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淬了冰的墨，裹著鐵鏽味的血腥氣，死死攥住沈凝華的意識。她感覺自己陷在一片冰冷的泥沼裡，時而被劇痛拽回現實，眼前閃過刀刃的寒光、追兵的獰笑；時而又墜入虛無，耳邊隻剩血液從傷口汩汩湧出的「嘶嘶」聲，像極了那年故都宮牆下，燒裂的梁柱發出的最後哀鳴。?
記憶的碎片在黑暗中翻滾，最先浮起的是大雍皇宮的暖。那時她還是父皇捧在掌心的「寧安公主」，朱紅宮牆上爬滿紫藤，母後坐在窗邊，用金線給她繡孔雀發釵，陽光落在母後的衣袖上，漾著柔軟的光。父皇會把她舉過頭頂，讓她夠殿角懸掛的風鈴，風鈴「叮鈴」響，父皇的笑聲比風鈴還亮：「我們寧安，以後要做大雍最快樂的公主。」?
可這暖，碎得比琉璃還快。?
十五歲那年的冬夜，火光染紅了半個夜空。她被乳母塞進運水車的暗格，狹小的空間裡滿是泔水的餿味，她死死咬著唇，不敢哭出聲，隻能聽著外麵傳來的喊殺聲、宮女的慘叫聲，還有一個粗啞的聲音嘶吼：「陛下有令，雍室餘孽，格殺勿論！」那聲音像烙鐵，燙在她心上——她後來才知道，下令屠城的，是當時還是皇子的蕭宏業，如今的大曜皇帝。?
暗格裡的三天三夜，成了她人生的分水嶺。從那以後，沒有「寧安公主」，隻有「沈凝華」——一個靠仇恨活著的孤魂。前朝遺臣找到她時，她正蜷縮在破廟裡，懷裡抱著半塊發黴的餅，眼神冷得像冰。他們教她識字，卻更教她如何在字裡行間藏毒；教她跳舞，卻更教她如何在舞步裡藏殺機。她的指尖練出薄繭，那是握刀、淬毒、纏天蠶絲磨出來的；她的腰腹有舊傷，那是被追殺時，為了躲箭撞在石牆上留下的。?
二十年，她像一株在石縫裡生長的野草，把仇恨當成養分。她潛伏在江南畫舫，用一曲《霓裳》迷倒過貪財的鹽商，從他口中套出京城佈防圖；她混進東宮宴席，用一盞毒酒送走了太子身邊最得力的謀士，卻沒暴露半點行跡。她的目標從來隻有一個——蕭宏業，那個毀了她家國、殺了她親人的仇人。?
機會，終於在皇帝六十壽宴那天到來。?
為了這一天，遺臣們籌劃了三年。他們買通邊遠部族的使者，讓她以「獻祥瑞的玉女」身份入宮。壽宴當晚，她穿著織金繡銀的舞衣，提著裙擺走上大殿，燭火映在她臉上，所有人都隻看到她的柔美，沒人注意到她袖中纏著的天蠶絲，更沒人發現她發髻上那支孔雀金釵的釵尖，是空的，裡麵藏著見血封喉的孔雀膽。?
殿內絲竹聲起，她旋身起舞。每一步都算好了距離，離禦座三尺、兩尺、一尺……蕭宏業坐在龍椅上，鬢角已白，眼神卻依舊銳利，他看著她，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沈凝華的心臟狂跳，指尖微微發顫——二十年了，她終於離仇人這麼近。?
最後一個旋身，她的袖中已蓄滿力道，天蠶絲即將彈出，金釵也對準了蕭宏業的咽喉。可就在這時，一聲淒厲的「護駕！」突然炸開！?
說話的是禦座側後方的老太監，那太監平日裡總是昏昏沉沉，連端茶都手抖，此刻卻像換了個人，猛地撲向禦座前的案幾！「嘩啦」一聲，案幾翻倒，酒壺、菜肴砸了一地，蕭宏業被撞得踉蹌後退，沈凝華的金釵擦著他的龍袍劃過，隻撕開一道小口，天蠶絲更是射空，深深紮進殿柱裡。?
暴露了！?
沈凝華的腦子「嗡」的一聲，卻沒慌。她早有準備，抬手揚起袖中藏好的煙霧彈，白色的煙霧瞬間彌漫開來，遮住了眾人的視線。她趁機撞破側麵的雕花窗欞，縱身躍入殿外的夜色。身後，警鐘聲「咚咚」響起，侍衛的怒吼、「抓住她」的咆哮，像潮水般追來。?
逃亡，從此刻開始。?
她按照事先規劃的路線，鑽進皇宮外的地下通道。通道裡又黑又潮，她的舞鞋早已磨破，腳底被石子硌得流血，卻不敢停。出了通道，是京城的小巷，她脫下舞衣，換上早已備好的粗布衣裳，混在逃難的人群裡，躲過了侍衛的第一波搜查。?
可蕭宏業的震怒，遠超她的想象。京畿衛戍、刑部、大理寺的人傾巢而出，城門緊閉，每個出城的人都要被仔細盤查。更可怕的是，追殺她的不止官兵，還有一群神秘的灰衣人。這些人身手詭異，像影子一樣甩不掉，他們似乎知道她所有的接應點——她在京郊破廟等接應時，一個偽裝成乞丐的灰衣人突然對她出劍，那劍又快又狠，直刺她的左腹，若不是她躲得快，早已斃命；她在山道上逃亡時，另一組灰衣人設下陷阱，她被迫跳崖，左腿被岩石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剛爬上來，又被灰衣人追上，補了一刀。?
她不知道這些灰衣人是誰派來的，太子？二皇子？還是蕭宏業專門培養的死士？她沒時間想，隻能逃。為了活下去，她用了遺臣們給的秘藥——那藥能暫時激發潛力，卻會讓傷勢反噬得更厲害。她的視線開始模糊，傷口疼得鑽心，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她不敢停。她想起父皇母後的臉，想起故都的火光，咬牙告訴自己：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這些走狗手裡。?
她逃到了荒原，以為能暫時安全，卻沒想到，又遇到了一夥悍徒。這些人穿著馬匪的衣服，身手卻比馬匪利落得多，顯然是訓練有素的。他們把她圍在卵石灘上，弩箭對準她的腿，彎刀映著星光，冷得嚇人。?
沈凝華知道，自己撐不住了。她的左腹傷口又崩裂了，血浸透了衣裳，左腿也疼得站不穩。她揮出最後一枚毒針，射中一個悍徒的眼睛，卻被另一個悍徒的刀逼得後退。就在她以為自己要死在這裡時，幾支箭矢突然從黑暗中射來！?
那箭矢來得又快又準，直取舉弩的悍徒。緊接著，一個身影從陰影裡衝出來，動作快得像風，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她想反抗，卻沒了力氣，隻能看著那人的側臉——年輕、冷峻，星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線條，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鷹隼一樣銳利。?
「想活命就信我。」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後，她被他攔腰抱起。他的手臂很穩，體溫透過冰冷的衣裳傳過來，竟讓她那幾乎凍結的身體感到一絲暖意。她想看清他是誰，想知道他為什麼救她，可劇痛和疲憊像潮水般襲來，她的眼皮越來越重，最後，徹底陷入了黑暗。?
不知過了多久，她隱約恢複了些意識。感覺自己還被抱著，耳邊有急促的呼吸聲，不止一個人。遠處，似乎還有追兵的呼喝聲，卻越來越遠。?
「蘆葦蕩……快到了……」頭頂傳來那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喘息，卻依舊鎮定，「堅持住……彆讓她死了……」?
是在說她嗎？沈凝華的意識混沌不清。這個人，到底是誰？他們為什麼要救她？?
她想開口問，卻連張嘴唇的力氣都沒有。隻有一個念頭，像黑暗中一閃而逝的火星，慢慢燃起：?
活下去……也許……還有機會……?
刺殺皇帝的計劃，終究還是敗了。她付出的代價，是遍體鱗傷和無窮無儘的追殺。可她沒想到，在最絕望的時刻，會被一支同樣在逃亡的隊伍救下。?
前朝的亡國公主，與大曜的落難皇子（蕭辰身份尚未揭曉），在血與火的荒原上相遇。他們的命運，本該是仇敵，卻在這一刻，被逃亡的枷鎖緊緊纏在一起。?
而遠處的蘆葦蕩外，夜色更濃，那些追殺者的身影，還在黑暗中彙聚。新的危機，正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