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十,戌時,縣衙議事廳。
燭火高燃,明黃的光暈將蕭辰、楚瑤、老魯、沈凝華的身影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忽明忽暗,宛若風中獵獵作響的戰旗。趙虎與張鷹並肩立於堂下,一個魁梧如鐵塔,肩寬背厚,玄色鐵甲將周身襯得愈發悍勇;一個精悍如獵鷹,身形挺拔,眼神銳利如箭,死死鎖定前方。二人此刻皆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靜待蕭辰的最終決斷。
「明日卯時大軍開拔,先鋒隊需提前一個時辰出發,寅時便要整裝啟程。」蕭辰指尖輕叩案幾,目光在二人臉上緩緩掃過,語氣平靜卻帶著千鈞重量,「先鋒之責,關乎全軍生死命脈。既要掃清前路障礙,又不可打草驚蛇暴露行蹤;既要深入探查敵情,又需保全自身實力。二位,誰願擔此重任?」
李二狗喉結滾動,正要抬步開口,趙虎卻猛地向前半步,單膝重重跪地,甲冑碰撞發出沉悶的巨響:「末將請戰!」
聲如洪鐘,震得堂內燭火劇烈搖曳,光影亂顫。
蕭辰神色未變,指尖依舊輕叩案幾,隻淡淡道:「說說你的理由。」
趙虎仰頭挺胸,眼中火光灼灼,聲音鏗鏘有力:「末將請戰,理由有三!其一,銳士營五百弟兄皆是近戰好手,個個擅於短兵相接、快速突襲。北狄遊騎多為輕裝,若遇之,我等可速戰速決,乾淨利落地解決戰鬥,絕不留活口泄露軍情!」
「其二,末將熟稔北狄戰法。三年前在邊關戍守時,末將曾與北狄騎兵正麵交手十餘次,深知他們的巡邏路線、哨探規律,甚至知曉他們夜間換崗的間隙。由末將帶隊,可最大限度避開北狄主力,專挑其薄弱環節下手,事半功倍!」
「其三……」他頓了頓,聲音稍稍低沉,卻更顯真摯,「末將這條命,是三個月前殿下從死牢親手拉回來的。當時殿下說,要讓我用這條命,做些對得起天地良心、對得起百姓的事。如今青州百姓深陷水火,正是末將報答殿下知遇之恩、踐行承諾之時!」
議事廳內瞬間陷入死寂,唯有燭火燃燒的劈啪聲,與眾人略顯沉重的呼吸聲交織。
老魯撫著頜下長須,眉頭微蹙沉吟不語;楚瑤眼神複雜,望著跪地的趙虎,眸中閃過幾分讚許與擔憂;沈凝華垂眸靜立,指尖輕撚袖角,不知在思索些什麼。李二狗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收回了邁出去的腳步——論資曆,他不如趙虎;論軍職,他低於趙虎,本也有競爭之力。但趙虎這番肺腑之言,字字泣血,句句真誠,他自問說不出這般掏心掏肺的話。
蕭辰凝視著趙虎,目光深邃如淵,良久才緩緩開口:「先鋒隊僅有五百人,前路卻可能遭遇北狄遊騎,甚至小股主力部隊。若不慎陷入重圍,你有把握活著回來?」
「有!」趙虎斬釘截鐵,眼中光芒更盛,「末將不僅要活,還要帶著青州的詳儘情報,完好無損地回來見殿下!」
「若北狄在必經之路設伏呢?」
「末將便走最險的路!山脊、河灘、密林……專挑那些騎兵不便展開陣型的地方穿行,讓他們的優勢無從發揮!」
「若途中糧草不繼?」
「末將早已盤算妥當!每人攜帶三日乾糧,輕裝簡行。沿途可狩獵野物、采集野果充饑,實在不濟,北狄的補給隊……亦是我軍的糧草來源!」
蕭辰眼中終於閃過一絲讚許。幾個月的魔鬼訓練,不僅讓趙虎練就了一身過硬本領,更讓他學會了審時度勢、謀劃周全。這個曾經隻懂好勇鬥狠的江湖悍匪,如今已然初具良將之姿。
「起來吧。」蕭辰揮了揮手,「先鋒之職,便交給你了。」
趙虎霍然起身,甲冑碰撞聲清脆作響,眼中迸射出道道精光:「末將定不負殿下所托!粉身碎骨,亦要為大軍掃清前路!」
「且慢,」蕭辰走到牆邊懸掛的巨幅地圖前,指尖點在地圖上,「我有幾個條件,你需一一遵守。第一,你的核心任務是開路探敵,而非殺敵立功。遇北狄遊騎,能避則避,實在避不開再動手;動手後務必處理乾淨屍體痕跡,絕不能讓北狄察覺我軍動向。」
「末將謹記!」
「第二,每隔二十裡,需留下一處暗記。用這個——」蕭辰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小布袋,倒出幾顆通體黝黑的石子,「這是軍工坊特製的『黑曜石』,夜間能反射微光,且唯有通過單筒鏡特定角度才能看見。大軍將依標記跟進,若遇變故,即刻更換標記樣式,以示警示。」
趙虎雙手接過布袋,小心翼翼地貼身收好,重重點頭:「末將明白!」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蕭辰指尖落在地圖上一處狹窄峽穀,「此處名為『一線天』,是通往青州的必經之路,地勢險要,易守難攻。北狄若想攔截我軍援軍,必定會在此處設伏。你的先鋒隊需神不知鬼不覺地穿過峽穀,同時查明峽穀內是否有伏兵,以及伏兵數量、部署位置。」
楚瑤眉頭驟然緊鎖,上前一步道:「殿下,一線天地形極端險峻,若真有伏兵,五百人強行通過風險極大……」
「不必強闖。」蕭辰打斷她,目光依舊鎖定趙虎,「趙虎,你可帶小隊攀岩翻越峽穀兩側山脊,從高處偵查。若確有伏兵,便標記好具體位置與人數,原路返回,待大軍主力抵達後再合力破局。」
「攀岩?」趙虎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喜色,「末將明白!」
沈凝華適時開口,聲音輕柔卻清晰:「殿下放心,軍工坊已改製出一批攀岩工具——帶倒鉤的繩索、特製防滑鞋釘、耐磨護手套,妾身已命人送至銳士營,可保攀爬無憂。」
趙虎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有這些好家夥,翻山越嶺如履平地!」
「第四,抵達青州外圍後,不可靠近城牆。」蕭辰語氣轉沉,「北狄圍城部隊至少兩千五百人,你這五百人一旦暴露,便是羊入虎口。需在十裡外的高地建立隱蔽觀察點,用這個——」他從案上拿起一根黃銅管,遞給趙虎,「這是改良後的『千裡鏡』,視距可達五裡,能清晰觀察敵軍動向。我要你逐一查清:北狄大營有多少帳篷、多少戰馬,主營位置在哪,糧草囤積地何處,攻城器械集中在哪一麵城牆。」
趙虎雙手接過千裡鏡,如獲至寶般摩挲著,眼中滿是振奮:「有了這寶貝,北狄人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末將的眼睛!」
「最後一條。」蕭辰的聲音冷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若偵查途中發現北狄有破城跡象……不可救援。」
「什麼?」趙虎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驚愕。
「你要清楚,」蕭辰眼神銳利如刀,「你這五百人救不了青州城,強行救援隻會白白犧牲,還會暴露我軍全盤計劃。屆時你需立刻率軍撤回,沿途破壞道路、布設陷阱,最大限度延緩北狄南下速度,為雲州防禦爭取時間。」
趙虎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最終還是咬牙點頭,沉聲道:「末將……遵命!」
他明白,這是一個殘酷卻正確的命令。戰爭從不是逞匹夫之勇,犧牲少數保全多數,纔是統帥該有的決斷。
「去吧。」蕭辰揮了揮手,「今夜好生休整,寅時準時集合出發。記住,你們是全軍的眼睛與耳朵,你們活著回來,比斬殺一百個北狄兵更重要。」
「是!末將告退!」趙虎抱拳行禮,轉身大步離去,鐵甲鏗鏘作響,背影挺拔如鬆。
張鷹望著趙虎的背影,沉默片刻,也上前一步單膝跪地:「殿下,末將請命!弩兵營願為先鋒側翼,在先鋒隊後方三裡處跟進。若先鋒隊遇險,末將麾下三百弩手可立刻展開遠端支援,掩護其撤退或突圍!」
蕭辰轉頭看向楚瑤,征詢意見:「楚將軍以為此舉可行?」
楚瑤思索片刻,頷首道:「可行。弩兵營以遠端攻擊為主,行軍速度雖不及銳士營,但保持三裡距離跟進,既能隨時響應支援,又不會拖累先鋒隊的機動速度。隻是弩兵營攜帶箭矢輜重較多,需工兵營協助運輸。」
老魯立刻介麵:「老臣這就安排,從工兵營抽調五十名精壯,專門負責弩兵營的箭矢與輜重運輸,確保萬無一失。」
「好。」蕭辰拍板定案,看向李二狗,「便依此議。李二狗,你率弩兵營與趙虎保持密切聯絡,以旗語、哨箭為號。切記,你們的核心任務是支援,而非主攻,沒有我的命令,絕不可擅自投入戰鬥。」
「末將領命!」李二狗起身行禮,轉身退了出去。
議事廳內僅剩蕭辰、楚瑤、老魯、沈凝華四人。燭火劈啪作響,明黃的光影映照著牆上的巨幅地圖,將雲州至青州的三百裡路途,勾勒得愈發清晰。
沈凝華忽然開口,打破了堂內的寂靜:「殿下,我有一事不明,想向殿下請教。」
「但說無妨。」
「您讓趙虎攜帶千裡鏡偵查敵情,可五百人的先鋒隊需攀岩越嶺、輕裝急行,千裡鏡雖好用,卻頗為笨重貴重。若途中不慎失落,被北狄所得,恐會泄露我軍機密,甚至讓北狄仿製……」
蕭辰微微一笑,從案下取出一個木盒,緩緩開啟。盒內整齊排列著十根略短的黃銅管,樣式與趙虎手中的千裡鏡相似,卻更顯小巧輕便:「你顧慮的,我早已想到。趙虎帶走的隻是母鏡,這十根是軍工坊試製的『五百步鏡』,視距雖不及母鏡,卻勝在輕便易攜。我已吩咐趙虎,將先鋒隊分成十個五十人小隊,每隊配備一具子鏡,分散偵查。如此一來,即便損失一兩具,也不會影響整體偵查任務,更無需擔心機密泄露。」
老魯眼中一亮,撫須讚歎:「殿下思慮周全,滴水不漏,老臣佩服!」
「還有一事。」蕭辰看向沈凝華,語氣鄭重,「你麾下的情報司需全力配合此次出征。北狄後方的糧草補給、兵力調動,青州城內的真實狀況、守軍部署,乃至朝廷物資的運輸動向……我要在行軍途中,隨時掌握這些情報。」
「明白。」沈凝華取出一本藍色封皮的冊子,遞到蕭辰案前,「這是近三日情報司彙總的訊息。北狄右賢王拓跋宏此前在與青州守軍交戰時左臂受創,傷勢至今未愈,近日攻城皆由其副將指揮。青州城內糧草尚可支撐十日,但箭矢消耗極大,已然告急。至於朝廷的物資……」
她頓了頓,語氣帶著幾分凝重:「戶部調撥的兩萬石糧草、兵部籌備的弓弩刀甲,至今仍未出京,顯然是有人在從中作梗。」
楚瑤臉色一沉,冷哼一聲:「果然是太子殿下在背後拖延!他就是想看著青州城破,看著我們龍牙軍葬身北境!」
「意料之中的事。」蕭辰神色平靜,拿起冊子翻了兩頁,便隨手放在案上,「太子本就視我為眼中釘、肉中刺,自然不會讓我順利拿到物資。不過無妨,雲州這三個月的積蓄,足以支撐此次出征所需。朝廷的那些物資,能拿到便是意外之喜,拿不到也影響不大。」
他走到窗邊,推開木窗。夜色深沉,星光黯淡,唯有遠處的安平城內,點點燈火如繁星般散落——那是百姓們在為出征的將士們趕製乾糧、縫補衣甲、打磨器械,徹夜未眠。
「民心可用啊。」老魯走到蕭辰身旁,望著城外的燈火,感慨道。
「正因民心可用,這一仗我們才更輸不起。」蕭辰轉身,眼中映著燭火的光芒,語氣堅定,「輸了,雲州這三個月的心血便儘數白費,百姓們的希望也會徹底破滅。」
他看向楚瑤,鄭重吩咐:「明日大軍開拔後,雲州的防務便交給你與新兵營。記住我此前交代的戰術——依托城牆防禦,以火雷彈、強弩消耗敵軍,絕不可輕易出城與北狄野戰。」
楚瑤鄭重點頭,抱拳應道:「末將謹記殿下囑托,定守好雲州,絕不讓北狄一兵一卒踏入城內!」
「老魯將軍,」蕭辰轉向老魯,「軍工坊的生產絕不能停。火雷彈、強弩箭、攀岩工具、護具……能生產多少便生產多少,越多越好。萬一前方戰事不利,雲州可能需要堅守更長時間,這些物資便是保命的根本。」
「老臣明白!今夜便去軍工坊叮囑,讓工匠們輪班趕工,絕不耽擱!」
最後,蕭辰的目光落在沈凝華臉上,語氣柔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信任與鄭重:「凝華,你既是情報司主事,也是我最信任的謀士之一。我走之後,雲州城內明裡暗裡的風雨,就全靠你盯著了。那些潛藏的奸細、不穩定的勢力,都需你多加留意,必要時可便宜行事。」
沈凝華微微躬身,眼中滿是堅定:「妾身定不負殿下所托,守好雲州後方,為殿下掃清後顧之憂。」
「都去準備吧。」蕭辰揮了揮手,「今夜好生休息,明日各司其職。」
三人齊聲應諾,行禮後便轉身退出了議事廳。
堂內僅剩蕭辰一人。他重新走回地圖前,指尖從雲州的位置緩緩劃過,沿著那條三百裡的征途,最終落在青州城上。這條路上,有崇山峻嶺,有湍急河流,有險峻峽穀,有開闊平原。
更有遊蕩的北狄遊騎,有太子佈下的陰謀,有無數未知的凶險。
但他彆無選擇,必須走下去。
不僅是為了聖旨,為了青州城內數萬百姓,更因為——這是龍牙軍組建後的第一戰。
這一戰若勝,龍牙軍將名揚北境,他蕭辰也能真正在這亂世之中站穩腳跟;若敗……
「沒有若敗的可能。」蕭辰喃喃自語,眼中寒光乍現,如刀似劍,「這一戰,隻能勝,不能敗!」
他吹滅案上的燭火,轉身走出議事廳。
門外,夜色正濃,寒風微涼。
但遠處的軍營中,點點火光連成一片,如火龍般蜿蜒盤踞——那是士兵們在做最後的準備,擦拭兵器、檢查甲冑、整理行囊,無人敢有半分懈怠。
先鋒營的帳篷內,趙虎正召集五十名小隊正議事。燭火下,他站在臨時繪製的簡易地圖前,聲音低沉有力:「李鐵柱,你帶一隊,負責左翼偵查,沿途排查陷阱,標記水源!」
「王石頭,你帶二隊,負責右翼警戒,留意兩側山林動向,防止北狄哨探埋伏!」
「劉猛,你帶三隊,走在隊伍最前方,專探前路虛實,遇敵先示警,不可擅自交戰!」
他一一分派任務,將五百人的先鋒隊拆分成十個五十人小隊,每個小隊都有明確的職責,既有分工,又能相互呼應。這些三個月前還各自為戰、眼神麻木的死囚,如今在他的指揮下,已然令行禁止,如臂使指。
「都聽清楚了嗎?」趙虎最後沉聲道,「咱們此次的任務,不是去拚命送死,是為大軍開路探路!每個人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不僅要完成任務,更要活著回來!記住,袍澤的命是命,你們自己的命,也是命!」
「明白!」五十名小隊正齊聲低喝,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好,各自回去準備,寅時準時在營前集合,不準遲到,不準遺漏物資!」
小隊正們齊聲應諾,魚貫而出。
帳篷內僅剩趙虎一人。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把陪伴了自己三個月的橫刀,細細擦拭。刀身冷冽,映著跳動的燭火,寒光流轉。這把刀是三個月前蕭辰親自發放給他的,當時蕭辰曾說:「刀本無善惡,凶器與否,全看握刀之人。握刀為己,便是匪;握刀為民,便是兵。」
三個月來,這把刀砍過木樁,劈過草人,也曾在清剿雲州周邊匪患時,飲過惡匪的血。
明日,它便要飲北狄人的血了。
趙虎撫過鋒利的刀鋒,眼中閃過幾分複雜——有對過往打家劫舍的自嘲,有對如今身披戰甲的篤定,更有對明日征途的決絕。三年前,他也是這樣擦拭刀劍,而後去劫官銀、殺無辜,那時他以為,手中的刀是為了金銀財寶,是為了苟活於世。
如今他才明白,刀也可以為了袍澤兄弟,為了受苦百姓,為了這片生養他們的土地——為了那些他曾經不屑一顧,如今卻願用性命守護的東西。
「真是世事難料啊。」他自嘲地笑了笑,將刀收入鞘中,刀鞘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
帳外傳來更夫的打更聲,「咚——咚——」,亥時已至。
趙虎吹滅燭火,和衣躺在鋪著乾草的床榻上。鐵甲未卸,橫刀就放在枕邊,觸手可及。
明日寅時,先鋒開拔。
三百裡征途,北狄鐵騎,圍城危局,生死未卜……
他緩緩閉上眼睛,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勾起一絲笑意。
這操蛋的世道,總算有了點值得拚命的事。
夜色愈發深沉,寒風吹動帳篷的邊角,發出輕微的聲響。
而黎明,已在不遠處的天際,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