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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拓跋靈至,求援蕭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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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城南門外。

晨霧濃得像化不開的奶漿,濕冷的霧氣黏在人臉上、睫毛上,帶著刺骨的寒意,五步之外隻剩模糊的黑影,連城門樓的輪廓都看不真切。城牆上值夜的士兵抱著長矛,腦袋一點一點地打著瞌睡,金屬甲片偶爾碰撞發出輕響,又迅速被濃霧吞噬。連續兩日的緊張戒備,早已榨乾了這些守軍的力氣,疲憊像潮水般裹著他們,稍有鬆懈就要栽倒在地。

突然——

「敵襲!有騎兵!」

瞭望塔上的哨兵像被針紮了似的猛地站直,嘶聲大吼,嗓音因過度緊張而劈裂。幾乎是同時,警鑼被瘋狂敲響,「鐺鐺鐺」的刺耳聲衝破濃霧的阻隔,像一柄鋒利的錐子,狠狠紮破了黎明的寂靜。

城牆上瞬間炸開了鍋。士兵們驚惶地跳起來,慌亂地抓起身邊的武器,弩手踉蹌著撲向垛口,甲冑摩擦聲、兵器碰撞聲、急促的呼喝聲混作一團。李二狗光著腳從城樓值班室裡衝出來,冰涼的地麵讓他打了個寒顫,他一邊往身上套甲冑,一邊扯著嗓子嘶吼:「哪邊?多少人?!」

「南邊!就一騎!速度極快,已經衝破濃霧過來了!」瞭望哨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疑不定,死死盯著南方霧氣翻騰的方向。

李二狗踉蹌著衝到垛口,眯起眼睛,用力撥開眼前的濃霧望去。果然,一道黑影正從南麵的官道上疾馳而來,馬蹄聲密集如擂鼓,「噠噠噠」地敲在凍土上,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顯然是拚儘了全力在衝刺。馬背上的人伏得極低,幾乎與馬頸貼在一起,看不清麵目,但那纖細的身形,卻與北狄騎兵慣常的粗獷模樣截然不同。

「一騎?孤身闖城?是探子還是……」李二狗眉頭緊鎖,心中疑竇叢生,「弩手準備!進入兩百步範圍先示警,一百步內若不聽警告,直接格殺勿論!」

「是!」二十名弩手迅速就位,沉重的破甲箭扣上弓弦,冰冷的箭頭對準濃霧中那越來越清晰的身影,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一百五十步。

一百二十步。

「來人止步!再往前逼近,即刻放箭!」李二狗運足中氣大吼,聲音在濃霧中擴散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然而,那騎非但沒有減速,反而猛地一夾馬腹。駿馬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像是耗儘了最後一絲力氣,四蹄翻飛間,速度竟又快了一分,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徑直朝著城門衝來!

「八十步!弩手——準備放箭!」瞭望哨的聲音帶著急促的顫音,手心已經沁出了冷汗。

「等等!」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響起。沈凝華不知何時已站在城樓邊緣,她身著一襲素色勁裝,目光銳利如鷹,死死盯著那疾馳而來的身影,同時伸手按住了李二狗即將落下的手臂,「看那馬的步子,右前蹄明顯受傷了,跑的是踉蹌的醉步,每一步都在歪斜。騎手伏得那麼低,不像是在衝鋒,更像是在強撐著不讓自己摔下來……她可能也受了重傷。」

李二狗聞言,趕緊凝神細看。果然,那匹通體棗紅的駿馬右前腿明顯有些瘸,每一次落地都伴隨著輕微的顫抖,蹄子踏在地上,留下一串歪斜的印記。再看馬背上的騎手,幾乎完全趴伏在馬背上,左手死死攥著韁繩,指節發白,而右臂卻軟軟地垂在身側,似乎已經失去了知覺,隨著馬匹的顛簸而無力晃動。

「八十步!距離越來越近了!」瞭望哨的聲音愈發急促。

「且慢。」沈凝華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騎手,語氣篤定,「她不是北狄人。北狄騎兵慣用彎刀,刀鞘是弧形的,而那騎手腰間懸掛的,是一柄直刀,刀鞘製式規整,更接近我大曜的兵器樣式。而且那匹馬的鞍具,是草原部落特有的鞣皮工藝,上麵還繡著簡單的狼紋,絕非北狄製式。」

草原部落?李二狗心頭猛地一跳,瞬間想起了殿下昨日收到的、關於賀蘭部被北狄潰兵圍攻的情報。難道……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猶豫間,那騎已衝至七十步範圍內。馬背上的人似乎用儘了最後一絲力氣,猛地直起身來,揚起左手,露出一張沾滿血汙的臉,用嘶啞到近乎破碎的聲音,拚儘全身力氣嘶吼道:

「賀蘭部……求援……拓跋……靈……求見蕭將軍!」

話音未落,她的身體便像一片被狂風折斷的葉子,從馬背上斜斜栽落下來,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麵上,一動不動。

棗紅馬又往前踉蹌了十幾步,終於耗儘了所有力氣,前腿一軟,轟然倒地,口吐白沫,粗重的喘息聲漸漸微弱,再也站不起來。

城牆上陷入一片死寂,隻有警鑼的餘音還在濃霧中回蕩。所有人都愣愣地看著城下那道蜷縮的身影,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開小門!快開小門救人!」李二狗率先反應過來,一邊嘶吼著下令,一邊轉身就往城下衝,「醫官!快把醫官叫來!遲了人就沒了!」

半刻鐘後,都督府偏廳。

炭火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著,將屋內映照得暖意融融,卻始終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與寒意。蕭辰站在榻前,目光沉沉地落在榻上正在被救治的傷者身上——那是個年輕的女子。

她約莫十**歲的年紀,臉上布滿了血汙、塵土與淚痕混合的汙漬,幾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散亂打結的頭發黏在臉頰上,狼狽不堪。身上穿著草原部落常見的鞣皮皮襖,卻早已破爛不堪,多處被劃破,露出裡麵染成暗紅色的單衣。最觸目驚心的是她的右臂——從肩頭到肘部,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猙獰地張開,皮肉外翻,暗紅色的血痂與破爛的皮肉粘連在一起。雖然用撕下的衣襟草草包紮過,但鮮血早已浸透了布條,此刻醫官解開包紮時,傷口邊緣已經泛著不正常的發白腫脹,顯然是失血過多加上長途顛簸,導致傷口惡化。

即便承受著如此劇痛,她卻依舊睜著眼睛。那是一雙極其明亮的眼睛,瞳孔是草原人特有的淺褐色,此刻雖然因為疼痛和虛弱而有些渙散,眼底卻燃著一簇不肯熄滅的火焰,像暗夜裡的一點星火,執拗地對抗著死亡的威脅。

「將軍,傷者傷勢嚴重。」醫官一邊用烈酒清洗傷口,一邊快速向蕭辰稟報,語氣凝重,「右臂是深可見骨的刀傷,傷口內混雜著塵土、草屑等汙物,已經開始發炎紅腫。萬幸的是,骨頭應該沒有受損,但筋腱大概率受到了損傷,日後能否恢複如初,還要看後續恢複情況。除此之外,她身上還有多處擦傷、淤青,左肋下有一處明顯的鈍擊傷,按壓時傷者反應劇烈,恐怕傷及了內腑。最致命的是……她已經耗儘了所有精氣神,全靠一股求生意誌撐著,一旦這股氣泄了,後果不堪設想。」

蕭辰緩緩點頭,目光落在女子始終緊握的左手上。即便陷入半昏迷狀態,她的左手依然死死攥著一樣東西,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蕭辰示意醫官稍作停頓,輕輕掰開她的手指——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骨製令牌,質地溫潤,上麵雕刻著奔狼踏月的圖案,線條古樸蒼勁,正是賀蘭部的族徽。

「拓跋靈……」蕭辰輕聲重複著女子墜馬前喊出的名字,眉峰微微蹙起。在壁虎傳回的情報裡,曾提到過賀蘭部族長巴特爾有個女兒,名叫拓跋靈,憑借出神入化的騎術被譽為草原上的「火雲駒」,性格潑辣,膽識過人。隻是情報中明確說明,拓跋靈應當和部落的婦孺老弱一起,撤往白狼山深處的鷹嘴岩避難才對。她為何會獨自一人,渾身是傷地跑到四百裡外的青州來?

「殿下,她懷裡還有東西。」沈凝華走上前來,動作輕柔地從女子緊貼胸口的內袋裡,取出一個用油布層層包裹的物件。油布被鮮血浸透了大半,摸起來冰冷而僵硬,顯然是被女子一路貼身護著,才沒有被雨水和塵土弄臟。

沈凝華小心翼翼地展開油布,裡麵是一塊巴掌大的羊皮,邊緣已經被磨得毛邊,上麵用炭筆畫著一幅極其簡陋的地圖,還有幾行歪歪扭扭的賀蘭部文字,字跡潦草倉促,有些筆畫甚至因為寫字的人手抖而斷裂,顯然是在極度緊急的情況下畫成的。

蕭辰接過羊皮,指尖觸及粗糙的羊皮表麵,心中泛起一陣沉重。地圖雖然簡陋,卻清晰地標注出了白狼山一帶的地形,其中大祭司的位置被用炭筆重重圈出,旁邊還標注著一個數字:一千三百餘。而在東側約二十裡的位置,畫著一個猙獰的狼頭標記,旁邊寫著一行小字:約五百,有擄。

地圖下方,是幾行更小的字,字跡愈發潦草,墨跡深淺不一,顯然是寫字的人一邊趕路一邊斷斷續續寫成的:

「父兄皆歿,主帳已焚。敵分兵搜山,圍堵大祭司。祖母命我南逃求援。漢人將軍蕭辰,若見此字,賀蘭部一千三百老弱婦孺困於山中,糧儘水竭,傷患眾多,敵圍日緊,旦夕可亡。懇請將軍垂憐,出手相救。拓跋靈,泣血拜上。」

「父兄皆歿,主帳已焚。」蕭辰捏著羊皮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短短八個字,像一把沉重的錘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背後是整整一個部落男丁的鮮血與犧牲。

「她什麼時候能醒?」蕭辰的聲音低沉沙啞,目光依舊停留在羊皮上那潦草的字跡上。

「不好說。」醫官搖了搖頭,繼續為女子包紮傷口,「她失血過多,又經曆了長途奔襲,心力交瘁到了極點,全憑一股求生意誌硬撐著。這股氣一旦鬆了,可能睡上一天就能醒,也可能要昏睡三天三夜。能不能醒,醒了之後狀況如何,全看她自身的求生意誌。」

蕭辰沉默片刻,轉頭對沈凝華吩咐道:「你留在這裡照看她,務必保證她的安全。她若是醒了,立刻派人通知我。」

「是,殿下放心。」沈凝華躬身應道,目光落在榻上女子蒼白的臉上,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蕭辰轉身走出偏廳,李二狗、楚瑤、趙虎等將領早已在門外等候,個個臉色凝重,看到蕭辰出來,紛紛上前見禮。

「殿下,那女子是賀蘭部的人?」趙虎率先開口,語氣急切,「她真的是來求援的?賀蘭部……已經到了這步田地了?」

「嗯,是賀蘭部族長巴特爾的女兒,拓跋靈。」蕭辰點了點頭,將羊皮遞給眾人傳閱,「主帳已焚,男丁儘歿,剩下的一千三百老弱婦孺被困在山中,糧儘水竭,被北狄潰兵圍堵,隨時可能覆滅。她是賀蘭部最後的希望。」

眾人傳閱著羊皮,臉上的神色愈發沉重。李二狗攥緊了拳頭,咬牙切齒地罵道:「北狄這幫畜生,真是趕儘殺絕!連老弱婦孺都不肯放過!」

「可咱們跟賀蘭部素無往來,她為何偏偏跑到青州來求援?」楚瑤眉頭微蹙,輕聲說道,「草原部落眾多,黑山部離賀蘭部更近,她為何不向黑山部求援?」

「黑山部?恐怕早就嚇得閉門不出了。」趙虎嗤笑一聲,語氣不屑,「北狄人剛打了敗仗,正是凶性大發的時候,黑山部就算有膽子,也未必願意為了一個瀕臨覆滅的賀蘭部,去招惹一群殺紅了眼的瘋子。反觀咱們青州,殿下剛打退北狄左賢王的大軍,名聲已經傳到了草原上,她來求咱們,是走投無路之下的唯一選擇。」

李二狗也附和道:「而且她還知道殿下的名字,想必是從之前那個賀蘭部少年口中得知的。壁虎之前不是給過一個少年一包藥嗎?訊息應該就是從那裡傳出去的,所以她才知道,向殿下求援,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蕭辰沒有說話,走到院中,抬頭望向北方天際。晨霧正在緩緩散去,露出一片青灰色的天空,雲層低垂,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今天,註定是個陰沉的日子。

「壁虎最後一份情報是昨天午時發出的,說賀蘭部主力在東邊十裡處與北狄潰兵接戰。」蕭辰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現在是寅時末,不過六個時辰。短短六個時辰,一個部落的武裝力量就被徹底抹去,主帳焚毀,男丁儘歿……北狄潰兵的戰鬥力,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強。」

「殿下,這女子帶來的訊息如果屬實,賀蘭部那一千三百老弱婦孺,恐怕撐不過三天。」楚瑤走上前來,聲音壓得很低,「北狄人既然已經分兵搜山,就絕不會放過他們,必然是要斬草除根,將賀蘭部徹底從草原上抹去。」

「斬草除根……」蕭辰眼中寒光一閃,語氣冰冷,「他們不隻是為了搶糧草和牲口,更是想占下賀蘭部的草場,將其作為日後南下侵擾的據點。一旦讓他們得手,黑風嶺的北狄主力再與這裡的潰兵呼應,咱們青州就會陷入兩麵受敵的境地,處境將更加艱難。」

趙虎聞言,臉色驟變:「那咱們更不能管了啊!管了,就要同時麵對黑風嶺的北狄主力和這支部落潰兵,咱們剛經曆一場大戰,兵力還沒完全恢複,根本經不起兩線作戰!不管,就讓他們互相消耗,咱們坐收漁利,這纔是明智之舉!」

「道理是這個道理。」蕭辰緩緩開口,語氣複雜,「但我們以什麼名義去管?賀蘭部不是大曜的子民,我們出兵草原,是越境之舉。朝廷若是知道了,太子和三皇子必然會抓住這個把柄大做文章,到時候,彈劾的奏摺會像雪片一樣飛到陛下案前,我們在青州的處境,隻會更加艱難。」

院子裡陷入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明白其中的利害關係。救賀蘭部,風險極大,幾乎看不到任何直接的利益,反而可能引火燒身;不救,從戰略層麵來看,確實是最明智的選擇,能讓青州獲得喘息之機。

但道理歸道理,人心歸人心。

「殿下,末將是個粗人,不懂什麼朝堂紛爭,也不懂什麼戰略佈局。」李二狗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但末將記得,咱們龍牙軍的軍旗上,繡的是『保境安民』四個大字。賀蘭部的那些婦孺老人,雖然不是大曜子民,但也是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他們被北狄人逼到了絕路,苦苦哀求一條生路……咱們要是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屠戮,心裡過得去嗎?」

楚瑤也輕聲附和道:「殿下,那女子重傷至此,還能從四百裡外的鷹嘴岩拚死跑到青州,一路上躲過北狄遊騎的搜捕,受儘了苦楚,這份心誌,實在讓人動容。她是賀蘭部一千三百人的希望,若是咱們拒之門外,這一千三百條人命,恐怕就真的沒救了。」

「他孃的!管他什麼朝廷不朝廷!那幫混蛋在京城享清福,哪裡知道北境百姓和草原部落的苦楚!」趙虎一跺腳,眼中滿是憤懣,「殿下,您就下命令吧!您說救,俺老趙第一個帶兵出城,就算拚上這條性命,也要把賀蘭部的人救出來!您說不救,俺也聽您的,但這輩子心裡都得堵得慌!」

蕭辰看著眼前這些將領,心中五味雜陳。李二狗的樸實善良,楚瑤的細膩心軟,趙虎的熱血衝動……他們都是好兵,是願意為了守護生命而拚儘全力的好將。但正因為如此,他才更不能讓他們因為一時的意氣用事,踏入萬劫不複的境地。青州的兩萬三千百姓,龍牙軍的七百弟兄,都需要他來守護。

「都先回去吧。」蕭辰最終開口,語氣疲憊卻堅定,「各司其職,整軍備戰。該修繕城牆的繼續修繕,該操練士兵的繼續操練,絕不能有半分鬆懈。至於賀蘭部的事……等那女子醒了,問清所有詳情之後,再做決定。」

「是!」眾將領命退下,離開時,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沉重。

蕭辰獨自站在院中,寒風卷著殘留的霧氣,吹在臉上冰冷刺骨。他望向偏廳的方向,門縫裡透出暖黃的燭光,隱約能看到沈凝華守在榻邊的身影,安靜而堅定。

救,還是不救?

這個問題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讓他喘不過氣來。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無數畫麵——青州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體,小錘臨死前死死攥著火摺子的手,百姓們跪在街邊磕頭求饒時眼中的絕望淚水,還有那個叫拓跋靈的女子,從馬背上栽落前,那雙燃燒著不屈火焰的眼睛。

「亂世之中,身不由己,連救人的資格,都要反複權衡利弊嗎?」蕭辰喃喃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與悲涼。

與此同時,偏廳內。

拓跋靈其實並沒有完全昏迷。她的意識漂浮在黑暗與光明的邊緣,耳邊是模糊的人聲,身上的傷口傳來一陣陣鑽心的劇痛,像是有無數根針在同時紮著她的皮肉。但她心底的那根弦,卻始終繃得緊緊的,不敢有半分鬆懈。

她不能死。

至少,在把求援的訊息送到蕭辰手中之前,她絕對不能死。

她還記得,祖母把羊皮地圖塞進她懷裡時,那雙枯瘦的手因為激動而不停顫抖,渾濁的眼中滿是淚水:「靈兒,我的好孩子……你往南走,去青州,找一個叫蕭辰的漢人將軍。他是青州的守將,前幾日剛打退了北狄左賢王的大軍,是個有勇有謀、心懷仁善的人……或許,或許他會看在同是對抗北狄的份上,出手救我們一把……」

「祖母,漢人將軍憑什麼幫我們?我們與他們素無往來,甚至還曾因為草場邊界,與邊境的漢人發生過衝突。」她當時咬著牙,強忍著眼中的淚水問道,心中滿是絕望。

「就憑……就憑咱們賀蘭部一千三百條人命,都是被北狄人逼到絕路的冤魂!」祖母緊緊抓住她的手,指甲深深嵌進她的皮肉裡,語氣決絕,「就憑你爹、你哥哥,還有部落裡所有的男人,都為了保護我們,死在了北狄人的刀下!靈兒,這是一場賭,賭那個漢人將軍心裡還有一絲血性,還有一絲慈悲!賭贏了,咱們賀蘭部還有一線生機;賭輸了,你我祖孫,還有所有的族人,都隻能葬身在白狼山裡!」

於是,她賭了。

她把年幼的弟弟鐵木真和其他幾個孩子,托付給部落裡最後幾個還能戰鬥的老兵,讓他們帶著孩子們在密林中躲藏。然後,她換上最輕便的皮襖,揣上祖母給的少量乾糧和那幅倉促畫成的地圖,騎上部落裡最後一匹還能狂奔的駿馬「赤霞」,趁著夜色,從後山的險道溜了出去。

北狄人的遊騎像梳子一樣,在白狼山裡反複搜捕,每一步都充滿了凶險。她躲過了三撥遊騎的搜捕,在第四撥時,還是被四個北狄騎兵發現了。他們獰笑著追上來,像貓捉老鼠一樣,戲耍著她這個「送上門來的草原美人」。

她伏在馬背上,用儘畢生所學的騎術,在崎嶇陡峭的山道上亡命奔逃。箭矢呼嘯著從耳邊擦過,射中身邊的岩石,濺起細碎的石屑;彎刀的寒光在眼前閃過,劃破她的皮襖,留下一道道淺淺的血痕。

「赤霞」的右前腿中了一箭,劇痛讓它發出一聲淒厲的嘶鳴,速度瞬間慢了下來。她咬著牙,不顧手上被劃破的傷口,猛地拔出箭頭,用撕下的衣襟死死紮住傷口,在「赤霞」的耳邊低聲嘶吼:「赤霞,再堅持一下,我們不能死在這裡!」

在一個陡坡的拐彎處,一個北狄兵追得太近,手中的彎刀狠狠砍向她的後背。她猛地側身躲避,刀鋒劃過她的右臂,深可見骨的劇痛讓她眼前一黑,幾乎暈厥。但她憑借著最後一絲清明,反手從靴筒裡擲出了那柄哥哥送她的十五歲生日禮物——一柄鋒利的短匕,匕首精準地刺入了那名騎兵的咽喉,鮮血噴濺了她一臉。

剩下的三個北狄兵見狀,徹底紅了眼,嘶吼著追得更緊了。她記不清自己是怎麼甩掉他們的,隻記得自己衝進了一片茂密的黑鬆林,「赤霞」已經徹底瘸了,她也因為失血過多而視線模糊,渾身發冷。最後,是「赤霞」用頭拱開一堆枯枝,露出了一處獵人廢棄的窩棚,她滾進窩棚裡,用枯葉蓋住自己的身體,聽著追兵的馬蹄聲從窩棚外經過,漸漸遠去,纔敢鬆一口氣。

在窩棚裡,她撕下裡衣,重新包紮了傷口,吞下最後一點乾糧。右臂已經麻木,每動一下都像有無數根針在紮,但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休息了不到一個時辰,天還沒亮,她就重新騎上「赤霞」,繼續往南趕路。

後麵的路程,像是一場無邊無際的噩夢。傷口在化膿發燒,她一會兒冷得渾身發抖,一會兒又熱得口乾舌燥,幾次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她隻能不斷地掐自己的大腿,用疼痛保持清醒,嘴裡反複念著:「不能睡,不能睡,還有一千三百族人在等我……」

過白河時,「赤霞」再也撐不住了,倒在冰冷的河水中,口吐白沫。她抱著馬頸,失聲痛哭了一場,然後擦乾眼淚,拄著一根從路邊折來的樹枝,徒步涉過了冰冷刺骨的河水。

進入大曜地界後,她偷了一匹農家拴在院外的老馬。那馬跑得慢,卻至少能讓她節省一些體力。在離青州還有五十裡意識開始模糊卻依然堅持。

三十裡。

二十裡。

十裡……時

意識越來越模糊,眼前的道路開始扭曲晃動,耳邊響起了族人的呼喚聲。她不斷地掐自己的大腿,用祖母的話提醒自己:「靈兒,你是賀蘭部一千三百人的希望,你不能倒下……」

終於,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她看到了青州城牆的輪廓,那道高大的城牆,在她眼中,就像一道通往生的希望的光。

然後,就是那拚儘最後力氣的一衝。

墜馬的那一刻,她以為自己死定了。但再次恢複意識時,卻發現自己躺在一間溫暖的屋子裡,傷口被人仔細處理過,身上蓋著柔軟的被子。空氣裡彌漫著藥草的味道,還有一種陌生的、屬於漢人城池的安穩氣息。

她努力想睜開眼睛,想看看那個叫蕭辰的漢人將軍是什麼模樣,想親口向他懇求,求他救救賀蘭部的族人。但眼皮沉重得像壓了兩塊巨石,無論怎麼用力都睜不開,意識再次不受控製地滑向黑暗。

恍惚間,她感覺到有人用溫熱的布巾,輕輕擦拭著她的額頭,動作溫柔得像祖母曾經做過的那樣。一個輕柔的女聲,用生硬卻清晰的草原話,在她耳邊低聲說道:「睡吧,你已經安全了,這裡沒有人會傷害你。」

安全了嗎?

拓跋靈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還沒有完成使命,還不能安心地睡去。

但她真的太累了,累到連思考的力氣都沒有了。在徹底沉入黑暗前,她隻在心裡反複默唸著一句話:

「一千三百條人命……等著我……蕭將軍……求你……救救他們……」

辰時初刻,蕭辰來到城牆上巡視防務。

李二狗正在指揮弩兵營進行日常操練,士兵們的呐喊聲震耳欲聾,但李二狗的心思顯然不在操練上,他時不時地望向都督府的方向,眼神中滿是擔憂與急切。

「在擔心那個賀蘭部的女子?」蕭辰走到他身邊,目光落在下方操練的士兵身上,語氣平靜地問道。

李二狗嚇了一跳,趕緊轉過身,對著蕭辰抱拳行禮:「殿下。末將……末將隻是覺得,她一個姑孃家,能從白狼山一路拚到這裡,實在太不容易了。要是她醒不過來,賀蘭部的那些族人……」

「她不會醒不過來的。」蕭辰打斷他的話,語氣篤定,「能從那樣的絕境中拚出來的人,求生意誌遠比我們想象的要堅定。她還沒完成自己的使命,不會就這麼輕易倒下。」

李二狗愣了一下,隨即重重地點了點頭:「殿下說得對,她一定能醒過來的。」

「李二狗,我問你個問題。」蕭辰忽然開口,目光望向北方,那裡是白狼山的方向,「如果你是賀蘭部的族長,在部落即將覆滅,男丁儘歿的情況下,你會派誰來求援?」

李二狗愣了愣,仔細想了想,才開口說道:「末將應該會派部落裡最精銳、最熟悉地形、最擅長隱蔽的武士來求援。畢竟,這是部落最後的希望,必須保證求援的人能活著到達目的地。」

「但賀蘭部的精銳,已經全部戰死了。」蕭辰輕聲說道,語氣帶著一絲沉重,「巴特爾族長帶走了所有能戰鬥的男人,剩下的隻有老弱婦孺。在這種情況下,他們派出的,是族長的女兒——拓跋靈。你覺得,這意味著什麼?」

李二狗聞言,陷入了沉思。過了片刻,他才緩緩開口:「這意味著……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選擇了。拓跋靈,是他們最後的希望,也是他們最後的一張牌。他們把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拓跋靈身上,壓在了殿下您的身上。」

「沒錯。」蕭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這張牌如果輸了,賀蘭部就徹底覆滅了。所以,他們賭上了一切,包括族長的女兒,包括那一千三百條人命。」

他轉身看向李二狗,眼神銳利:「那你告訴我,我們該不該接下這張牌?」

李二狗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接下這張牌,意味著要承擔巨大的風險;不接,又要眼睜睜看著一千三百條人命走向覆滅。

「末將不知道。」李二狗最終老實說道,「末將隻知道,要是有一天,咱們青州被北狄人圍攻,殿下派人去京城求援,結果朝廷緊閉城門,不管不顧……末將心裡會寒。同理,要是咱們現在把賀蘭部的人拒之門外,他們心裡也會寒。人心一旦寒了,就再也暖不回來了。」

蕭辰深深看了李二狗一眼,沒有再說話。他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隻是,他肩上扛著的,是青州兩萬三千百姓的性命,是龍牙軍七百弟兄的安危,他不能僅憑一時的意氣用事,就做出決定。

「繼續操練吧。」蕭辰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語氣疲憊卻堅定,「無論最終決定是什麼,我們都要做好戰鬥的準備。我們的實力越強,手裡的籌碼就越多,做出的選擇,才能更有底氣。」

「是!末將明白!」李二狗重重抱拳,轉身重新投入到操練的指揮中,隻是這一次,他的聲音更加洪亮,眼神也更加堅定。

蕭辰走下城牆,重新回到都督府。偏廳的門依然緊閉著,沈凝華從裡麵走出來,輕輕帶上門,生怕驚擾了裡麵的人。

「她怎麼樣了?」蕭辰輕聲問道。

「剛又昏睡過去了,但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一些,臉色也稍微好看了一點。」沈凝華輕聲回答,「醫官來看過了,說她的求生意誌很強,最危險的時刻已經過去了。如果恢複順利,最快午後就能醒過來。」

蕭辰緩緩點頭,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凝華,你跟在我身邊這麼久,你覺得,我應該救賀蘭部嗎?」

沈凝華聞言,陷入了沉默。她跟隨蕭辰多年,早已習慣了權衡利弊,從理性的角度來看,救賀蘭部弊大於利,甚至可能給青州帶來滅頂之災。但從情感的角度來看,她又無法眼睜睜看著一千三百條人命被屠戮。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開口:「妾身是個刺客,從懂事起,學到的就是如何權衡利弊,如何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從利弊得失來看,救賀蘭部,對青州沒有任何好處,反而會讓我們陷入險境,確實不該救。」

蕭辰的眼神暗了暗,卻沒有說話,等待著她的下文。

「但妾身記得,殿下在青州守城最艱難的時候,曾對弟兄們說過一句話。」沈凝華抬起頭,目光堅定地看著蕭辰,「殿下說,『有些仗,我們之所以要打,不是為了爭奪一塊土地,一座城池,也不是為了獲得什麼封賞,而是為了守住一句承諾,建立一個規矩,守護一片能讓百姓安穩放牧、種田、生兒育女的太平之地。』」

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賀蘭部的牧民,和咱們大曜的百姓一樣,也想安穩地放牧,也想看著自己的孩子平安長大。他們隻是運氣不好,生在了一個弱小的部落,又遇到了北狄這樣兇殘的惡鄰。妾身覺得,殿下當初守護青州百姓的那份心意,和現在賀蘭部族人渴望活下去的心意,是一樣的。」

蕭辰看著沈凝華,許久,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絲釋然,又帶著一絲無奈:「你這丫頭,倒是會拿我的話來勸我。」

「妾身不敢勸殿下,隻是說出自己的心裡話。」沈凝華微微低頭,輕聲說道,「至於最終如何抉擇,全憑殿下聖斷。無論殿下做出什麼決定,妾身都會追隨殿下,不離不棄。」

聖斷?蕭辰心中苦笑。他哪裡是什麼聖人,不過是一個在亂世中苦苦掙紮,想守護更多人的普通人罷了。

他再次望向北方,那裡有他從未踏足過的草原,有一個正在被屠戮的部落,有一千三百個正在等待生或死的人。而他的手中,有剛剛經曆血戰、尚未完全恢複元氣的七百龍牙軍,有青州新招募的五百子弟兵,有這座傷痕累累卻依然屹立不倒的城池,還有一個用自己的性命,送來最後希望的草原女子。

這局棋,太難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最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也不知道這個選擇會帶來怎樣的後果。但他知道,有些選擇,一旦做出,就再也無法回頭。

「等她醒了,立刻叫我。」蕭辰最終說道,語氣平靜卻堅定。

「是,殿下。」

蕭辰轉身,朝著書房的方向走去。他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需要好好想一想,需要在天平的一端放上青州兩萬三千條人命,在另一端放上賀蘭部一千三百條人命,然後問自己:這桿秤,到底該怎麼擺?

而答案,或許要等到午後,當那個叫拓跋靈的女子睜開眼睛,親口說出更多詳情時,才能真正清晰。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得可怕。雲層越來越低,風裡裹著濕冷的潮氣,一場醞釀已久的春雨,似乎隨時都要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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