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卯時初,天色將明未明。
安平城外校場上,濃淡不一的晨霧如輕紗般籠罩四野,火把在霧中暈開一圈圈昏黃光圈,將千餘道挺拔身影勾勒得愈發堅毅。一千二百名龍牙軍士兵已列陣完畢,玄色鐵甲映著火光泛著冷冽光澤,長矛如林矗立,弩箭鋒芒隱現,空氣中彌漫著皮革的腥氣、鋼鐵的寒氣與汗水的鹹氣,交織成獨屬於軍營的肅殺氣息。沒有一人說話,唯有均勻的呼吸聲與偶爾碰撞的甲片聲,在寂靜的校場上悄然回蕩。
楚瑤一身亮銀鎧甲,外披猩紅披風,披風下擺隨風輕揚,立於點將台中央。她手中緊握著蕭辰昨日親授的令旗,旗麵暗紅,繡著猙獰龍牙,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台下整齊的方陣。誰能想到,三個月前,這些人有的還是天牢中待死的囚徒、邊關潰逃的流民、走投無路的悍匪;而三個月後,他們已蛻變為大曜北境最銳不可當的鐵血戰士。
「各營報數!」楚瑤紅唇輕啟,清亮的聲音穿透晨霧,擲地有聲。
「銳士營——五百人全員到齊!」趙虎大步跨出佇列,聲如洪鐘,震得霧靄都似在震顫。他身後的五百銳士營士兵齊刷刷挺直腰桿,鐵甲碰撞聲整齊劃一。這是龍牙軍的近戰尖刀,全員披重甲、佩橫刀、持長矛,每一張臉龐都寫滿悍勇。
「弩兵營——三百人全員到齊!」弩兵營營正李二狗抱拳高聲回應,聲線銳利如箭。三百弩手背負改良強弩,腰間箭壺飽滿,插滿磨得發亮的弩箭,眼神專注而沉穩。
「工兵營——三百人全員到齊!」工兵營老魯回應,聲音洪亮。這三百人負責戰地工程、器械修繕、戰場醫療。
「魅影營——一百人全員到齊!」夜梟兼任魅影營統領,聲音陡然轉厲。這一百大部分由兵女構成主導暗殺、情報收集,此刻全副武裝列隊陣中,勁裝束發,腰間佩短刀,眼神中不見柔弱,唯有果決。
楚瑤深吸一口氣,握緊令旗走下點將台,赤靴踏在微涼的校場地麵上,腳步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她緩緩穿行在方陣之間,猩紅披風拂過士兵們的甲冑,所過之處,千餘道目光齊齊追隨,那目光裡,是曆經生死淬煉的信任,是對統領的敬畏,更是對未來的堅定。
彼時蕭辰的聲音仍在耳畔回響:「記住,從今天起,你們的命,屬於雲州的土地,屬於身邊同生共死的袍澤。明日,我們便要出征青州。三百裡外,有兩千五百北狄鐵騎肆虐,有一座危在旦夕的城池,更有數萬在恐懼中等待救援的百姓。」
方陣中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不少人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武器。
她的目光愈發銳利,如刀般掃過全場:「青州百姓和三個月前的雲州百姓一樣,他們在挨餓,在發抖,北狄人的屠刀就架在他們脖子上,像曾經架在我們脖子上一樣!現在,我們手中有刀,我們練了三個月的刀法、箭法!你們說,這刀,該砍向誰?」
「北狄!」趙虎第一個怒吼出聲,聲音震耳欲聾。
「北狄!北狄!北狄!」千餘人的怒吼如驚雷炸響,瞬間震散了籠罩校場的晨霧,聲浪直衝雲霄。
楚瑤抬手壓了壓,沸騰的聲浪瞬間平息,校場上重歸寂靜,隻剩士兵們粗重的喘息聲。
「但我必須告訴你們,這一仗,不好打。」楚瑤的聲音轉冷,帶著一絲沉重,「我們兵力不足北狄一半,要穿越三百裡敵占區,要衝破重圍進入青州城。此去,大概率會死,會死很多人。現在——」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重如千鈞,「家有高堂需奉養者,出列!家有妻兒待撫養者,出列!家中獨子者,出列!我給你們選擇,絕不強求!」
校場上鴉雀無聲,無一人動彈。
「我說,出列!」楚瑤厲喝一聲,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佇列依舊整齊如鐵,沒有一人挪動腳步。
一個滿臉刀疤的漢子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聲音沙啞卻堅定:「楚將軍,咱們這些人,要麼是無家可歸的孤兒,要麼家裡早就當我們死了。就算還有親人,三個月前也已斷了念想。現在這條命,是殿下給的,是雲州給的!能為守護這片土地而死,值了!」
「值了!」千餘人齊聲嘶吼,語氣決絕,震得地麵都似在微微顫抖。
楚瑤眼眶微微發熱,卻強壓下翻湧的情緒,轉身快步登上點將台,高舉令旗:「好!既然如此,我們便讓北狄人看看,讓朝廷看看,讓天下人看看——龍牙軍,到底是什麼樣的軍隊!全軍聽令!今日操演,嚴格按出征預案進行!銳士營演練突襲破陣,弩兵營演練交替射擊,工兵營演練快速架設工事,器械修繕、戰場醫療救護,魅影營演練戰場暗殺、情報收集!午時前,我要看到每個環節都如臂使指,分毫不差!」
「遵命!」千餘人齊聲應諾,聲震寰宇。
校場迅速劃分成四個區域,各營士兵有條不紊地奔赴指定位置,器械碰撞聲、口令聲此起彼伏,原本肅靜的校場瞬間變得熱火朝天。
東區,趙虎率領銳士營演練「錐形突襲陣」。五百人分成五隊,每隊百人,呈尖銳的錐形排列。趙虎親自坐鎮錐尖,左手持一麵厚重鐵盾,右手握橫刀,在插滿草人的模擬敵陣中橫衝直撞,鐵盾撞飛草人時發出沉悶聲響,橫刀劈砍時寒光閃爍。
「錐尖要利!兩翼要穩!鑿穿敵陣後不許停留,繼續向前突進五十步再回身包抄!」趙虎一邊衝殺一邊嘶吼,聲音穿透操練的嘈雜,「記住!你們是尖刀,不是蠻牛!任務是撕開缺口,為弩兵營創造射擊機會,不是孤軍死戰!」
士兵們緊緊跟隨在他身後,長矛挺刺精準狠辣,橫刀劈砍勢大力沉,動作整齊劃一。三個月的魔鬼訓練早已將這些戰術動作刻入骨髓,即便在高強度的演練中,陣型也始終嚴整,沒有一絲混亂。
西區,弩兵營正在演練「三段擊」戰術。三百弩手分成三排,每排百人,列隊整齊。李二狗手中令旗一揮,第一排弩手立刻單膝跪地,架弩、上箭、瞄準、射擊,動作一氣嗬成,弩箭呼嘯而出,齊刷刷命中百步外的草靶,箭羽抖動,密密麻麻如蜂窩。第一排射完即刻起身後撤裝填,第二排弩手順勢上前立姿射擊,緊接著第三排補位——三輪射擊銜接流暢,沒有半分停頓。
「裝填要快!瞄準要穩!」李二狗在佇列間來回巡視,眼神銳利如箭,時不時抬手糾正士兵的姿勢,「戰場上,北狄騎兵衝至陣前隻需一炷香功夫,一百五十步距離,你們最多隻有三輪射擊機會!第一輪射馬,打亂他們的衝鋒陣型;第二輪射人,斬殺敵軍精銳;第三輪……若敵軍已至眼前,就拔刀近戰,死也要拉上一個墊背的!」
弩手們咬牙加速裝填,汗水順著額角滑落,浸濕了衣衫。改良弩雖比傳統弩操作簡便,但若要保持連續射擊的速度,依舊極度耗費臂力。可沒有一人叫苦喊累——他們比誰都清楚,戰場上快一息,就多一分活命的機會,多一分守護袍澤的底氣。
南區,工兵營的演練同樣緊張激烈。兩百工兵分成十組,每組各司其職:挖陷馬坑、設絆馬索、架拒馬、堆沙袋、立木柵、戰場救護……老魯手持沙漏站在一旁,眼神緊盯沙漏,高聲計時。
「三十息!陷馬坑要深三尺、寬兩尺,邊緣用浮土掩蓋,不許露痕跡!」
「二十息!絆馬索要離地一尺,兩端固定牢固,用枯草偽裝!」
「四十息!拒馬要用硬木打造,尖刺朝外,必須能擋住騎兵正麵衝擊!」
工具翻飛,泥土四濺。這些匠人出身的士兵乾起本行得心應手,但戰場環境遠比工坊複雜——他們要模擬在敵軍箭雨下作業,耳邊不時響起模擬箭矢的呼嘯聲,還要頂著「敵軍」衝鋒的壓力快速作業。演練中不斷有士兵被判定「中箭倒地」,但身旁的同伴立刻補位,動作沒有半分遲疑,整個佈防流程始終有序推進。
戰場救護演練同樣一絲不苟。楚瑤手中拿著繃帶和模擬傷口的道具,語氣嚴肅:「中箭者切不可貿然拔箭!若箭頭帶倒鉤,強行拔除會撕裂血管,加重傷情!先檢查傷口位置,若是四肢,用布條在傷口上下兩端紮緊止血;若是胸腹要害……先清創,再用燒紅的鐵烙燙灼止血,雖痛,但能保命!」
兩人一組,在「傷員」身上熟練練習包紮、止血、固定骨折部位。此刻將畢生所學儘數用在戰場上。有人手法輕柔卻精準,有人動作利落如疾風,眼神專注而認真。
楚瑤肅容道,「戰場上,你們救活一個老兵,比訓練十個新兵更有用。你們的藥箱,就是士兵們的第二條命;你們的雙手,就是守護袍澤的盾牌。」
辰時三刻,天色徹底放亮,晨霧散儘,春日的陽光灑遍校場,給冰冷的鐵甲鍍上一層暖光。蕭辰登上校場西側的高台,身後跟著老魯,兩人皆未出聲,隻是靜靜佇立,目光緊鎖下方的操練場景。
老魯侍立一旁,低聲感歎:「殿下,楚將軍治軍嚴整,賞罰分明,龍牙軍如今已初具強軍氣象,比之邊軍精銳也不遑多讓。」
蕭辰微微點頭,目光落在銳士營的錐形陣上。趙虎一馬當先,鐵盾橫撞,橫刀劈砍,所過之處「敵兵」草人紛紛倒地,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身後的士兵緊緊跟隨,陣型始終保持尖銳,即便遭遇「敵軍」側麵衝擊,也能快速調整,穩如泰山。
「趙虎可擔先鋒之職。」蕭辰忽然開口,語氣平靜卻帶著篤定。
老魯微微一怔,隨即明白蕭辰早已心中有數:「殿下已敲定先鋒人選?」
「尚未最終定論。」蕭辰的目光轉向弩兵營,李二狗正親自示範射擊技巧,動作標準流暢,三百弩手的三輪射擊如行雲流水,箭雨密集,殺傷力十足,「但趙虎勇猛過人,銳士營又是全軍近戰最強戰力,由他擔任先鋒,鑿穿敵陣、掃清障礙,再合適不過。」
他頓了頓,語氣多了幾分凝重:「隻是,先鋒之職凶險萬分。此去青州,北狄必然在沿途布設遊騎攔截。先鋒隊不僅要清理障礙、探查敵情,還要隨時應對突發的遭遇戰。五百人,怕是兵力單薄了些。」
老魯沉吟片刻,點頭道:「若是尋常邊軍,五百先鋒確實不足。但龍牙軍訓練有素,裝備精良,且趙虎久居北境,熟知北狄戰法,又有改良弩和火雷彈相助,五百人或許足以應對。」
蕭辰不置可否,繼續凝神觀察各營操練,目光掃過之處,對每個營的戰力都瞭然於心。
午時將至,楚瑤手中令旗一揮,高亢的集合號聲響起。四個區域的士兵迅速收攏陣型,快步奔向校場中央,短短十息之間,一千二百人便重新列隊完畢,整齊如刀切,彷彿從未分散過一般。
「稟殿下!」楚瑤快步登上高台,單膝跪地,雙手抱拳,聲音洪亮,「龍牙軍全營操演完畢,各環節均符合預案要求,請殿下檢閱!」
蕭辰走下高台,步伐沉穩地走向方陣,在千餘道目光的注視下,緩緩穿行。他的目光與每一名士兵對視,那目光裡沒有審視,隻有認可與期許。他看到的,是堅定的戰意,是無畏的決絕,是三個月前絕不可能出現在這些「囚徒」眼中的光芒——那是對生的渴望,對家的守護,對榮耀的追求。
蕭辰在趙虎麵前停下腳步。
「趙虎。」
「末將在!」趙虎猛地挺直腰桿,聲音鏗鏘,鐵甲碰撞作響。
「若命你為先鋒,率銳士營先行開道,你能否做到三件事?」蕭辰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第一,清除沿途所有北狄遊騎,確保大軍主力行進路線安全;第二,深入探查青州圍城的詳細情況,繪製敵軍佈防圖,標記糧草囤積地與薄弱環節;第三,若遭遇北狄主力部隊……切記不戀戰、不硬拚,以保全實力為首要,堅守待援,等大軍到來彙合。」
趙虎眼中閃過一絲亢奮,高聲應道:「末將能!若有一件事未能完成,甘受軍法處置,提頭來見!」
「我不要你的頭。」蕭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了幾分,「我要你活著,把青州的真實情況完整地帶回來。你活著,先鋒營就在;先鋒營在,大軍的前路就在。」
「末將明白!定不負殿下所托!」趙虎重重點頭,眼中滿是堅定。
蕭辰繼續前行,在張鷹麵前停下。
「弩兵營,此次出征,你們的任務最重。」蕭辰開門見山,「守城時,你們是壓製敵軍攻城的關鍵;野戰時,你們是掩護友軍進退的屏障。箭矢,都帶足了嗎?」
李二狗抱拳回應:「回殿下,每人配弩箭百支,另有備用箭矢三千支隨輜重隊運輸,足以支撐多場激戰。」
「不夠。」蕭辰輕輕搖頭,語氣果決,「每人再加配五十支!告訴士兵們,箭射完了可以撿敵軍的,可以從戰死袍澤身上取,但第一輪射擊必須狠、必須準!我要讓北狄人的第一波衝鋒,就留下三成屍體,徹底打垮他們的囂張氣焰!」
「末將領命!即刻去增補箭矢!」張鷹高聲應諾,眼中閃過一絲振奮。
蕭辰最後走到魅影營方陣前。女兵們深知此去凶險,怕是有去無回。但即便如此,她們的腰桿依舊挺得筆直,沒有一人露出退縮之色。
「我知道,你們中很多人本心不願殺人。」蕭辰的聲音溫和了許多,卻依舊清晰有力,「但戰場上,你們救的人越多,需要殺的人就越多。
「誓死追隨殿下!不負龍牙軍!」女兵們齊聲回應,聲音清脆卻堅定,帶著巾幗不讓須眉的豪情。
蕭辰重新登上高台,轉身麵向全軍。陽光灑在他的玄色魚鱗甲上,泛著冷冽而耀眼的光芒,腰間的斬馬劍靜靜懸著,劍鞘鎏金紋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明日,大軍開拔。」蕭辰開口,聲音在春日的陽光下清晰傳遍校場,每一個字都叩擊在士兵們的心上,「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會害怕,會懷疑,會迷茫——為什麼要去救一群素不相識的人?我來告訴你們,為什麼!」
話音落,蕭辰猛地拔出斬馬劍,劍鋒出鞘的瞬間,寒光凜冽,逼得人不敢直視。
「因為北狄人的屠刀,今天架在青州百姓的脖子上,明天就可能架在我們的父母妻兒、兄弟姐妹的脖子上!我們不主動打過去,他們就會肆無忌憚地打過來,燒我們的房,搶我們的糧,殺我們的人!」
「更因為——」蕭辰揮劍直指北方,劍尖寒光如電,「我們是兵!是吃百姓糧、穿百姓衣、受百姓供養的兵!兵者,衛民也!兵不衛民,要兵何用?!」
校場上死寂一片,唯有春風吹動旌旗的獵獵聲,與士兵們粗重的呼吸聲交織。
下一刻,趙虎第一個舉起手中的長矛,高聲怒吼:「誓死追隨殿下!衛我疆土!護我百姓!」
「誓死追隨殿下!衛我疆土!護我百姓!」
千餘人的呐喊如海嘯般席捲校場,震得旗杆嗡嗡作響,旌旗獵獵狂舞。那聲音裡,有三個月前的屈辱與不甘,有三個月來的艱辛與磨礪,更有明日奔赴沙場、馬革裹屍的決絕與豪情。
「楚瑤。」蕭辰低聲開口。
「末將在。」
「今夜讓全軍好生休整,殺牛宰羊,讓兄弟們吃頓飽飯、睡個好覺。明日卯時,準時開拔。」
「末將領命!」
蕭辰轉身走下高台,徑直走向縣衙。老魯快步跟上,低聲詢問:「殿下,先鋒人選……是否已敲定?」
「明日出發前,正式宣佈。」蕭辰腳步不停,語氣平靜,「讓趙虎和李二狗今夜來我書房議事。」
「老臣明白。」
春風拂過校場,吹動士兵們的衣甲,帶來陣陣暖意。午後的陽光灑在一千二百張堅毅的臉龐上,那些臉上有傷疤,有風霜,有汗水,但此刻,都隻寫著同一個詞——出征。
明日,他們將踏上三百裡征途。
前方,是兇殘的北狄鐵騎,是重重圍困的青州孤城,是生死未卜的未知前路。
但他們無所畏懼。
因為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為何而戰,為誰而戰。
因為他們是龍牙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