,以八百裡加急的速度,送往京城,直接呈給陛下。」蕭辰將信封遞給親兵,語氣嚴肅,「路上務必小心,不得有任何延誤,更不能讓任何人偷看。」

「是!末將遵命!」親兵雙手接過信封,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轉身快步退了出去。

蕭辰吹滅桌上的蠟燭,走到榻邊,和衣躺了下去。

明日,又是一場硬仗。

但這一次,他不再是被動防守,而是主動出擊。

為了救那些素不相識的人,也為了守護他心中那個想要建立的、不一樣的北境。

雨夜漫長,寒意刺骨,但黎明終會到來。當第一縷天光刺破黑暗,就是他們出發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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