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時間比預定的一炷香短了近兩刻。沙暴過後的荒原像個巨大的蒸籠,日頭剛爬過沙丘頂,熱浪就從沙地裡冒出來,貼著麵板燙得人發慌。老魯蹲在風蝕岩下,用磨石蹭著捲刃的橫刀,磨石上的沙粒混著鐵屑,在岩麵上積了一小堆;李二牛正幫周強往臉上抹泥灰——是沙土混著少量水調成的,灰黑色的泥糊在顴骨上,既能擋點日曬,又能讓膚色貼近荒原,不容易被遠處的人發現。?
「走了!」蕭辰的聲音打破了短暫的安靜。他剛檢查完楚瑤的擔架,四根木杆都用布條纏了加固,底部還墊了層乾草,能減少顛簸。聽到指令,抬擔架的六個銳士立刻直起身,趙虎和王小五各扛著前杆,另外四人分兩側托著,腳步輕得像怕驚醒擔架上的人。?
隊伍動起來時,沒有多餘的聲響,隻有靴底碾過沙礫的「咯吱」聲,和偶爾傳來的、壓抑的咳嗽。前隊十二人走在最前麵,老魯領頭,他手裡攥著根半人長的木棍,走幾步就用棍尖戳戳地麵——沙暴過後的沙地鬆軟,有的地方看著平坦,底下可能是被埋的溝壑,一踩就陷。他身後的斥候陳三,正貓著腰觀察沙麵,忽然停下腳步,用刀背撥開表層的沙:「魯哥,你看這個。」?
沙層下露出一小塊深褐色的東西,是半片乾枯的草葉,邊緣還帶著點綠色。老魯蹲下來摸了摸,草葉還沒完全乾透:「離水源應該不遠了,草還沒枯透。」他抬頭往南望,遠處的古河道像條灰黑色的帶子,在昏黃的天色裡隱約可見,「加快點步子,到河道邊再仔細查。」?
前隊的人互相遞了個眼神,腳步放輕卻沒放慢,彼此間的距離縮得更緊——原本兩人間隔三步,現在隻剩兩步,誰都能隨時護住身邊的人。陳三走在側麵,眼睛盯著遠處的沙丘頂,手裡的短刀握得死緊,指節泛白:「魯哥,昨天沙暴前,我好像看到那邊沙丘上有個黑影,不知道是不是殺手。」老魯沒回頭,聲音壓得低:「不管是不是,都得防著。咱們現在人少,不能硬碰。」?
主隊的行進像條緩慢蠕動的蛇,核心是八名重傷員的擔架,外圍是二十多個能戰的士卒,他們呈環形散開,每人負責一片區域的警戒。王小五扛著擔架前杆,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混著泥灰,在臉上衝出兩道黑痕。他咬著牙,每走一步都先把重心穩住,生怕顛到擔架上的人:「虎哥,你歇會兒,我來扛會兒前杆。」?
趙虎的胳膊還在滲血,繃帶早被汗濕透,貼在麵板上疼得鑽心,卻搖了搖頭:「不用,我還撐得住。你盯著側麵,彆走神。」他餘光瞥見旁邊的輕傷員李小六,正扶著腰往前走,臉色發白——李小六的肋骨被碎石撞了下,沒斷卻也疼得厲害,卻硬是沒掉隊。趙虎心裡歎口氣,這隊伍裡,沒一個孬種。?
柳青背著個磨破了邊的皮囊,正繞著主隊巡視。皮囊裡的草藥用油紙包著,分成一小包一小包,最上麵是給楚瑤準備的「寧神散」。她走到楚瑤的擔架旁,停下腳步,輕輕掀開蓋在楚瑤身上的破裘——楚瑤的嘴唇乾裂得更厲害了,嘴角還沾著點血絲。柳青趕緊從皮囊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一點清水,用手指蘸著,輕輕抹在楚瑤的嘴唇上:「再撐撐,快到河道了,說不定能找到水。」?
林忠跟在柳青身後,背著個比他還高的包袱,裡麵裝著所有人最後的口糧和三囊水。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生怕包裡的水囊晃灑了。一個年輕的士卒走過來,聲音沙啞:「林伯,能……能給口水嗎?嗓子快冒煙了。」林忠停下腳步,從懷裡掏出個小小的木勺——是用胡楊木做的,邊緣磨得光滑,他開啟一個破了口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倒出一勺水,遞過去:「就這些,省著點喝。」?
士卒接過木勺,仰起頭,卻隻喝了一半,剩下的又倒回水囊:「給其他人留著吧,我還能撐。」林忠看著他,眼睛有點發紅,趕緊把水囊蓋緊:「好孩子,到了雲州,咱們就能喝夠水了。」?
後衛的阿雲帶著十個人,正跟在主隊後麵一百步遠的地方。他們手裡拿著樹枝,每走幾步就用樹枝掃掉地上的腳印——沙暴過後的沙麵鬆軟,腳印踩下去很深,不掃掉,很容易被追蹤的人發現。阿雲蹲下身,用樹枝在沙地上畫了個不起眼的記號:「把這個石子擺成三角,要是有人動了,咱們就知道後麵有人跟。」?
旁邊的斥候點頭,趕緊撿起幾塊灰黑色的石子,擺成個小小的三角形,藏在一叢枯草根下。阿雲站起身,往回看了一眼,遠處的緩坡空蕩蕩的,隻有風卷著沙粒在跑,卻還是不放心:「再往前走走,在那個沙丘下再設個陷阱。」他們要做的,就是給主隊爭取時間,哪怕後麵真有殺手跟來,這些陷阱也能拖延一會兒。?
蕭辰走在主隊靠前的位置,與楚瑤的擔架並行。他的靴底早就磨破了,沙粒鑽進鞋裡,磨得腳底生疼,卻像沒感覺似的,腳步依舊穩。他不時抬頭看向前隊的方向,老魯他們的身影在熱浪裡有點模糊,卻始終保持著穩定的速度。?
「殿下,楚姑孃的手更涼了。」柳青走過來,聲音帶著擔憂。蕭辰停下腳步,蹲下身,輕輕握住楚瑤的手——指尖冰涼,連掌心都沒了溫度。他皺了皺眉,從懷裡掏出那張畫著「解藥」的紙卷,展開看了一眼:紫星草、黑線蝮、多孔浮石。這幾樣東西,他隻在醫書裡見過,紫星草長在陰濕的崖下,黑線蝮是種毒蛇,多孔浮石多在河道裡……?
「到了古河道,派兩個人去找找多孔浮石。」蕭辰把紙卷收好,對柳青說,「說不定能在河道裡找到。」柳青點點頭:「我跟你一起去,我認識浮石的樣子。」?
日頭越來越高,熱浪把空氣都扭曲了,遠處的古河道越來越清晰——河床寬得能並排走十個人,兩側是陡峭的土崖,崖上長著幾株枯瘦的胡楊,枝乾歪歪扭扭的,像被風擰過。河床上散落著不少大石頭,有的比人還高,能擋住日曬。?
「前隊報告!」陳三從前麵跑回來,跑得太急,差點摔在沙地上,「殿下,河床邊有腳印!很新,不是咱們的!」?
蕭辰心裡一緊,立刻加快腳步往前走:「多少個?是什麼樣的腳印?」陳三喘著氣,指著河道邊:「大概七八個人的樣子,腳印很整齊,不像亂走的,像是有隊形。鞋底沒看到花紋,深淺差不多,不像扛著重東西。」?
老魯也走了過來,臉色沉得能滴出水:「我看了,腳印是往南走的,跟咱們同方向。沙麵上還有點金屬的反光,像是刀鞘蹭的。」?
殺手!蕭辰的手立刻按在了腰間的橫刀上。七八個人,有隊形,還帶了刀,十有**是之前追他們的殺手。沙暴過後,他們也在往南走,是巧合,還是早就盯上了他們??
「前隊彆進河道,沿著崖邊走,仔細觀察!」蕭辰立刻下令,「主隊加快速度,到河道邊的大石頭後麵躲著,準備防禦!阿雲,讓後衛趕緊跟上,彆被甩太遠!」?
命令傳下去,隊伍的氣氛瞬間變了——原本疲憊的人都直起了腰,手裡的武器握得更緊,眼神裡的疲憊被警惕取代。抬擔架的人加快了腳步,卻依舊走得穩,趙虎咬著牙,胳膊上的傷口又開始疼,卻硬是沒哼一聲:「快,到前麵的石頭後麵!」?
前隊的人已經沿著土崖散開,陳三趴在一塊大石頭後麵,手裡拿著短刀,眼睛盯著河道深處——那裡靜悄悄的,隻有風卷著沙粒在石頭間打轉,卻像藏著無數雙眼睛,盯著他們。老魯蹲在他旁邊,手裡的橫刀搭在膝蓋上,耳朵聽著周圍的動靜:「彆出聲,等他們過來。」?
主隊的人已經躲到了河床邊的大石頭後麵,柳青正給楚瑤蓋好破裘,又掏出個小布包,裡麵是僅存的「護心丹」,給楚瑤餵了半粒:「撐住,彆出事。」林忠把包袱放在石頭後麵,緊緊抱著,像抱著救命的寶貝:「殿下,水還夠,要是打起來,能撐一陣。」?
蕭辰站在一塊最高的石頭上,目光掃過河道——腳印一直往南延伸,消失在遠處的石頭後麵。他心裡盤算著:殺手隻有七八個人,他們這邊能戰的有五十七人,硬拚的話不一定輸,可重傷員太多,一旦打起來,傷員肯定會受影響。?
「先觀察,彆主動出擊。」蕭辰對老魯說,「他們要是沒發現咱們,就繼續往前走;要是發現了,再拚。」老魯點點頭,轉身對前隊的人比了個「安靜」的手勢。?
風從河道裡吹過來,帶著點土腥味,吹得石頭後麵的人頭發都飄了起來。沒人說話,隻有壓抑的呼吸聲,和遠處沙粒滾動的輕響。蕭辰看著遠處的腳印,心裡清楚,這場遭遇戰,恐怕躲不過去了。?
但不管怎麼樣,方向不能變。?
雲州在南邊,水源在南邊,楚瑤的解藥線索也在南邊。?
就算前麵有殺手,就算前路再難,他們也隻能往前走。?
繼續前行,方向不變。?
這不僅是指令,更是他們活下去的唯一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