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白河灘北岸,北狄王帳。
拓跋宏指間緊攥著一支刻有蒼狼衛標記的箭矢,箭桿上綁著的竹管已被他捏得粉碎,一卷泛黃的羊皮密信攤在矮幾上。帳內炭火劈啪作響,火星跳躍間,將他棱角分明的臉龐映得忽明忽暗,眸底翻湧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三名北狄將領垂首肅立,大氣不敢出,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江南鹽商……繞過北狄直接貿易……」拓跋宏一字一頓念著密信上的字句,聲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鋒,「孫文柏,好大的膽子!」
臉頰帶刀疤的將領小心翼翼地開口,語氣帶著幾分遲疑:「大王,這密信來路不明,萬一是雲州那邊設下的離間計,故意挑唆我們與孫家反目……」
「離間計?」拓跋宏猛地將箭矢摔在地上,金屬與氈毯碰撞發出沉悶的脆響,「你自己睜大眼睛看看這箭!這是我們蒼狼衛的製式箭,箭桿上的火漆標記,是巴圖小隊獨有的!送信的人呢?帶上來!」
帳簾被掀開,兩名全副武裝的衛兵押著一個渾身是傷、衣衫襤褸的北狄騎兵進帳。正是巴圖小隊中那名年輕騎兵——此前石猴小隊「放水」時,他與巴圖一同「突圍逃脫」,卻故意落後半步,精準落入拓跋宏親兵的包圍圈。
「說!」拓跋宏的目光如鷹隼般鎖定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這封密信,是怎麼來的?」
年輕騎兵「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膝蓋砸在氈毯上發出悶響,按照石猴事先演練好的話術,帶著哭腔哭訴:「大王!我們小隊在一線天峽穀遭遇了埋伏,是雲州的龍牙軍!他們設下連環陷阱,巴圖百夫長拚死帶著我們突圍……突圍途中,我們在峽穀西側一處岩縫裡,意外發現了這個綁著竹管的箭矢……」
「岩縫裡發現的?」拓跋宏眯起眼睛,眸底寒光閃爍,「世上竟有這麼巧的事?」
「千真萬確!」年輕騎兵連連磕頭,額頭磕得氈毯發響,「巴圖百夫長說,這很可能是孫家的人與江南商人密會時,不慎遺落的信物,被風吹進了峽穀岩縫……百夫長讓我帶著箭先回來向大王報信,他親自帶其他人繼續偵查雲州防線的虛實……」
拓跋宏緩步走到年輕騎兵麵前,蹲下身,鷹眼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語氣森冷:「巴圖還說了什麼?」
「百……百夫長還說……」年輕騎兵被他的目光嚇得渾身發顫,聲音斷斷續續,「說孫文柏這次巡視邊境,帶了兩千私兵,名義上是防備咱們北狄,實則是要借機與雲州暗中談判。他說……說孫家可能想兩頭通吃,既拿咱們北狄的好處,又偷偷和雲州勾搭,最後把咱們北狄當刀子使,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帳內瞬間陷入死寂,隻有炭火燃燒的劈啪聲在空曠的大帳中回蕩,壓得人喘不過氣。
刀疤將領額頭滲出冷汗,還想做最後的辯解:「大王,這……這定然是雲州故意編排的話術,想讓我們……」
「故意什麼?」拓跋宏猛地轉身,淩厲的目光掃過他,「故意把刻著咱們蒼狼衛標記的真箭送回來?故意讓我們的人『偶然』發現密信?雲州那個七皇子要是真有這等手段,早就該在一線天峽穀把我們的人全殲了,何必放他回來送信?」
他大步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青州的位置,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孫文柏帶兩千人巡視邊境,口口聲聲說是防備北狄,可他的行軍路線呢?離我們北狄防線足足三十裡,離雲州防線卻隻有十裡!這是什麼意思?是怕我們北狄人看不到他和雲州眉來眼去嗎?」
一旁的年輕將領低聲補充,語氣帶著幾分凝重:「還有……咱們安插在青州的眼線昨天傳回訊息,孫文柏近日確實秘密接見了三個從江南來的商人。雖然具體談的內容沒能探查到,但那三個商人離開後,孫府連夜運出了十幾口大箱子,看那箱體的沉重程度和護衛的嚴密架勢……大概率是銀兩。」
「砰!」
拓跋宏一拳砸在矮幾上,上麵的碗碟被震得高高跳起,酒水潑灑一地。「好個孫文柏!我北狄出動鐵騎幫他牽製雲州,他倒好,私下裡和江南鹽商勾搭,還想借我的手除掉雲州,自己坐收漁利?當我拓跋宏是任人擺布的傻子嗎?」
他眼中殺機畢露,語氣狠戾如刀:「傳令!各部族騎兵不必再向白河灘集結,即刻改道向東,在『黑風口』設伏!那裡是孫文柏巡視隊伍返回青州的必經之路,我要在此地,給他一個終生難忘的教訓!」
刀疤將領大驚失色,連忙勸阻:「大王,您要……要對孫家動手?可咱們和孫家還有盟約在身啊!而且雲州那邊還未解決,此時對孫家開戰,會不會……」
「雲州?」拓跋宏嗤笑一聲,語氣滿是不屑,「雲州隻有一千多殘兵,守城都勉強,還敢出城野戰?我先收拾了孫文柏這兩千人,吞了他的軍械糧草,補充了實力,再回頭攻打雲州也不遲!」
他大步走出王帳,望著東方天際漸漸亮起的魚肚白,冷風掀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孫文柏以為我會按約定攻打雲州,他好坐山觀虎鬥,坐收漁利?我偏要先打他!讓他知道,草原上的狼,從不吃彆人剩下的殘羹冷炙!」
蒼涼的號角聲驟然響起,響徹白河灘。北狄騎兵迅速拔營,調轉馬頭,如一股奔騰的黑色洪流,朝著黑風口的方向疾馳而去,蹄聲震得大地微微顫抖。
同一時間,青州邊境,孫文柏的臨時大營。
中軍帳內,孫文柏正與幾名心腹將領密議軍機。這位青州都督年約五十,麵白無須,一雙細長的丹鳳眼總是半眯著,透著幾分似笑非笑的陰鷙。此刻,他的眉頭緊緊皺起,指尖捏著一份剛剛送來的密報,臉色凝重。
「北狄騎兵突然改道東進?」他抬眼看向跪在地上的探子,語氣帶著幾分審視,「確定他們的目標是黑風口?」
「回都督,千真萬確!」探子恭敬回話,「昨夜子時,拓跋宏的王帳突然拔營,三千騎兵全部向東移動。我們的偵騎悄悄跟了二十裡,確認他們的行進方向,正是黑風口!」
一名將領滿臉疑惑:「黑風口……那不是咱們返回青州的必經之路嗎?拓跋宏這是想乾什麼?難道他想違約?」
另一名將領臉色驟變,失聲驚呼:「都督,不好!該不會……北狄是想對咱們動手吧?」
孫文柏放下密報,手指輕輕叩擊桌麵,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大腦飛速運轉:「拓跋宏不是傻子。我們與北狄有盟約牽製雲州,他若貿然對我們動手,隻會讓雲州坐收漁利,這不符合北狄的利益……」
「除非,」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寒光,「除非他認定,我們已經不值得合作,甚至……已經成了他的威脅。」
話音剛落,帳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親兵神色慌張地闖入:「都督!緊急軍情!雲州那邊突然傳出訊息,說……說都督您與江南鹽商秘密會麵,要繞過北狄直接開展鹽鐵貿易,還打算與雲州結盟,共同對付北狄!」
「什麼?!」孫文柏霍然起身,腰間的玉帶因動作過猛而發出輕微的碰撞聲,臉上的鎮定瞬間崩塌。
親兵連忙遞上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這是咱們安插在安平的眼線拚死傳出來的訊息。據說這訊息已經在北狄軍中傳開了,拓跋宏之所以突然改道,就是因為信了這個!」
孫文柏一把抓過紙條,匆匆掃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鐵青,指尖因用力而微微顫抖。紙條上寫的內容,竟與拓跋宏看到的那封「密信」如出一轍,字字句句都在精準挑唆北狄與孫家的關係。
「離間計……好毒的離間計!」他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眼中滿是怨毒,「定是蕭辰那個小雜種搞的鬼!」
「都督,現在怎麼辦?」將領們徹底慌了神,「拓跋宏要是真信了這謠言,咱們這兩千人被困在黑風口,就是甕中之鱉啊!」
孫文柏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快速思索對策:「拓跋宏不是莽夫,他不會完全相信這種來路不明的訊息。但他既然敢帶兵去黑風口設伏,說明至少已經起了疑心……」
他走到地圖前,手指劃過黑風口的地形標注,沉聲道:「黑風口地勢險要,兩側是懸崖峭壁,中間隻有一條三丈寬的官道,是典型的易守難攻之地。拓跋宏若真在那裡埋伏,我們這兩千人貿然闖入,就是送死。」
「那咱們繞道走?」有將領提議。
「不行!」孫文柏果斷搖頭,「繞道至少要多走三天,我們攜帶的糧草根本不夠支撐。而且一旦繞道,就等於變相承認心虛,拓跋宏隻會更加認定我們與雲州有勾連,到時候他必然會傾儘全力追殺我們!」
帳內再次陷入死寂,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良久,孫文柏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咬牙道:「傳令全軍,加速前進,今夜務必穿過黑風口!」
眾將大驚失色,齊聲勸阻:「都督,這太冒險了!黑風口一旦有埋伏,我們根本無處可逃!」
「冒險,總比坐以待斃強!」孫文柏冷聲道,「拓跋宏既然隻是起了疑心,就不會輕易對我們下死手——他需要確鑿的證據。我們大搖大擺地穿過黑風口,反而能顯得坦蕩,打消他的疑慮。如果他真敢動手……」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陰狠:「我早有準備。出發前,我已暗中挑選了五十名死士,都是從江湖上招攬的好手,個個以一當十。隻要拓跋宏敢動手,這些死士就會趁亂直取他的性命。北狄右賢王一死,草原各部族必然陷入內亂,到時候他們自顧不暇,哪還有心思對付我們?」
眾將麵麵相覷,均是一驚,沒想到都督竟早已留了這後手。
「但是都督,」一名須發皆白的老將憂心忡忡地開口,「拓跋宏身邊的蒼狼衛都是草原上的頂尖精銳,驍勇善戰且忠心耿耿,五十名死士貿然刺殺,恐怕……難以周全啊!」
「顧不了那麼多了!」孫文柏擺了擺手,語氣決絕,「先渡過眼前這關再說!傳令下去,全軍戒備,弓弩上弦,刀劍出鞘。過黑風口時,前軍三百人先行探路,中軍一千人緊隨其後快速通過,後軍七百人斷後掩護。一旦遭遇伏擊,不要戀戰,全力向青州方向突圍!」
「遵命!」
軍令迅速傳下,營中頓時響起陣陣急促的腳步聲。孫傢俬兵不愧是精銳,片刻間便整裝完畢,個個披甲執銳,弓弩齊備。但即便如此,每個人臉上都難掩不安——他們即將麵對的,是三千縱橫草原、驍勇善戰的北狄鐵騎。
午後,安平縣衙,議事廳。
沈凝華步履匆匆地走進來,將一份最新的情報遞到蕭辰案頭,語氣凝重:「殿下,北狄騎兵改道東進,目標直指黑風口。孫文柏的隊伍也已加速前進,預計今夜就能抵達黑風口。雙方……很可能會在此地正麵撞上了。」
蕭辰俯身看著地圖上標注的雙方動向,指尖輕輕敲擊桌麵,嘴角浮起一絲冷意:「拓跋宏果然上當了。」
「但有個情況需要重點留意。」沈凝華壓低聲音,補充道,「我們的眼線傳回訊息,孫文柏這次巡視邊境,暗中帶了一批江湖好手,約莫五十人,全都偽裝成親兵混在隊伍中。看這架勢……應該是他提前準備的死士,用途不明,但大概率是為了應對突發狀況。」
蕭辰眉頭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五十名死士?孫文柏這是打算孤注一擲,想刺殺拓跋宏?」
「可能性極大。」沈凝華點頭,「一旦與北狄戰事不利,這五十名死士大概率會趁亂直取拓跋宏性命——隻要拓跋宏一死,北狄群龍無首,內亂必起,他青州的危機自然就能解除。」
議事廳內氣氛瞬間一凝。
楚瑤沉聲道:「孫文柏這是狗急跳牆了。不過他這招確實狠毒,若真能殺了拓跋宏,北狄內亂,固然能解他自身之危,短期內也能緩解雲州的壓力。」
老魯卻憂心忡忡地搖頭:「殿下,話雖如此,但如果拓跋宏真的死了,北狄陷入長期內亂,邊境隻會更亂。草原各部族為了爭奪汗位和資源,必然會頻繁南下劫掠,到時候雲州將疲於應付,永無寧日啊!」
蕭辰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地圖上北狄的疆域範圍,忽然開口問道:「拓跋宏身邊,有沒有得力的高手護衛?」
沈凝華立刻回道:「北狄右賢王身邊常年跟隨著『蒼狼衛』十二人,這十二人都是從草原各部族中挑選出的一等一勇士,弓馬嫻熟,近戰強悍。但孫文柏的五十名死士都是江湖好手,若全力突襲,蒼狼衛恐怕難以周全。」
「那我們就幫拓跋宏一把。」蕭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語氣果決,「立刻通知石猴,讓他帶特種小隊趕赴黑風口。任務不是參戰,而是確保拓跋宏不死。」
眾人都是一愣,滿臉不解。
楚瑤忍不住問道:「殿下,拓跋宏若死,北狄內亂,短期來看對我們雲州明明更有利,為何還要保他?」
「短期有利,長期有害。」蕭辰走到窗前,望著外麵明媚的春光,緩緩說道,「北狄若陷入內亂,各部族混戰不休,確實無暇南侵。但草原一旦亂得太久,邊境就永無寧日。各部族為了爭奪生存資源,會像餓狼一樣不斷南下劫掠,雲州剛有起色的根基,根本經不起這樣的反複折騰,隻會疲於應付。」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堅定:「而且,一個統一但實力受損的北狄,遠比幾十個各自為戰、饑渴難耐的部落更容易應對。拓跋宏經此一遭,必然元氣大傷,短期內無力大舉南侵;但他活著,就能在名義上約束草原各部族,避免邊境徹底失控。這纔是對雲州最有利的局麵。」
沈凝華瞬間明白了蕭辰的深意:「殿下的意思是,要讓北狄和孫家兩敗俱傷,互相牽製,卻要保住拓跋宏的性命,讓他繼續製衡草原各部?」
「正是。」蕭辰點頭,「拓跋宏經此一遭,必然恨極了孫文柏;而孫家折損了兵力和死士,也會與北狄結下死仇。他們雙方不死不休,我們雲州……就可以坐山觀虎鬥,安心發展自身實力。」
他看向沈凝華,細細叮囑:「告訴石猴,務必隱藏身份,不可暴露。可以讓他們偽裝成孫家的人——用孫傢俬兵的製式弩箭,穿經過改造的青州軍服飾,既要帶有孫傢俬兵的特征,又不能完全一致。要讓拓跋宏誤以為,是孫文柏既要殺他滅口,又想嫁禍給第三方,徹底激化他們的矛盾。」
好一招借刀殺人,再嫁禍於人,環環相扣,狠辣又精妙。
沈凝華立刻領命:「屬下這就去安排。」
「等等。」蕭辰叫住她,補充道,「讓石猴小隊帶上火雷彈。如果形勢危急,可以動用,但要把火雷彈偽裝成江南的火器——江南一些豪商私下走私火器,這不是秘密,用這個嫁禍,合情合理。」
「屬下明白!」
沈凝華匆匆離去,議事廳內恢複了平靜。
蕭辰重新走到地圖前,手指輕輕點在黑風口的位置。那裡即將爆發一場慘烈的混戰:北狄騎兵對陣孫傢俬兵,再加上五十名死士的突襲。而他的龍牙軍,隻派出一支十人特種小隊,卻要在這場亂局中,精準左右戰鬥的結局。
楚瑤仍有些擔憂:「殿下,石猴小隊隻有十人,麵對幾千人的戰場,還要兼顧隱藏身份和保護拓跋宏,會不會太危險了?」
「十人足夠了。」蕭辰淡淡道,語氣中帶著十足的信任,「特種作戰,從來不是拚人數,而是拚時機、拚技巧、拚精準度。石猴經驗豐富,知道該如何在亂局中找到突破口,完成任務。」
他望向窗外,春日陽光明媚,安平街道上依舊人來人往,商販的吆喝聲、百姓的談笑聲隱約傳來,一派安寧祥和。百姓們還不知道,百裡之外的黑風口,一場因雲州而起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
而這場風暴的結果,將直接決定雲州未來數年的安危。
黃昏,黑風口。
兩側山勢陡峭,懸崖壁立,夕陽的餘暉將山石染成一片詭異的血色。穀底一條官道蜿蜒穿過,寬僅三丈,是青州通往北境的咽喉要道,也是名副其實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地。
北狄三千騎兵已悄無聲息地隱於兩側山林之中,戰馬銜枚,人馬寂靜,連呼吸都壓到了極致。拓跋宏趴在一處地勢較高的山崖上,鷹眼透過茂密的灌木縫隙,死死盯著穀口方向,眸底滿是殺意。
「大王,探子回報,孫文柏的隊伍距此還有十裡路程,預計半個時辰內就能抵達。」刀疤將領匍匐在他身邊,低聲稟報。
「多少人?什麼陣型?」拓跋宏頭也沒回,語氣冰冷。
「約莫兩千人左右,分為前、中、後三軍:前軍三百人,中軍一千人,後軍七百人。全員披甲,弓弩齊全,行進速度很快,像是……急於過關。」
拓跋宏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急於過關?我看是急於去和雲州會盟吧!」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彎刀,刀柄上纏著的牛皮已被手掌磨得發亮。三十年來,他縱橫草原,征服無數部落,從未被人如此戲耍。孫文柏——這個看似文弱的漢人都督,竟敢在他眼皮底下玩這種兩麵三刀的把戲,簡直是找死!
「傳令各部,」拓跋宏聲音冷得像冰,「等孫文柏的中軍完全進入伏擊圈後,先放箭壓製,再全軍衝鋒。我要活的孫文柏,親自問問他為何敢背叛盟約!至於其他人……一個不留!」
「是!」
命令通過暗號悄無聲息地傳遞下去。山林中,三千北狄騎兵緩緩握緊了手中的強弓,抽出了腰間的彎刀,冰冷的金屬光澤在暮色中隱約閃爍。
而在另一側的山腰上,十道黑影如狸貓般快速潛行,動作輕盈得沒有一絲聲響。石猴打了個手勢,小隊立刻分散開來,迅速占據了五個隱蔽的製高點。每人身背改良弩,腰掛火雷彈,臉上塗著黑灰偽裝,身上穿著從青州軍屍體上扒下的衣服——經過簡單改造,既不像北狄服飾,也不像是正規的青州軍服,卻偏偏帶著孫傢俬兵的某些鮮明特征。
「頭兒,下麵藏了好多北狄兵,至少有三千人。」一名隊員透過灌木縫隙仔細觀察,壓低聲音彙報道。
石猴舉起軍工坊特製的單筒望遠鏡,緩緩掃視穀底和兩側山林。視距雖有限,但足以看清大致形勢:穀底官道上空無一人,兩側山林中卻隱約有金屬反光,空氣中還彌漫著戰馬特有的腥膻味。北狄人埋伏得很隱蔽,但在經驗豐富的特種兵麵前,這些細微的痕跡都無所遁形。
他放下望遠鏡,看向穀口方向,遠處已能看到隱隱揚起的塵土——孫文柏的隊伍來了。
「準備。」石猴壓低聲音,對隊員們叮囑道,「記住我們的核心任務:保護拓跋宏,但必須讓他受傷,不能讓他毫發無損;等孫家的死士出現後再動手,出手要精準,務必留下孫傢俬兵的弩箭作為證據;必要時可以動用火雷彈,但扔完就立刻轉移,絕不能暴露身份。」
隊員們無聲點頭,紛紛拉開改良弩的弓弦,將火雷彈的引線調整到三息的安全長度,做好了戰鬥準備。
夕陽又下沉了幾分,山穀中的陰影被拉得越來越長,寒意漸起,空氣中彌漫著山風帶來的塵土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殺氣。
孫文柏的前軍三百人率先進入山穀,個個小心翼翼,弓弩手不斷掃視兩側山林,腳步放得極輕。中軍一千人緊隨其後,孫文柏就在中軍隊伍的中央,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身披魚鱗甲,腰懸佩劍,左右各有四名精銳親衛貼身保護。
拓跋宏的目光死死鎖定那匹顯眼的白馬,指尖微微用力,握住了腰間的彎刀刀柄。
三百步。
兩百步。
一百步。
就是現在!
「放箭!」拓跋宏一聲暴喝,聲音響徹山穀。
刹那間,兩側山林中箭雨驟起,密密麻麻的箭矢如蝗蟲般掠過半空,發出淒厲的破空聲。孫傢俬兵猝不及防,瞬間倒下一片,慘叫聲此起彼伏。
「敵襲!結陣!快結陣!」孫文柏嘶聲大吼,聲音因焦急而有些變形。
孫傢俬兵畢竟是精銳之師,慌亂隻持續了片刻,便迅速收縮陣型,結成圓陣防禦——盾牌豎起,長矛對外,弓弩手在盾牌縫隙中尋找反擊的機會。但北狄騎兵已從山林中悍然衝出,如黑色潮水般湧下山坡,馬蹄踏碎滿地箭矢,彎刀映著血色殘陽,氣勢洶洶。
「殺!」
喊殺聲震天動地,山穀瞬間變成了修羅場。慘叫、怒吼、金鐵交鳴、戰馬嘶鳴的聲音混作一團,鮮血很快染紅了穀底的官道,空氣中的血腥氣越來越濃。
石猴在山腰上冷靜觀察著戰局。孫傢俬兵雖然被伏擊,但陣型保持得還算完整,依托圓陣頑強抵抗,且戰且退,試圖衝出山穀;北狄騎兵雖勇猛凶悍,但在狹窄的山穀中無法發揮集團衝鋒的優勢,雙方戰況很快陷入膠著。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孫文柏的後軍中,突然衝出數十道矯捷的身影,這些人身手異常矯健,完全無視戰場上的混亂,借著雙方廝殺的掩護,如餓狼般直撲拓跋宏所在的山崖——正是孫文柏暗中培養的五十名死士!
「動手!」石猴眼神一凜,低喝一聲。
五道弩箭同時射出,精準地避開了那些死士,轉而射向他們前方開路的北狄護衛。「噗噗噗」三聲悶響,三名蒼狼衛應聲倒地,死士們的前進路線瞬間出現一道空當。
拓跋宏聽到身後的破空聲,猛地回頭,正好看到數十名身手矯健的敵人已衝到十步之內,殺氣騰騰!
「保護大王!」刀疤將領怒吼一聲,拔刀迎了上去。
但那些死士配合極為默契,兩人立刻纏住刀疤將領,其餘人則直奔拓跋宏而去,手中的兵刃泛著森然寒光——顯然都淬了劇毒!
千鈞一發之際,石猴點燃火雷彈的引線,奮力朝著死士群中擲了出去。
「轟!」
劇烈的爆炸聲在山穀中回蕩,火光衝天,氣浪席捲四周。死士們被氣浪掀得身形一滯,動作出現了短暫的停頓。拓跋宏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猛地向旁邊一滾,躲到了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麵,堪堪避開了致命一擊。
「火器?!」一名死士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另一名死士眼神一厲,咬牙道:「是江南的火雷彈!孫文柏果然和江南勾結在了一起!先殺了拓跋宏再說!」
他們不再猶豫,再次全力撲向拓跋宏。但石猴小隊的弩箭又一次精準射來,這次直指他們的要害。死士們不得不分心格擋,前進的速度又慢了半分。
就這半分的耽擱,救了拓跋宏的命。
拓跋宏從岩石後探身而出,手中彎刀順勢劈出,刀光一閃,一名死士的肩膀被狠狠劈中,鮮血噴湧而出。但他自己也沒能完全避開,一道寒光劃過,左臂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鮮血瞬間染紅了衣袖。
其餘死士還要繼續上前圍攻,山穀中卻突然響起了清脆的鳴金聲——是孫文柏見戰局不利,要下令撤退了!
那些死士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隨即毫不猶豫地轉身就逃——他們的核心任務是刺殺拓跋宏,如今事不可為,沒必要在這裡白白送死,保住性命纔是首要的。
拓跋宏捂著流血的傷口,死死盯著那幾十道遠去的黑影,目光怨毒如刀。他低頭看向地上那幾支剛剛射來的弩箭,箭桿上赫然刻著孫傢俬兵獨有的標記。
「孫、文、柏!」他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個名字,牙齒咬得咯咯作響,眼中恨意滔天。
山穀中,孫傢俬兵丟下兩百多具屍體,在鳴金聲中狼狽不堪地撤出了黑風口。北狄騎兵也傷亡了三百餘人,戰馬嘶鳴,士氣受損,無力追擊。
一場精心策劃的伏擊戰,最終以雙方兩敗俱傷告終。
而山腰上的石猴小隊,早已在爆炸聲的掩護下悄無聲息地撤離,隻在現場留下了幾枚江南製式的銅錢——那是沈凝華事先準備好的「證據」,足以讓拓跋宏更加堅信,孫文柏與江南有勾結。
暮色徹底籠罩了黑風口,山穀中屍橫遍野,血流成河,血腥氣濃得化不開,令人作嘔。
拓跋宏掙紮著站起身,站在遍地屍骸中,望著孫文柏隊伍撤離的青州方向,語氣冰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傳令各部,就地休整三日。三日後……兵發青州!」
他改了主意。
雲州可以晚點再打,但孫文柏……必須死!
而百裡之外的安平縣城,蕭辰接到石猴傳回的飛鴿傳書,看完後,隻提筆回了三個字:
「等風來。」
風,已起於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