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死的蘆葦蕩像片浸在墨色裡的荒墳,黎明前的黑暗壓得人喘不過氣。風裹著沙粒鑽進蘆杆縫隙,嗚咽聲混著遠處犬吠,在蕩內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恐懼網。蕭辰伏在土埂後,手掌按在冰涼的濕泥上,能清晰感受到地麵傳來的震動——是官軍馬蹄踏在凍土上的悶響,越來越近,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尖上。?
他抬眼掃過四周,老魯攥著砍刀的指節泛白,刀刃上還沾著前晚的血痂;夜梟的吹箭筒抵在唇邊,眼神銳利得能穿透黑暗;阿雲正用蘆葦杆在泥地上標記陷阱位置,指尖因用力而發顫。不遠處的窪地裡,柳青正用布條緊勒沈凝華的左腹傷口,林忠則擋在楚瑤擔架前,將幾塊尖石攥在手裡。所有人都在等,等一個破局的機會,也等一場生死未卜的惡戰。?
「他們在等天亮。」蕭辰的聲音壓得極低,隻有圍攏的核心成員能聽見,「獵犬能嗅出蹤跡,但蘆葦蕩的泥沼味會乾擾它們;騎兵進不來密蘆區,步兵又怕埋伏。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他折斷一根枯蘆杆,在泥地上畫了個圈,圈出藏身的窪地,再畫出東、北、西三個箭頭,「夜梟帶十人去東、北方向,用破布裹蘆葦做假人,再挖半尺深的陷坑,上麵鋪枯蘆和浮土。阿雲帶五人在陷坑旁拴絆索,絆索上掛著空陶罐,一動就響。」?
「俺呢?」老魯急著問,喉結上下滾動。?
「你帶十五個兄弟守西側。」蕭辰指向蘆葦最稀疏的方向,「那裡地麵硬實,官軍大概率從這突入。你們用削尖的硬木杆當長矛,撿拳頭大的石塊當武器,等他們進來,先打馬腿,再殺落單的。記住,彆硬拚,靠蘆葦擋視線,打一下就撤。」?
分配完任務,眾人立刻行動。夜梟帶著女兵鑽進蘆葦叢,很快傳來「沙沙」的摩擦聲——她們正將破布撕成條,裹在蘆葦杆上,再用泥巴糊出人形輪廓,立在顯眼的土坡上。阿雲則蹲在地上,用麻繩拴住陶罐,另一端係在蘆根上,陷坑挖得淺,卻足夠讓步兵踩空崴腳。老魯的人在西側蘆葦間穿梭,把削尖的硬木杆斜插在地上,杆尖對著來犯方向,像片隱藏的荊棘叢。?
沒過多久,東側突然傳來「嘩啦」一聲響——是夜梟故意踢倒了一叢枯蘆,緊接著,幾聲壓抑的「咳」聲從北邊傳來,像有人受傷後的悶哼。外圍的官軍果然被吸引,火把光芒紛紛向東、北偏移,呼喝聲此起彼伏:「那邊有動靜!快去看看!」「小心點,彆中了埋伏!」?
蕭辰趴在土埂後,透過蘆杆縫隙看到,二十多個官軍分了一半去東、北方向,剩下的十幾個在西側徘徊,為首的騎兵正用長矛撥開蘆葦,不耐煩地罵道:「磨磨蹭蹭的!一群逃犯還能上天?進去搜!」?
五個騎兵在前,馬蹄踏過枯蘆,發出「哢嚓」的斷裂聲;十幾個步兵舉著盾跟在後麵,刀出鞘的「唰」聲清晰可聞。他們剛走進老魯佈置的區域,一匹戰馬突然嘶鳴著人立而起——是踩中了絆索,空陶罐「哐當」摔碎,碎片濺起。?
「有陷阱!」步兵頭目厲聲喊道,可話音剛落,老魯突然從蘆葦叢中躍出,厚背砍刀帶著風聲劈下,「哢嚓」一聲,最前麵那匹戰馬的前腿應聲斷裂!馬背上的騎兵慘叫著摔下來,還沒爬起,就被兩個悍卒用硬木杆捅穿了甲冑縫隙。?
「殺!」老魯的吼聲震得蘆杆發抖,十五個悍卒從四麵八方衝出,手裡的硬木桿直刺官軍麵門、咽喉,石塊砸在盾牌上,發出「砰砰」的悶響。一個官軍剛用刀砍斷硬木杆,就被身後的悍卒撲倒,兩人滾在泥地裡,悍卒張嘴咬住他的耳朵,疼得他慘叫連連。?
蘆葦叢裡瞬間亂成一團。官軍的長矛在密蘆中施展不開,弓箭怕誤傷隊友不敢射;悍卒們卻像泥鰍一樣穿梭在蘆杆間,專挑破綻下手。蕭辰盯著西側的官軍頭領——那人穿著比others厚的甲冑,正揮舞腰刀喊:「結陣!結陣!彆亂!」?
機會來了。蕭辰伏低身體,借著蘆杆掩護,像條蛇一樣向頭領遊去。那頭領正扭頭嗬斥一個慌亂的步兵,沒注意到身後的動靜。蕭辰突然起身,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橫刀頂住他的頸側——這是特種兵的擒拿技巧,拇指按在他的腕骨上,稍一用力,頭領的腰刀就「當啷」掉在地上。?
「彆動!」蕭辰的聲音冷得像冰,可頭領也是個狠角色,突然用手肘向後撞去。蕭辰早有防備,側身避開,同時膝蓋頂在他的胸腹之間——那裡是甲冑的縫隙,頭領悶哼一聲,臉色瞬間慘白。蕭辰趁機用刀背砸在他的後頸,頭領眼睛一翻,癱軟在地。?
沒了頭領指揮,官軍更亂了。東、北方向的官軍也傳來慘叫聲——夜梟的人把假人推倒,讓他們以為有埋伏,還故意把幾個人引到泥沼裡,陷得越深,掙紮得越凶。?
「咕!咕!咕!」蕭辰含著手指,發出三聲短促的鷓鴣叫——這是突圍的訊號。老魯聽到後,立刻虛晃一刀,拽著身邊的悍卒就往東南方向撤;夜梟和阿雲也從東、北方向退回來,沿途還把枯蘆推倒,擋住官軍的視線。?
蕭辰扛起昏死的官軍頭領,跟在隊伍後麵。身後的蘆葦蕩裡,火把光芒亂晃,呼喝聲、慘叫聲、戰馬嘶鳴聲混在一起,官軍還在亂作一團,根本沒發現他們已經突圍。?
東南方向的亂石堆越來越近,石塊在黑暗中像沉默的巨獸。蕭辰回頭望了一眼蘆葦蕩,那裡的火光還在閃爍,可危險已經暫時被甩在身後。他低頭看了看肩上的頭領,又想起窪地裡昏迷的楚瑤和沈凝華——這場交鋒隻是暫時的勝利,官軍不會善罷甘休,接下來的路,隻會更難走。?
風還在吹,沙粒打在臉上生疼。隊伍在亂石堆後停下,每個人都在喘氣,身上或多或少帶著傷。老魯的胳膊被刀劃了道口子,血順著袖子往下滴;夜梟的裙擺被撕爛,小腿上沾著泥和血;阿雲的額頭腫了個包,是被石塊砸的。?
「先找地方藏起來。」蕭辰把頭領扔在地上,用麻繩捆住他的手腳,「等天亮了,再問他到底是誰派來的。」?
眾人點點頭,攙扶著向亂石堆深處走去。黑暗中,隻有彼此的呼吸聲和腳步聲,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官軍搜尋的呼喝聲。這場激烈的交鋒,他們贏了一時,卻沒贏一世。隻要還在這片荒原上,隻要追兵還在,他們就永遠走在生死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