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縷天光像被揉碎的宣紙，勉強戳穿黃褐色的沙塵帷幕，落在凹地邊緣時，已沒了暖意。風停了，隻剩細碎的沙粒順著岩壁滑落，「簌簌」聲在死寂的荒原裡格外清晰——昨夜那能吞人的風暴，彷彿隻是場噩夢，可人們身上結著硬塊的沙塵、甲冑上的凹痕，還有石縫裡傷員的呻吟，都在提醒著這場浩劫的真實。?
蕭辰靠在岩壁上，眼睫上還沾著沙，卻在天光剛亮時就睜開了眼。他沒立刻起身，先側耳聽了聽身旁石穴的動靜——楚瑤的呼吸比昨夜平穩些，卻依舊輕得像羽毛。他悄悄挪過去，見柳青正用濕布擦楚瑤的額頭，布上沾著淡淡的黑痕，是毒素外滲的痕跡。「怎麼樣？」蕭辰的聲音壓得很低，怕吵醒其他人。?
柳青回頭，眼底帶著紅血絲：「暫時穩住了，可銀針拔出來時還是黑的，得儘快找乾淨水源和草藥，不然……」她沒說下去，卻把「撐不了多久」的擔憂寫在了臉上。蕭辰點點頭，指尖碰了碰楚瑤冰涼的手，心裡更沉了——凹地雖能躲沙暴，卻像個敞口的陷阱，殺手要是順著痕跡找來，他們連躲的地方都沒有；水囊裡的水隻剩個底，傷員們的藥也快沒了，必須走。?
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沙，動作驚動了周圍的人。有人揉著眼睛坐起來，有人還在昏昏欲睡，更多人隻是茫然地看著外麵——沙暴過後的荒原，安靜得讓人發慌。蕭辰走到凹地中央的岩石旁，抬腳踩上去，岩石上的沙粒簌簌往下掉，他卻站得筆直，聲音不高，卻像敲在每個人心上：「都起來！沙暴停了，該走了！」?
人群裡一陣騷動，有人小聲嘀咕：「走？往哪走？外麵說不定有殺手……」「水都快沒了，走了也是死……」蕭辰聽見了，卻沒立刻反駁，隻是等騷動稍停，才繼續說：「留在這，纔是死路一條。殺手可能在附近，水和藥撐不過今天，隻有往雲州走，纔有活路！」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但這次不是逃命，是撤離——像軍隊一樣，有秩序地走！能做到嗎？」?
「軍隊」兩個字，讓不少死囚出身的士卒抬起了頭。他們以前要麼是農戶，要麼是流民，從沒當過兵，可「有秩序」這三個字，讓他們心裡莫名多了點底氣。蕭辰見眾人眼神有了變化，立刻開始部署：「現在分兩步走，第一步，一刻鐘內，清理準備！」?
他先看向老魯：「老魯，帶銳士營能動的人，檢查所有武器裝備！刀要能出鞘，弩要能上弦，水囊漏了的用布條纏緊，食物被沙汙染的挑出來，能吃的集中裝起來！」老魯立刻應了聲，擼起袖子就招呼人——李二牛抱著一堆彎刀，每把都拔出來看一眼，刀刃上的沙用布擦乾淨；周強檢查水囊，發現有個漏了的，立刻撕了衣襟纏上去，纏了三圈才放心。?
「柳青、林忠！」蕭辰又喊，「柳姑娘，你再給傷員檢查一遍，特彆是楚瑤，繃帶鬆了的重新綁，藥粉不夠的先勻一勻，準備好路上換的。林伯，你把剩下的藥和乾淨布包起來，用繩子係好，跟在擔架旁。」柳青趕緊蹲下身，解開楚瑤的繃帶，傷口周圍還是泛著黑，她小心地撒上藥粉，再用新的布條纏緊，動作輕得像怕碰疼她；林忠則把藥包成小份，每份都寫上用途，塞進懷裡。?
「魅影營的姐妹，夜梟暫代指揮！」蕭辰看向昨夜報信的女子，夜梟愣了一下，隨即挺直脊背：「是！」「你們負責照顧女傷員，整理隨身東西，沒用的扔了，水壺、乾糧、短刃必須帶，再找些結實的木棍和繩子，備用做擔架。」夜梟立刻組織人行動，青禾幫著扶女傷員，蘇媚則在凹地周圍找木棍，找到一根就用刀削掉枝丫，方便攜帶。?
一刻鐘很快過去，老魯跑過來彙報：「殿下，武器都能用上，水囊還剩二十五個，沒漏的；乾糧挑完還剩兩袋，夠所有人吃一頓。」柳青也說：「傷員都處理好了，楚瑤還沒醒，但呼吸穩了些。」蕭辰點點頭：「好，第二步，行軍編組，半刻鐘確定！」?
他蹲下身，用樹枝在沙地上畫了個簡圖：「分前隊、主隊、後衛。前隊十五人，老魯帶，挑體力好、眼神尖的，走在前麵兩百步，探路、找水源、看有沒有可疑痕跡，遇到小股敵人能打就打，打不過就發訊號。」老魯立刻點了十五個人，都是昨夜扛住沙暴的悍卒，每人都帶了刀和水囊，準備出發。?
「主隊包括所有傷員、女眷、物資，我帶。外圍十個人警戒，刀出鞘，弩上弦，盯著四周；裡麵的人抬擔架、管物資，以五人為一組，選個伍長，負責聯絡。」蕭辰指著幾個可靠的士卒，「你帶一組，管左邊的擔架；你帶一組，管右邊的。」兩人都用力點頭，還拍了拍胸脯：「殿下放心，保證不讓擔架翻了！」?
「後衛十人，阿雲帶，選機警的，跟在主隊後麵一百步，把咱們的腳印抹掉，在凹地出口和岔路設預警——用細線綁上空水囊，有人碰就響。」阿雲領命，立刻找了十個人，每人都帶了樹枝，準備清理痕跡。?
路線也定好了，蕭辰指著南方：「往正南偏東走，沿古河道，那裡有遮蔽，還可能找到水源，前隊遇到情況，用雲雀的叫聲報信，一聲安全，兩聲有情況，三聲緊急。」老魯應了聲，帶著前隊就出發，身影很快消失在沙丘後麵。?
又等了片刻，蕭辰喊道：「主隊，列隊出發！」抬擔架的人先起身，趙虎和王小五各帶一組，小心地抬著擔架，儘量走得穩；外圍的警戒人員則走在兩側，目光掃過四周，連一隻飛鳥都不放過。楚瑤的擔架走在中間，柳青跟在旁邊，不時摸一下她的脈搏，生怕出意外。?
最後是後衛，阿雲帶著人用樹枝掃掉腳印，在凹地出口綁了細線和水囊，又在岔路也設了一個，纔跟上主隊。蕭辰走在主隊中間，一邊留意周圍的動靜，一邊看隊伍的情況，見沒人掉隊，心裡稍稍鬆了些。?
隊伍像一條長蛇，在荒原上慢慢移動，前隊探路，主隊前行，後衛收尾，秩序井然。沙地上的腳印被漸漸抹去，隻有遠處的沙丘還留著沙暴的痕跡。蕭辰望著前方，心裡清楚，沙暴停了，可危險還沒過去——殺手可能在暗處，水和糧也快沒了，但隻要隊伍不散，有秩序地走，就一定能到雲州。?
風又吹了起來，帶著細碎的沙粒，卻不再像之前那樣狂暴。蕭辰握緊腰間的刀，眼神堅定——前路再難，他也要帶著所有人，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