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七，寒霜遍覆。雲州的清晨冷得刺骨，撥出的氣息轉瞬凝成白霧，落在眉毛上，凍得人發顫。
西區試驗田外，卻早已聚起了千餘道身影。扛著鋤頭的農人、裹著破襖的流民、身著官服的縣衙吏員，甚至還有不少特意從城裡趕來看熱鬨的安平縣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在那片一畝見方的土地上。他們要親眼見證，那被七皇子蕭辰稱作「西域神物」、傳聞能「畝產千斤」的土豆，到底能不能兌現傳說中的奇跡。
胡大川搓著凍得通紅的雙手，八字鬍因激動和寒冷不住顫抖，在田埂上來回踱步，嘴裡念念有詞：「該收了……再等不得！你瞧這葉子，全黃透了，莖稈都蔫了，再凍上一晚，底下的塊莖就得爛在土裡！」
鄭渠蹲在田邊，小心翼翼地扒開一株枯萎的藤蔓，露出下麵乾裂的土層，指尖探進去撚了撚泥土，起身對蕭辰躬身道：「殿下，土已經鬆透了，正是收獲的最佳時機。」
蕭辰站在人群最前方，青色官袍在寒風中獵獵作響，身後跟著楚瑤、老魯、陳明等人。他深吸一口帶著霜氣的寒氣，目光掃過那片承載著雲州希望的田地，沉聲道：「收。」
一聲令下，十名提前挑選出的農工扛著特製的寬齒耙，快步下了田。這耙子是鄭渠按蕭辰手繪的圖紙改良的，齒寬而鈍，邊緣打磨得光滑，既能輕鬆刨開土層，又能最大程度避免傷到埋在土裡的土豆塊莖。
「呼——」，給殿下添堵。」
「讓他們做。」蕭辰冷笑一聲，語氣帶著十足的底氣，「糧食是天下根本，是維係王朝穩定的基石。誰在糧食問題上使絆子，誰就是與天下百姓為敵，就是與朝廷為敵。這個道理，父皇比誰都清楚。他們若是敢動歪心思，隻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說完，他轉向胡大川，語氣緩和了幾分：「胡掌櫃，你獻種有功，本官之前許諾過你的獎賞，今日便兌現。從今日起，任命你為『雲州農事司特聘顧問』，專職負責土豆的推廣事宜。三年內，雲州境內的土豆種薯買賣，由你專營，但售價必須由官府覈定，嚴禁哄抬物價，剝削百姓。」
「草民……不，下官謝殿下恩典！」胡大川激動得渾身發抖，「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蕭辰連連磕頭，「下官定當儘心竭力，推廣土豆種植，不負殿下所托，不負雲州百姓！」從一個普通商人一躍成為有官身的農事顧問，還手握種薯專營權，這已是天大的恩典。
「鄭渠，」蕭辰又看向鄭渠，「你負責牽頭組織春播事宜，西區那兩千畝土豆，必須種好，不能出任何差錯。另外，南窪的蓄水塘修得如何了？」
「回殿下，蓄水塘已挖成大半，堤壩也築牢了，再有一個月左右就能徹底完工。」鄭渠躬身答道，「開春播種前，一定能順利通水到西區，保證土豆種植的水源供應。」
「好。」蕭辰滿意地點頭，目光掃過眾人，語氣陡然轉沉，「糧食問題，我們算是邁出了關鍵的第一步。但光有糧食還不夠，雲州要真正變強，要在北境站穩腳跟，還需要足夠的力量自保。」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從今日起，龍牙軍擴充計劃，正式啟動。」
夜幕降臨，縣衙議事廳內燈火通明。
牆上掛著一幅新繪的雲州地圖，上麵用墨線清晰標注著已開墾的荒地、修繕中的水源、規劃中的道路，還有幾個用紅圈標出的地點——那是偵查到的潛在匪患據點。
蕭辰站在地圖前，指尖輕輕落在安平的位置，身後站著楚瑤、老魯、趙虎、陳明，還有剛被緊急召來的韓鐵匠。
「土豆豐收，讓我們有了擴軍的底氣。」蕭辰開門見山，語氣嚴肅，「但擴軍不是簡單地招人就行，訓練、裝備、糧餉，每一樣都不能馬虎。趙虎，新訓營那三十七名前匪，訓練得如何了？」
趙虎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道：「回殿下，經過這幾日的初步訓練和觀察，三十七人中，有二十三人通過了基礎考覈，身手和心性都還算合格，可編入龍牙軍預備隊，進行進一步的精銳訓練。剩餘十四人，要麼年紀偏大、體力不支，要麼心性不穩、紀律性太差，末將建議，將他們編入地方衛所或墾荒隊，好生監管利用。」
「二十三人……」蕭辰沉吟片刻，緩緩道，「加上龍牙軍現有的三百精銳，總共三百二十三人。老魯，若以這三百餘人為骨乾，將龍牙軍擴編至一千五百人，需要多長時間？」
老魯低頭盤算片刻，抬頭答道：「回殿下，若是隻訓練基礎的佇列、格鬥和兵器使用，三個月時間足夠練成一支能打仗的隊伍。但若是要練成龍牙軍現在這樣的精銳，至少需要半年的嚴苛訓練。」
「我們沒有半年時間。」蕭辰斷然搖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朝廷的眼線已經伸進了雲州。昨日，州府派了個『巡察使』過來，名義上是巡視冬小麥播種情況，實則一整天都在打聽龍牙軍的規模和墾荒的進展，顯然是衝著我們來的。」
楚瑤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低聲道：「殿下，要不要末將派人……」她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顯然是想將那巡察使悄悄處理掉。
「不必。」蕭辰抬手製止了她，「讓他看。我們練兵墾荒，都是光明正大之事，他挑不出任何錯處。但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壯大到他們不敢輕易動我們的地步。」
他手指在地圖上劃過雲州七縣的範圍，沉聲道：「雲州七縣，安平是我們的根基，必須牢牢攥在手中。但隻守著一個安平遠遠不夠，明年開春，我要我們的勢力至少覆蓋三縣之地。要做到這一點，就必須有足夠的兵力支撐。」
「殿下打算如何招募新兵？」陳明問道。
「三條招募路徑，同時推進。」蕭辰豎起三根手指，清晰地說道，「第一，從流民中招募青壯。安平縣現有流民七千餘人，其中十八至三十五歲的適齡青壯約兩千人，可先從中挑選五百名身強體健、無不良記錄者入伍。」
「第二，從本地百姓中招募。安平縣及周邊鄉村，適齡男子約三千人，再招募五百名，優先挑選獵戶、匠戶出身的，這些人有底子，好訓練。」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緩緩道，「從降匪中挑選。」
此言一出，眾人皆驚。
「殿下，這……」楚瑤率先開口，眉頭緊鎖，「匪性難改啊！那些被判苦役的前匪徒，還有新訓營淘汰下來的人，若是編入軍中，萬一在戰場上作亂，或是暗中勾結匪患，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必須有嚴格的製衡之法。」蕭辰語氣堅定，「新兵全部打散編入各隊，實行『老兵帶新兵』的製度——每十名新兵，配兩名龍牙軍老兵擔任正副伍長，負責訓練和監管；每一百人組成一個百人隊，正副隊正必須由龍牙軍原班精銳擔任；營級以上軍官，全部由我們自己人掌控。」
這是典型的「摻沙子」策略，用老兵的鐵血紀律同化新兵，同時牢牢攥住指揮權，從根源上杜絕作亂的可能。眾人聞言，皆暗暗點頭，覺得此計可行。
「另外，軍規必須從嚴。」蕭辰繼續補充道，「逃兵者斬，違令者斬，欺壓百姓者斬，私鬥者重罰。但有功者，也必須重賞——斬殺一名敵人，賞銀五兩；擒獲一名匪首，賞銀二十兩；累計立功三次，可直接晉升為伍長。重賞重罰，恩威並施，才能鍛造出一支精銳之師。」
老魯點頭附和：「殿下此法甚妥。隻是……擴軍的糧餉壓力極大。一千五百人的隊伍，每月需要消耗的糧食近七萬斤，餉銀一千五百兩。這還不算兵器、甲冑、馬匹的購置費用，長期下來，是一筆天文數字。」
「糧食方麵，以後種植土豆可以解決很大一部分。」蕭辰道。
「那餉銀呢？」趙虎追問，這是最現實的問題。
「剿匪所得的贓款，還剩五千餘兩，足夠支撐三個月的餉銀開支。」蕭辰看向陳明，「所以，商稅改革必須加快推進，下月初，新的商稅製度必須正式推行。另外，我讓孫秀覈算過——若是能拿到雲州的鹽鐵專賣權，每年至少能獲利兩萬兩，足以支撐軍隊的常年開支。」
「鹽鐵專賣權？」陳明一驚，「這可是朝廷直管的權力，需要皇帝特批才行……」
「所以，我們獻上的土豆種薯，必須『獻』得漂亮。」蕭辰眼中閃過一絲精光，「等朝廷看到土豆的巨大價值，意識到推廣土豆能解決全國的糧食難題時，我們再上奏請求，以鹽鐵專賣之利，換取朝廷對雲州種薯推廣的全力支援。以父皇的精明，大概率會準。」
一環扣一環，步步為營。眾人心中凜然，越發敬佩蕭辰的深謀遠慮。
「韓師傅，」蕭辰轉向一直沉默旁聽的韓鐵匠，「軍工坊的籌備，進展如何了？」
韓鐵匠連忙起身躬身：「回殿下，軍工坊的坊址已經選好了，就在西區舊礦場旁邊。那裡有現成的工棚，離鐵礦近，取水也方便，省了不少功夫。隻是……工匠數量嚴重不足。安平縣本地的鐵匠加起來不到三十人，要打造足夠的軍械，至少需要一百名工匠。」
「從流民中招募。」蕭辰果斷道，「流民之中，定然有不少匠戶之後，雖然可能多年未動手，手藝生疏，但底子還在。你負責牽頭考覈，隻要有鐵匠底子、願意效力的，都可以收入軍工坊，工錢從優，管吃管住。」
「是！」韓鐵匠領命。
「另外，這是第一批要打造的軍械清單。」蕭辰從案幾上拿起一張紙，遞給韓鐵匠，「你看看。」
韓鐵匠接過清單，仔細一看，上麵清晰列著：改良弩三百張、三棱箭鏃五千支、破甲刀五百柄、輕盾三百麵。清單下方，還標注著詳細的尺寸要求和完工時限——三個月。
「三個月……」韓鐵匠倒吸一口涼氣，額頭瞬間冒出冷汗，「殿下，這時間太緊了！單說這三百張改良弩，按傳統的打造方法，一道工序一道工序來，至少需要半年才能完工……」
「所以，要用新的打造方法。」蕭辰又拿出一疊繪滿圖樣的紙張，遞給韓鐵匠，「這是改良弩的分解圖紙，還有一套模具製作方法。你按圖紙製作模具，用翻砂法鑄造弩機零件，然後統一組裝。用這種方法，效率至少能提高十倍，三個月足夠完工。」
韓鐵匠拿起圖紙，仔細翻看，越看眼睛越亮，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這……這是精妙的機關術啊！殿下，您從何處學來這等高超的技藝？」圖紙上的分解結構、模具原理，都是他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卻又處處透著精妙的道理。
「早年在西域雜書上看來的，記了下來。」蕭辰隨口搪塞過去，語氣嚴肅起來，「你隻管按圖紙打造，不必深究出處。需要什麼材料、什麼工具，直接列清單給陳主事，他會全力配合你。錢不是問題，但軍械的質量和完工時間，必須嚴格保證。」
「小人明白！定不辜負殿下所托！」韓鐵匠緊緊攥著圖紙，眼中滿是激動和決心。
「記住，軍工坊是雲州的重中之重，也是最高機密。」蕭辰最後叮囑道，「所有工匠都要簽訂保密契約，吃住在坊內，未經許可不得外出。坊外要設定三層崗哨，由龍牙軍精銳看守，嚴禁任何人靠近窺探。」
「是！」
會議結束，眾人各自領命離去，議事廳內隻剩下蕭辰和楚瑤兩人。
楚瑤看著蕭辰略顯疲憊的側臉，忍不住開口問道：「殿下，擴軍一千五百人，還要在三個月內完成訓練、打造軍械，同時推進春播、商稅改革和水利工程……每一件都是大事，我們真的能在三個月內完成嗎？」
「必須完成。」蕭辰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她，「楚瑤，你知道朝廷為何一直放任雲州貧瘠嗎？」
楚瑤一愣，搖了搖頭：「難道不是因為雲州地處邊陲，土地貧瘠，無利可圖？」
「不止如此。」蕭辰搖頭，眼神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彷彿穿透了重重夜色，看到了京城的風雲變幻，「更因為雲州是北境的屏障。北有北狄虎視眈眈，西有羌戎不時侵擾，朝廷需要雲州擋在前麵，抵禦外敵，卻又捨不得投入太多資源。所以，雲州曆任太守，要麼是得罪了權貴被發配至此，要麼就是用來安置庸碌之輩，根本無人真心治理。」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楚瑤，語氣堅定：「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們有了土豆，有了墾荒的成果，有了龍牙軍。朝廷很快就會意識到，雲州不再是那個任人拿捏的邊陲窮州，而是一塊能產出海量糧食、能組建精銳軍隊的寶地。到那時，朝廷對我們，要麼是拉攏利用，要麼是打壓控製。」
「所以，我們必須在朝廷反應過來之前，壯大到足以自保的地步。」楚瑤瞬間明白了蕭辰的緊迫感，眼神也變得堅定起來。
「沒錯。」蕭辰點頭，「這三個月，是我們最後的時間視窗。土豆春播、新兵訓練、軍械打造、商稅推行、水利完工……每一件事都關乎雲州的未來，每一件都不能出任何差錯。」
楚瑤沉默片刻，突然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刀柄上，語氣鏗鏘：「末將楚瑤，願為殿下先鋒，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定助殿下守住雲州，完成大業！」
蕭辰上前一步，輕輕扶起她，目光溫和卻帶著力量：「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著。活著看到雲州強盛起來，活著看到北境安定下來，活著看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兩人四目相對，彼此眼中都燃燒著熾熱的火焰。那是對未來的憧憬，是對信唸的堅守，是同生共死的羈絆。
窗外，傳來了悠遠的更鼓聲。
子時已至。
新的一天，已經悄然開始。
而在雲州這片飽經苦難的土地上，一場悄無聲息的變革，正以驚人的速度推進。
糧食、軍隊、武器、民心……當這些足以改變命運的要素彙聚在一起時，必將爆發出撼動時代的磅礴力量。
而這一切的，便是今日那畝試驗田裡，挖出的一千一百四十三斤土黃色塊莖。
這不起眼的土豆，將撐起雲州嶄新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