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高,城西棚戶區卻依舊籠罩在一片灰敗的貧瘠之中。孫老拐佝僂著身子,像隻受驚的老鼠般溜回了自己的窩棚,手裡捏著半個不知道從哪撿來的硬饃饃,臉上交織著驚惶與一絲奇異的興奮。
「軍、軍爺,」他壓低聲音,湊到床前,「打聽清楚了!城北鬼見愁峽穀,往裡走七八裡地,靠東麵的崖壁上,真有條老獵道!早幾十年還有人走,後來山體塌過一截,路斷了半截,就荒廢了。但聽人說,斷口那兒有藤蔓垂著,膽子大的能蕩過去!過去了,那頭連著老林子,一直能通到北邊山外!」
王猛強撐著精神,目光灼灼地盯著孫老拐:「知道的人多嗎?」
「不多不多!」孫老拐急聲搖頭,「都是些老輩人的閒話了,年輕後生誰記得這個!還是我聽巷口陳麻子他爹,那個老獵戶喝多了提過一嘴,纔想起來的。」
王猛心中急轉。廢棄獵道,知道的人少,且險要……這似乎是為他量身定做的逃生之路!險要纔好,險要纔不容易被追兵包抄!隻要能逃出雲州地界,進了北邊茫茫大山,李贄再想抓他就難了!
「去弄輛板車,或者獨輪車!」王猛咬牙道,「再弄點乾糧、水、還有……金瘡藥!老子不能這麼走著去!」
孫老拐麵露難色:「軍爺,板車?這棚戶區哪來的板車?獨輪車倒是有幾戶有,可那都是吃飯的家夥,看得很緊……而且,這大白天的,推著個傷號出去,太紮眼了!」
王猛何嘗不知道?但他傷勢不輕,失血過多,靠自己走到城北鬼見愁都是奢望,更彆說攀爬險要的獵道了。
「那就等天黑!」王猛眼中凶光一閃,「天黑之後,你想辦法,偷也好,借也好,搞輛車來!再弄點遮掩的東西!老子必須今夜就走!」
孫老拐苦著臉,但看著王猛那要吃人的眼神,隻能點頭應承下來,心裡卻在飛快地盤算著偷哪家的車風險最小,還有昨夜那個悄悄塞給他一小包上好金瘡藥粉、叮囑他「照顧好那位軍爺,自有好處」的神秘人,會不會再出現?
與此同時,州府衙門。
李贄麵前的桌案上平鋪著一張雲州城及周邊地形簡圖。他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城西棚戶區的位置,然後緩緩向北移動,劃過城牆,落在那片標著「鬼見愁峽穀」的險峻山嶺上。
「鬼見愁……」李贄喃喃自語,「梟,你說,王猛若想逃出雲州,除了硬闖關卡,還有什麼路可走?」
梟垂手立在下方,聞言思索片刻:「雲州四門戒備森嚴,王猛帶傷,斷無可能硬闖。繞行其他城池關卡,路途遙遠,且沿途皆有驛站盤查。最可能的,是走荒僻山野小道。而城北鬼見愁峽穀一帶,山勢險峻,人跡罕至,是天然的隱秘通道。據舊檔記載,前朝乃至更早時,確有獵戶和采藥人踩出過一些小路,但多已荒廢。」
「荒廢……」李贄眼中精光一閃,沉聲下令,「加派兩隊影衛,喬裝成山民獵戶,即刻前往鬼見愁峽穀一帶暗中搜尋!重點排查可能存在的廢棄路徑、山洞、崖壁!發現任何可疑痕跡,立刻回報,但不要打草驚蛇!」
「是!」梟領命,卻又遲疑道,「大人,棚戶區那邊……」
「繼續搜!」李贄斬釘截鐵,「雙管齊下!王猛受傷,需要休整,棚戶區是他最可能的藏身之處。但他不會久留,一旦緩過氣,或者感到危險逼近,必定會試圖轉移。鬼見愁峽穀,很可能就是他的目標!」
梟暗自凜然。李贄的推斷合情合理。王猛現在是驚弓之鳥,既要躲藏治傷,又要謀劃出路。棚戶區可暫避一時,卻非久留之地。而一條隱秘的、通往山外的廢棄獵道,對此刻的王猛來說,無異於絕境中的曙光。
「另外,」李贄的聲音陰沉下來,「查清楚昨夜襲擊王猛的殺手了嗎?」
梟低頭:「線索很少。殺手行動乾淨利落,沒有留下任何能辨識身份的物品。兵器是市麵上常見的製式短刃,無特殊標記。但從他們撤退的路線和方式看,對雲州城巷道頗為熟悉,不像是完全的外來者。屬下懷疑……可能是雲州本地某股勢力蓄養的死士,甚至……與王府有關。」
最後四個字,他說得極輕,但書房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李贄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地圖上「王府」的位置,眼神明滅不定。
七皇子……蕭辰。
他真的有能力在短短時間內,佈下如此精密的局,調動連自己都查不到根底的力量嗎?
如果真是他,那這個看似頹喪無能的皇子,隱藏得就太深了!
「盯死王府!」李贄從牙縫裡擠出命令,「蕭辰,還有他身邊每一個人,每一天的動向,我都要知道!尤其是那個叫夜梟的侍衛統領,還有那個來曆不明的沈姓女子!」
「是!」
王府,地下密室。
空氣流通不暢,彌漫著淡淡一絲土腥味和燈油的氣息。蕭辰、夜梟、沈凝華再次聚首。
夜梟快速彙報著最新的監視情況:「李贄已派兩隊影衛前往鬼見愁峽穀方向。棚戶區內的搜查仍在繼續,但轉為更隱蔽的暗查。王猛藏身的窩棚目前安全,孫老拐已經按計劃外出『籌備』,我們的人暗中給了他一些指引和『幫助』。」
蕭辰點點頭,看向沈凝華:「峽穀那邊的佈置,到位了嗎?」
沈凝華取出一張更詳細的鬼見愁峽穀地形草圖攤開,上麵用炭筆標注了幾個點:「按照殿下吩咐,已提前安排妥當。『斷崖藤蔓』處,我們的人更換了部分老朽的藤條,混入了更結實、承重更好的山藤,並做了隱蔽處理,看起來與周圍無異。『溶洞藏身處』內,留下了少量看似前人遺留的乾糧碎屑、熄滅的篝火痕跡,以及……幾滴不易察覺的、類似陳舊血跡的汙漬。」
她頓了頓,指向峽穀深處一處標記:「這裡,是獵道穿過一片亂石坡後的隘口,地勢險要,一側是峭壁,一側是深澗。我們在此處,預設了幾個觸發式的簡易陷阱——不是致命的,但足以製造混亂、延緩追兵,亦或是製造『意外』。」
蕭辰仔細看著地圖,手指緩緩順著那條蜿蜒的「獵道」虛劃:「王猛今夜若動身,以他的傷勢和狀態,加上推車行走,抵達峽穀入口估計要到後半夜。攀爬斷崖、穿過亂石坡,抵達這個隘口,恐怕天都快亮了。而李贄的影衛,如果行動迅速,可能在天亮前後就能搜尋到那片區域。」
他抬起頭,眼中閃過冷靜的計算:「時間差很微妙。我們要的,是讓王猛在抵達隘口前後,被李贄的影衛『發現』並『追擊』。在追擊過程中,『意外』觸發,王猛『慌不擇路』,最終在某個合適的位置……被我們的人『控製』,或者,讓賬冊『意外』落入我們手中。」
夜梟沉聲應道:「我們的人已經提前潛入峽穀,熟悉地形,並埋伏在關鍵位置。都是銳士營中擅長山地作戰、潛行匿蹤的好手,共六人,由楚瑤親自挑選帶隊。」
「楚瑤也去了?」蕭辰微微蹙眉。
「是。楚姑娘堅持。她說,此次行動關鍵,必須有人現場指揮應變。而且她對殿下的戰術意圖理解最深。」夜梟解釋道。
蕭辰略一沉默,沒有反對。楚瑤的能力和忠誠毋庸置疑,有她在現場,確實更穩妥。
「通知楚瑤,」蕭辰沉聲道,「一切以拿到賬冊為首要目標,但必須保證我們的人安全。如果事不可為,寧可放棄,不可強求。賬冊雖重要,但人更重要。」
「是。」
「另外,」蕭辰看向沈凝華,「孫老拐那邊,最終如何處理?」
沈凝華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按計劃,王猛離開後,孫老拐會『偶然』發現王猛遺落的一點『不值錢但能證明身份』的小物件,然後去報官領賞。我們會安排人『恰好』在場,引導他將發現王猛和提供獵道線索的『功勞』,歸於他自己『機警』和『熟知掌故』。李贄為了儘快找到王猛,不會深究一個老鰥夫訊息的來源,反而會給予賞賜,並可能將他發展為棚戶區的一個眼線。而這,也正是我們將他發展為『自己人』的契機。」
一個兒子死於王猛之手、對官府既有怨恨又心存畏懼、貪圖小利、熟悉底層情況的老鰥夫,如果引導得當,將來可以成為王府在底層一個不起眼卻有用的「耳朵」和「嘴巴」。
蕭辰頷首:「就這樣辦。注意後續接觸的方式,要自然,不能引起李贄耳目的懷疑。」
夜色,再次降臨。
棚戶區早早陷入一片沉沉黑暗,隻有零星幾點如豆的燈火。孫老拐在天黑透後,果然悄悄推回了一輛吱呀作響的破舊獨輪車,車上堆著些破爛雜物作為遮掩,下麵藏著一點乾糧和清水,還有那包沈凝華提供的金瘡藥粉。
窩棚內,王猛掙紮著起身,在孫老拐的攙扶下,忍痛坐上了獨輪車。他用一件撿來的破麻袋蓋住頭臉和上半身,偽裝成貨物。
「走!」王猛從麻袋下發出沉悶而嘶啞的命令。
孫老拐深吸一口氣,推起獨輪車,沿著棚戶區最黑暗僻靜的背巷,吱吱呀呀地向北挪去。他暗自心怦怦直跳,既怕被官差發現,又隱隱期待著事後可能得到的「賞銀」,以及那個神秘人承諾的「更多好處」。
夜色掩護下,這輛不起眼的獨輪車,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悄無聲息地彙入雲州城黑夜的脈絡,向著城北鬼見愁的方向,緩慢而堅定地移動。
而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半個時辰,幾個黑影身形悄然進入了那個空無一人的窩棚,仔細搜查了每一個角落,最後帶走了王猛換下的、沾染血跡的破布條,以及床板下幾縷掙紮時蹭下的麻線。
更遠處,州府衙門方向,幾匹快馬無聲疾馳而出,馬上騎士身著便裝,融入夜色,方向同樣是城北。
鬼見愁峽穀,那終日被山霧籠罩的險峻之地,在今夜,註定不會平靜。
一張針對受傷困獸的網,正在峽穀的迷霧中,悄然張開。
而執網的人,不僅有一心要滅口的李贄,更有那位隱藏在王府深處、落子無聲的七皇子。
螳螂與黃雀的戲碼,即將在嶙峋的山石與深邃的黑暗裡,上演最終幕。
夜,依舊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