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渠通水後的。剛開始,工匠們的操作還略顯磕磕絆絆——有人把鐵燒得太紅,淬火後直接崩了口;有人刨木時掌握不好力度,把好好的木料刨得坑坑窪窪;還有人打磨刀具時角度不對,磨了半天還是鈍的。但在鄭渠和幾位經驗豐富的老匠人的耐心指導下,大家漸漸找到了竅門,操作越來越熟練,進度也隨之加快。
到了傍晚收工時,今日的目標不僅圓滿完成,還超額了不少:一共修複好鐵錘七把、鐵鉗五把、刨刀十五片。雖然這些修複後的工具看起來還有些粗糙,不如新工具精緻,但每一件都足夠堅固、能用。
蕭辰信守承諾,讓廚房特意加了菜。晚飯時,每個工匠都分到了兩塊鹹香的醃肉,還有一碗熱氣騰騰的米粥。雖然分量不算多,但對於連日來吃慣了粗茶淡飯的工匠們來說,已是極大的犒賞。大家一邊吃飯,一邊興奮地討論著今日的勞作,臉上滿是滿足的笑容,對未來的日子也多了幾分期待。
第二日一早,有了基礎工具的支撐,工坊正式開始嘗試製作新工具。蕭辰提前畫好了幾張詳細的草圖,交到鄭渠手中:第一張是改良後的扁擔——兩端加寬加厚,中間微微彎曲,更符合人體力學,挑東西時能節省不少力氣;第二張是新式藤筐——底部加裝了一圈細木框,四周用結實的藤條交叉編織,比之前的竹筐更耐磨、裝土量也更大;第三張則是簡易獨輪車的設計圖——雖然受限於材料,無法製作出軸承,推起來會比較笨重,但比起單純的肩挑背扛,效率能提升數倍。
鄭渠拿著獨輪車的草圖,眉頭緊緊皺起,語氣帶著幾分擔憂:「殿下,這獨輪車的設計確實巧妙,但有個關鍵問題——車軸與輪轂之間的摩擦太大,推起來肯定格外費力。而且雲州的道路大多坑窪不平,到處都是碎石和土坡,這種獨輪車推行起來很容易翻車,怕是難以實用。」
「我們先解決『有無』的問題,再慢慢改良『好壞』。」蕭辰語氣堅定,「輪子就用最堅硬的棗木製作,車軸與輪轂的連線處,塗抹一層豬油潤滑,能減少不少摩擦。至於道路不平的問題……那就修路。」
「修路?」鄭渠和身邊的陳明都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蕭辰會有這個想法。
「沒錯,修路。」蕭辰點了點頭,目光望向窗外西區的方向,語氣帶著長遠的考量,「從工坊到墾荒地,再從墾荒地到水利工地,專門修三條能讓獨輪車通行的簡易便道。現在看起來,修路是額外增加的工程,會耗費一些人力物力,但從長遠來看,通暢的道路能節省無數的運輸人力,提高整體效率,這筆投入絕對值得。」
說乾就乾,蕭辰當即做出安排:從工坊的工匠中抽調十人,專門負責製作獨輪車;另外從流民中挑選出五十名精壯勞力,組成臨時修路隊,由老魯負責帶隊,立刻開始修建三條簡易便道。要求不高,不求平整如鏡,隻要能讓獨輪車平穩通行即可。
與此同時,工坊的生產也漸漸步入了正軌。木工區內,工匠們分工明確、配合默契:有人專門負責解木,將粗大的木料分解成合適的板材;有人專注於刨板,把粗糙的木板打磨得光滑平整;有人擅長打榫,能精準地打出契合的榫卯結構;還有人專門負責組裝,將各個部件拚接成完整的農具。起初,大家一天隻能製作出五根扁擔、三個藤筐;但隨著熟練度的提升,僅僅十天後,日產量就提升到了二十根扁擔、十個藤筐,效率翻了數倍。
鐵匠區更是熱鬨非凡。三座煉鐵爐日夜不熄,熊熊的爐火映紅了工匠們的臉龐,叮叮當當的打鐵聲不絕於耳,響徹整個舊廟。寬刃鎬、重鋤、鐵鍬、鐮刀……一件件嶄新的農具,在工匠們的錘擊下逐漸成型,擺滿了鐵匠區的角落。雖然初期製作的工具質量參差不齊——有的因為淬火不到位,太過脆硬,一用就斷;有的因為鋼材雜質太多,太過柔軟,用不了幾下就變彎——但每一次失敗,都讓工匠們積累了寶貴的經驗,後續製作的工具質量也越來越穩定。
蕭辰幾乎每日都會抽空前往工坊,不僅要檢視生產進度,更重要的是和工匠們交流探討,傾聽他們的改進意見。他深知,真正的技術創新,往往來源於一線的實踐。
一日,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木匠拿著一根剛做好的扁擔,找到蕭辰,語氣帶著幾分拘謹卻又充滿期待:「殿下,老奴有個小小的改進想法。您看,這扁擔的兩頭要是各加一個淺淺的凹槽,挑東西時,繩子就不容易滑脫了,用起來也更安全、更省力。」
蕭辰接過扁擔,仔細看了看老木匠所說的位置,又腦補了一下使用場景,立刻明白了這個改進的妙處,當即點頭讚許:「這個想法非常好,既簡單又實用,就按你說的改。為了獎勵你的創新,今日給你額外獎勵半斤食鹽。」
老木匠沒想到自己的一個小建議不僅被採納,還能得到獎勵,激動得連連磕頭:「謝殿下!謝殿下!老奴一定好好乾活,多琢磨改進的法子!」
又過了幾日,一個年輕的鐵匠在反複試驗後,摸索出了一種新的淬火方法——先將燒紅的鐵器放入溫水中初步冷卻,再迅速轉入冷水中徹底淬火。用這種方法打出的鎬頭和鋤頭,既堅硬鋒利,又不容易崩口斷裂,質量遠超之前的產品。蕭辰得知後,立刻讓鄭渠在鐵匠區全麵推廣這種淬火方法,還直接提拔這個年輕鐵匠為鐵匠組的副手,負責監督工具質量。
為了進一步調動工匠們的積極性,蕭辰還讓人在工坊的牆壁上,掛起了兩張大大的木牌:一張是進度表,詳細記錄著每日各類工具的產出數量、完成情況;另一張是獎懲榜,把每個工匠的名字都寫在上麵。凡是每日產出多、工具質量好,或者有創新改進建議的,就在名字後麵畫一個紅圈,月底結算時額外多分糧食和物資;若是有人偷懶耍滑、消極怠工,或者製作的工具屢屢出現次品,就畫一個黑圈,根據情況扣減口糧。
公平、透明的獎懲製度,加上實實在在的激勵,讓工匠們的生產積極性被徹底調動了起來。大家不再是被動地完成任務,而是主動地鑽研技術、改進方法,工坊內的氛圍越來越濃厚,生產效率也在穩步提升。
半個月後,工坊已經能夠穩定產出各類農具:每日可製作扁擔三十根、藤筐二十個、鋤頭十五把、鎬頭十把、鐵鍬八把。雖然這些產出量相較於墾荒和水利工程的需求,依舊供不應求,但至少緩解了工具短缺的燃眉之急,讓一線勞作的流民們不再因為缺少工具而耽誤進度。
更令人欣喜的是,工坊試製的第一輛獨輪車,也在這一天正式完工。這輛獨輪車通體由堅硬的棗木製成,車身簡陋卻十分堅固,車輪雖然沒有軸承,推起來會發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聲響,但當兩名工匠推著它,載著三百斤重的土石,在新修好的簡易便道上平穩前行時,工坊內外的所有人都沸騰了。
「成了!真的成了!」
「這一輛車,至少能頂六個壯勞力挑土!太厲害了!」
「快!再多做幾輛!有了這獨輪車,咱們運土、運糧就輕鬆多了!」
鄭渠看著穩穩前行的獨輪車,激動得老淚縱橫,快步走到蕭辰身邊,聲音哽咽:「殿下,成了!這車真的成了!有了它,咱們工地的運土效率至少能提高五倍不止啊!」
蕭辰的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但很快便恢複了冷靜,語氣鄭重地說道:「一輛獨輪車遠遠不夠。工坊接下來的核心目標是,一個月內造出五十輛獨輪車,滿足墾荒地和水利工地的運輸需求。另外,扁擔、藤筐、鋤頭等常規農具的日產量,也要儘快實現翻倍,徹底解決工具短缺的問題。」
「要實現這個目標,需要更多的工匠和原料啊……」鄭渠臉上的激動褪去幾分,語氣帶著幾分為難。目前工坊隻有二十多名工匠,原料儲備也不算充足,要在一個月內完成這麼多工,難度極大。
「工匠的問題,從流民中招募解決。」蕭辰早有打算,語氣果決,「之前流民登記時,我們記錄在冊的有各類手藝的匠人超過五百人。接下來,你和陳明配合,從這些流民中挑選出手藝精湛、踏實肯乾的,將工坊規模擴大到兩百人。至於原料……」他轉頭看向陳明,「陳主事,雲州境內,有沒有已知的鐵礦、煤礦?」
陳明愣了一下,仔細回想了片刻,才緩緩答道:「鐵礦的話,北邊的黑山一帶,早年曾有民間開設的小鐵礦,但因為開采技術落後、產量低下,加上山路難行,多年前就已經廢棄了。至於煤礦……下官從未聽聞雲州境內有煤礦,或許是沒有,也可能是尚未被發現。」
「立刻派人去黑山勘察。」蕭辰當即下令,「不管那處鐵礦之前是否廢棄,都要重新探查清楚,看看是否還有開采價值。若是真有鐵礦,我們就能建立穩定的鐵料供應渠道,不用再依賴回收的廢鐵和舊兵器。至於煤炭……暫時先不找了,先用木炭替代,西區山林茂密,燒製木炭的原料充足。」
正說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趙虎神色凝重地快步走進工坊,徑直走到蕭辰身邊,壓低聲音說道:「殿下,有情況,您隨我到僻靜處說。」
蕭辰見他神色不對,心中頓時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立刻跟著他走到廟後的僻靜角落。「出什麼事了?」蕭辰沉聲問道。
「西區墾荒地旁邊的工具存放點,昨夜遭賊了。」趙虎的聲音壓得更低,語氣帶著幾分懊惱,「丟失了五把剛送來的新鋤頭、三把寬刃鎬,還有……一輛剛從工坊運過去、尚未投入使用的獨輪車。」
「賊?」蕭辰的眼神瞬間變得冰冷,「是流民內部的人偷的?」
「大概率不是。」趙虎搖了搖頭,語氣肯定,「我已經帶人去現場勘察過,地麵上留有幾處雜亂的馬蹄印,不像是流民的腳印。而且這些馬蹄印明顯被人為破壞過,像是故意想要掩蓋痕跡。更重要的是,那輛獨輪車是直接從工坊外的臨時存放點偷走的,那裡有衛所的士兵把守,普通流民根本沒有這個本事,也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蕭辰的心中警鈴大作。工坊製作的獨輪車,昨夜才剛完成第三輛,還沒來得及正式投入使用,就被人偷走了。對方不僅目標明確,還敢在有衛兵把守的情況下動手,顯然是有備而來。
「丟失的那些工具,有沒有什麼特彆的特征?」蕭辰追問,試圖從細節中找出線索。
「都是工坊近期製作的最好的一批。」趙虎答道,「鋤頭是張鐵匠帶領的小組打造的,用的是新摸索出的淬火方法,質量是目前最好的;鎬頭也是最新式的寬刃鎬;至於那輛獨輪車,就是今天早上工匠們試推的那一輛,車輪和車軸都經過了特殊打磨,是三輛中最順滑、最好用的。」
專挑最好的偷。蕭辰的眼神愈發冰冷。這絕對不是普通的盜賊,而是有預謀、有目的的盜竊。他腦中瞬間閃過一個人影——獨眼。那個在黑風峪被擊敗後逃脫的匪首,至今仍下落不明。
「加強警戒。」蕭辰當機立斷,沉聲下令,「工坊、墾荒地、水利工地這三個關鍵區域,夜間全部增派雙崗,加強巡邏,絕對不能再出現任何疏漏。另外,讓老魯立刻暗中調查,重點排查流民中和衛所內部,看看有沒有異常的動向,特彆是近期與外界有過接觸的人。」
「殿下,您懷疑是……獨眼那幫匪徒乾的?」趙虎也瞬間反應過來,臉色一變,語氣帶著幾分急切,「要不要我立刻帶人搜山?黑風峪一帶是他們的老巢,大概率就藏在那裡!」
「不行,現在搜山,隻會打草驚蛇。」蕭辰果斷搖頭,語氣沉穩,「獨眼既然敢派人來偷工具,肯定早有防備。我們現在手上沒有確切的情報,貿然搜山不僅很難找到他們的蹤跡,還可能讓他們狗急跳牆,對墾荒地或者工坊發動突襲。目前最穩妥的做法,是先暗中加強防備,收集情報,等我們準備充分了,再一舉將他們一網打儘。」
他轉身望向工坊內熱火朝天的景象:工匠們正圍著第四輛獨輪車忙碌著,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鋸木聲,還有大家興奮的討論聲,交織在一起,充滿了蓬勃的希望。但蕭辰清楚,這看似平靜的希望之下,暗流早已開始湧動。
工坊越成功,生產的先進工具越多,對獨眼那幫匪徒的吸引力就越大。這些工具一旦落到匪徒手中,無論是獨輪車帶來的運輸效率提升,還是鋒利的農具改造的武器,都會大大增強他們的實力,給雲州帶來極大的威脅。
而現在,丟失的工具和獨輪車,很可能已經送到了獨眼的手中。
「加快工坊的擴建進度讓新招募的工匠儘快到位,提高工具產量。」蕭辰再次做出決定,語氣帶著幾分凝重,「同時,從龍牙軍中抽調五十名精銳士兵,組建專門的工坊護衛隊,由你親自負責訓練和指揮。工坊生產的每一件工具,都關係到雲州的安危,一件都不能再丟!」
「末將遵命!一定守護好工坊和所有工具!」趙虎鄭重地躬身領命,眼神中滿是堅定。
夜幕漸漸降臨,夕陽的餘暉灑在工坊的屋頂上,將整個舊廟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工坊內的爐火依舊熊熊燃燒,映紅了半邊天空,叮叮當當的勞作聲還在持續,彷彿永不停歇。
新的工具在不斷產出,新的希望在這片土地上不斷生長。但黑暗中的敵人,也在蠢蠢欲動,等待著合適的時機。
蕭辰站在廟門口,望著西邊黑風峪的方向,眼神深邃。他知道,平靜的日子不會太久了。獨眼那幫匪患餘孽,已經捲土重來。
而這一次,他們將要麵對的,是一個擁有了先進工具、完善組織,並且早已做好防備的雲州。一場新的較量,已然箭在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