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卯時初,安平縣校場。
天色未明,殘夜的寒氣還未散儘,校場上卻已人聲鼎沸、人山人海。火把的光暈在晨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暖光,映照著兩千多張各異的臉龐——有青澀少年的緊張,有中年漢子的惶恐,更有飽經風霜的堅毅。這些都是昨日響應動員令而來的青壯男丁,年齡跨度從十六歲到五十歲,身份駁雜:大多是扛慣了鋤頭的農戶、掄熟了锛鑿的工匠、吆喝慣了買賣的小販,還有些是剛在雲州安定下來的流民。
蕭辰肅立點將台上,一身玄色戎裝勾勒出挺拔身形,未戴頭盔,凜冽的晨風吹起他額前幾縷黑發,獵獵作響。他身後,楚瑤、老魯並肩而立,二十名龍牙軍教官身著甲冑,身姿如鬆,氣勢沉凝。台下,兩千多雙眼睛齊刷刷聚焦在點將台上,空氣靜得能清晰聽見火把燃燒的劈啪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雞鳴。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蕭辰率先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晨霧與寂靜,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你們中有人覺得,打仗是當兵的本分,自己拿慣了鋤頭的手,握不住刀槍;有人滿心畏懼,怕北狄騎兵的兇殘,怕自己倒在城牆上,家裡的妻兒老小無人照料。」
話音剛落,人群中便響起一陣細微的騷動,不少人下意識地低下頭,神色躲閃——蕭辰的話,精準戳中了他們心底的顧慮。
「但我要告訴你們——」蕭辰陡然提高聲音,語氣鏗鏘如鐵,「今天你們站在這裡,不是為我蕭辰打仗,是為了你們自己的家,自己耕耘的田,自己剛蓋起來的暖屋,自己剛能吃飽飯的孩子!」
他邁步走下點將台,在人群中緩緩穿行,靴底踏過冰冷的校場地麵,發出沉穩的聲響。行至一名年輕農戶身前,他隨手拍在對方肩上:「你,家裡幾口人?」
那農戶被這突如其來的詢問驚得一愣,結結巴巴地回話:「回……回殿下,五口人。爹孃、媳婦,還有個三歲的娃……」
「若北狄騎兵衝破安平城門,他們會怎樣?」蕭辰的目光銳利如刀,緊緊盯著他。
農戶臉色瞬間慘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中滿是恐懼——他不敢想,卻又不得不想那個殘酷的結局。
蕭辰未等他回應,轉身走向不遠處的中年鐵匠。那鐵匠身材魁梧,雙手布滿老繭,此刻正死死攥著拳頭。「你呢?聽說你新開的鐵匠鋪生意紅火,打的鋤頭犁鏵,十裡八鄉的農戶都搶著來買。」
鐵匠猛地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聲音嘶啞:「殿下!小人的爹,就是被北狄人砍死的!那年北狄破關,村裡一百多口人,最後隻剩三十幾個逃出來……我們的房子被燒,糧食被搶,女人被擄,日子過得豬狗不如!」
「對!」蕭辰猛地轉身,環視全場,聲音如驚雷滾過,「北狄人要的從來不是你們的命,是你們的糧食,你們的女人,你們的土地!他們要搶走你們這三個月來好不容易掙來的一切,把你們重新打迴流離失所的流民,變成任他們驅使的奴隸,變成路邊無人收殮的餓死鬼!」
他重新走上高台,目光掃過台下每一張臉,聲音如鐵錘般敲在每個人的心上:「現在我問你們——是拿起武器,守在城牆上護住家園;還是束手就擒,眼睜睜看著爹孃被殺、妻女受辱、孩子被擄走當牲口販賣?」
死寂。
校場上靜得落針可聞,隻有火把燃燒的劈啪聲在空氣中回蕩。所有人都低著頭,臉色變幻,內心的恐懼與守護家園的本能激烈交鋒。
片刻之後,那個被蕭辰詢問的年輕農戶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淚水混合著塵土滑落,嘶吼道:「我守城!我不能讓娃變成沒爹的孩子,不能讓媳婦受欺負!」
「守城!」中年鐵匠緊隨其後,猛地拔出腰間的柴刀,刀刃在火光中閃著寒芒,「老子拚了這條命,也要護住我的鐵匠鋪,護住安平!殺一個北狄人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守城!守城!守城!」
如同點燃的火藥桶,壓抑的情緒瞬間爆發。兩千多青壯齊齊振臂高呼,聲浪如潮,席捲整個校場,直衝雲霄。原本眼中的惶恐被決絕取代,握著鋤頭、鐵錘的手,此刻都攥得發白——他們或許不懂什麼家國大義,但守護家園、保護親人的本能,足以點燃最原始、最熾烈的勇氣。
「好!」蕭辰抬手示意,聲浪漸漸平息,「從今日起,你們不再是農戶、工匠、小販,你們是『安平民兵團』的兵!戰時守城禦敵,平時務農勞作,農閒操練備戰。官府管飯、供器械,殺敵有賞銀,戰死有撫恤,傷殘有供養,絕不讓你們流血又流淚!」
他轉身對老魯吩咐:「老魯,開始編組!」
老魯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竹簡名冊,聲音洪亮:「民兵團按保甲製編組!十戶為一甲,設甲長;十甲為一保,設保長;十保為一團,設團長!甲長由本甲青壯公推,保長、團長由龍牙軍教官兼任,確保令行禁止!」
話音剛落,二十名龍牙軍教官齊聲應喏,大步出列,每人領走一百名青壯,帶往校場劃分好的不同區域。楚瑤登上中央高台,手中令旗揮舞,紅、黃、藍三色旗幟交替起落,原本略顯雜亂的人群迅速規整,很快分成二十個整齊的方塊,動作雖顯笨拙,卻已有了幾分軍隊的模樣。
法。
蕭辰早已吩咐炊事班備好吃食,熱氣騰騰的肉粥和白麵餅被陸續送到各個訓練區。民兵們席地而坐,狼吞虎嚥地吃了起來。訓練雖累,但官府管飽,粥裡飄著肉末,麵餅厚實勁道——這樣的待遇,是他們平日裡想都不敢想的。
吃飯間隙,蕭辰步履不停,穿梭在各個訓練區,與民兵們隨意交談。
「累不累?」他走到那個瘦弱的年輕書生身邊,輕聲問道。
書生抹了把額角的汗水,用力點頭:「累!但……但心裡踏實!以前總覺得北狄人來了隻能等死,現在學會了射箭,至少知道該怎麼拚一把,護著家人了。」
「家裡人都安置好了?」
「嗯!媳婦帶著娃去鄉下孃家了,殿下說守城期間家眷由官府照料,還發了糧食,我很放心。」書生頓了頓,猶豫著抬起頭,眼神中帶著一絲忐忑,「殿下……我們真的能守住安平嗎?」
蕭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鄭重而堅定:「隻要城牆上的每一個人都不退縮,隻要我們軍民同心,就一定守得住!」
他又走到王老憨身邊,此時老木匠正捧著麵餅出神,見蕭辰走來,連忙放下吃食想要起身。
「坐著吃就好。」蕭辰順勢蹲下,笑著說道,「聽說你改良的絆索很精妙,連沈司正都讚不絕口。」
王老憨憨厚地笑了笑,撓了撓頭:「殿下過獎了,小人就是瞎琢磨。對了殿下,小人還有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儘管說。」
「咱們安平的房子大多是土坯牆,不結實。北狄騎兵要是衝進城,戰馬一撞就倒,擋不住他們的勢頭。」王老憨指著遠處的街巷方向,認真說道,「小人想,能不能在主要街巷兩邊,用木料搭起斜撐,就像蓋房子時的腳手架一樣,把兩側的房子連起來。這樣就算土牆倒了,木架還能擋一擋,給咱們的人爭取反擊時間。」
蕭辰眼中瞬間閃過亮光,當即頷首:「好主意!這個辦法可行!明天你就挑選城內的木匠組建木工組,專門負責這件事。需要多少木料、多少人手,直接找老魯將軍申領,官府全力支援!」
「謝殿下信任!小人一定辦好!」王老憨激動得聲音都發顫。
夜幕降臨,一天的訓練暫告一段落。民兵們排著整齊的隊伍,依次領取今日的工錢——每人十文錢。錢數不多,卻是官府守信的象征,讓眾人心裡格外安穩。
更讓他們振奮的是,蕭辰再次登上高台,高聲宣佈:「凡加入民兵團者,家中賦稅減免三成,持續三年!守城期間,家中田地由官府組織人手幫忙耕種,絕不讓你們守了城、荒了田!」
「這不是賞錢,是你們應得的酬勞!」蕭辰的聲音穿透夜色,「你們拿起武器守護雲州的土地,守護全城的安寧,就該得到這樣的待遇,天經地義!」
台下瞬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減免三成賦稅,對農戶而言,意味著一年能多存下石糧食;官府幫忙耕種田地,更是解決了他們的後顧之憂。這讓所有人都真切地感受到,官府不是在利用他們,而是真的把他們當成了守護家園的力量。
解散後,民兵們成群地離開校場。雖然疲憊不堪,腳步沉重,但每個人的腰桿都挺得筆直——他們不再是任人宰割的普通百姓,而是能拿起武器保護家園的戰士。
蕭辰與楚瑤、老魯站在點將台上,望著漸漸散去的人群,夜色中,他們的身影被火把映照得格外挺拔。
楚瑤卻依舊憂心忡忡,眉頭微蹙:「殿下,訓練時間太短了。這些民兵隻學了些基礎技法,最多隻能輔助正規軍守城,真要到短兵相接、白刃搏殺的地步,他們恐怕……」
「所以我們要避免短兵相接。」蕭辰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那裡是北狄大軍集結的方向,「我們的目標,是把北狄擋在城牆之外。城牆上的每一塊滾石、每一支箭、每一個陷阱,都需要人手操作。這些民兵,就是我們延伸出去的手,是守城的中堅力量之一。」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深沉:「而且,訓練民兵不止是為了應對眼前這場戰事。」
楚瑤和老魯對視一眼,眼中滿是疑惑,靜待下文。
「雲州要真正強大,不能隻靠一支龍牙軍。」蕭辰的聲音裡帶著堅定的信念,「要做到人人能戰、戶戶能守,讓所有覬覦雲州的敵人都知道,這裡的每一寸土地都有敢拚命的人,每一座村莊都有能作戰的兵。這纔是真正的『全民皆兵』,纔是讓北狄、孫家之流不敢輕易來犯的根本!」
說完,他轉身走下高台,夜色中,他的背影挺直如槍,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
「明日繼續加強訓練。十日內,我要看到一支能熟練配合龍牙軍守城的民兵團;一個月內,我要他們能在城牆陷落的情況下,依托街巷陷阱,繼續與敵軍周旋作戰!」
遠處,安平縣城牆之上的火把次第亮起,如一條蜿蜒盤踞的火龍,守護著城內的萬家燈火。
城內,剛剛結束訓練的民兵們回到家中,不顧疲憊地向家人講述今日的訓練內容,展示手上磨出的水泡和傷痕,眼中卻閃爍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那種光,叫希望。
城外,百裡之外的北方草原上,北狄王帳的篝火熊熊燃燒,映紅了半邊夜空,殺氣騰騰。
城內,新點燃的萬家燈火溫暖明亮,照亮了一條從未有人走過的全民皆兵之路。
夜風吹過空曠的校場,捲起地上的沙塵,帶著幾分蕭瑟,卻又藏著蓬勃的生機。
明天的太陽升起時,訓練還將繼續。
因為戰爭,從不會等任何人準備好才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