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丘背風麵的喘息,短得連心跳都來不及數滿十下。狂風卷著沙礫撞在丘壁上,發出「嘩啦啦」的碎響,像有無數碎石在往下砸;被掀上高空的沙塵織成黃褐色幔帳,把天光壓得昏暗如黃昏,連近在咫尺的人都隻剩模糊的影子。沙粒鑽進衣領,磨得麵板發疼;蒙在口鼻的布條早被細沙浸透,每呼吸一次,都像在吞帶刺的粉末,嗆得人胸腔發緊。?
「丘要塌了!」老魯突然嘶吼一聲,他的手按在丘壁上,掌下的沙土正簌簌往下掉——這土丘本就是鬆散的沙礫堆,被狂風一撕,外層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剝落,原本能容下二十人的背風區,眨眼就縮了一半。?
蕭辰猛地抬頭,額前的沙粒掉進眼睛,他卻沒工夫揉——視線穿過混沌的風沙,腦子裡飛速回放行軍路線:剛才沿古河道走時,轉過第三個彎,好像有片塌陷的凹地,比河床低了一丈多,邊緣還有幾塊黑沉沉的風蝕岩。「往古河道凹地走!」他拽住老魯的胳膊,聲音喊得嘶啞,「用繩索把人串起來,低姿前進!」?
話音剛落,趙虎已經解下腰間的麻繩,用力扯了扯:「夠結實!能串十個人!」銳士營的士卒立刻圍過來,把繩索係在腰上,每人間距兩步;魅影營的女子們則湧到擔架旁,青禾和林月蹲下身,用布條把傷員牢牢綁在擔架上,蘇媚咬著牙,把自己的水囊塞進傷員手裡:「抓緊,彆掉了!」?
「楚瑤我來背。」蕭辰蹲下身,柳青和林忠趕緊上前,用兩條粗布帶把楚瑤固定在他背上——楚瑤的頭靠在他頸窩,呼吸微弱得像遊絲,嘴唇乾裂發紫,連哼聲都發不出來。蕭辰站起身,試著走了兩步,狂風立刻從側麵撞過來,他踉蹌了一下,趕緊彎腰,幾乎把後背貼在地麵,「老魯,你帶前隊探路,我斷後!」?
老魯應了聲,帶著五個銳士衝在最前。他們彎腰弓背,像被風吹得傾斜的樹,每走一步都要把腳深深踩進沙裡,防止被風颳走。繩索在風沙裡繃得筆直,後麵的人拽著繩頭,跟著前麵的影子挪動。蕭辰走在最後,左手扶著背上的楚瑤,右手不時拉住快被風吹倒的人——王小五腳下一滑,眼看要摔進沙裡,蕭辰一把拽住他的衣領,把他往隊伍裡推:「跟上!彆掉隊!」?
風沙越來越猛,指甲蓋大的碎石砸在甲冑上,發出「叮叮當當」的響。有塊碎石擦過趙虎的胳膊,他悶哼一聲,卻沒停下腳步——他扛著擔架的右杆,左手死死攥著繩索,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不能讓擔架翻了,李大哥還在上麵。擔架上的李大哥迷迷糊糊睜著眼,看到趙虎胳膊上的血,想抬手,卻沒力氣,隻能在心裡默唸:撐住,一定要撐住。?
「前麵有石頭!」老魯突然喊起來。蕭辰抬頭,果然看到風沙裡露出幾塊黑沉沉的輪廓——是凹地邊緣的風蝕岩!他心裡一緊,加快腳步:「快!到凹地就安全了!」?
隊伍跌跌撞撞地衝過去,剛踏上凹地的坡麵,風突然變了方向,捲起一股沙柱,直往人身上撲。王小五沒站穩,連人帶繩往坡下滑,蕭辰眼疾手快,撲過去抓住他的腰帶,卻被帶得也往下滑——兩人在沙坡上滾了兩圈,幸好被一塊半人高的岩石擋住。「沒事吧?」蕭辰喘著氣問,王小五搖搖頭,趕緊爬起來,拍掉身上的沙:「殿下,我沒事!」?
等所有人都滑進凹地,蕭辰才鬆了口氣。這凹地像個倒扣的鍋底,比周圍低一丈多,邊緣的風蝕岩圍成半圈,把大部分風沙擋在外麵。凹地底部散落著幾塊大石頭,最大的那塊有半間屋子大,旁邊還連著幾塊小的,形成了個天然的石縫。?
「先把傷員抬進石縫!」蕭辰解下背上的楚瑤,交給迎上來的柳青。柳青立刻把楚瑤平放在石板上,拿出銀針,飛快地紮進她的穴位——楚瑤的臉色比剛才更白,指尖已經泛了青,呼吸弱得幾乎感覺不到。「毒性又擴散了。」柳青的聲音發顫,從布包裡掏出最後一點草藥,「隻能先壓一壓,撐到沙暴停了再說。」?
老魯帶著人把擔架抬進石縫,趙虎和王小五找了些乾草,堵在石縫口,減少沙塵灌進來。其他人體力好的,幫著清點物資;體力差的,靠在岩石背風麵,蜷縮著身體,互相取暖。青禾蹲在蘇媚身邊,把自己的水囊遞過去:「媚姐,你喝點水。」蘇媚搖搖頭,把水囊推回去:「你喝吧,我沒事,省著點用。」?
林忠拿著個布袋子,挨個人清點:「水囊還剩二十八個,每個都剩一半不到;乾糧還有兩袋,夠所有人吃一頓;草藥不多了,止血的快用完了。」他把清單遞給蕭辰,眉頭皺得緊緊的:「殿下,這沙暴不知道要刮多久,要是刮一天,水就不夠了。」?
蕭辰接過清單,心裡沉了沉。他走到凹地邊緣,往外麵看——風沙還在狂舞,天地間一片混沌,連太陽的影子都找不到。他又摸了摸腰間的彎刀,刀鞘上全是沙,拔出來時,發出「噌」的一聲輕響——殺手還沒找到,要是沙暴停了,他們說不定還會來。?
「老魯,你帶兩個人,每隔半個時辰去看看凹地邊緣,彆讓沙土垮下來埋了我們。」蕭辰轉過身,對著眾人說,「柳姑娘,你專心照看傷員,有需要隨時說;其他人省著點用水,每人每次隻能喝一口,乾糧等天黑了再分。」?
所有人都點頭,沒人說話——大家都知道,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活下去纔是最重要的。青禾靠在岩石上,摸出懷裡的布偶,布偶上沾了不少沙,她小心翼翼地擦乾淨,貼在胸口——妹妹還在等她回家,她不能死在這裡。蘇媚看著青禾,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話,卻遞過去一塊乾糧——是她省下來的。?
蕭辰走到柳青身邊,看著昏迷的楚瑤,心裡像壓了塊石頭。他想起楚瑤之前跟他說,要一起到雲州,看看那裡的大河;想起她在演武場上,紅衣似火,劍法利落。「她會沒事的。」柳青突然開口,像是在安慰蕭辰,也像是在安慰自己,「我會想辦法的。」?
蕭辰點點頭,沒說話。他走到石縫口,看著外麵的風沙——沙暴還在刮,沒有停的意思。他們躲進了凹地,暫時安全了,可危機還沒過去:水不夠,傷員需要治,殺手可能還在,沙暴不知道要刮多久。?
風從石縫口灌進來,帶著沙粒,打在臉上生疼。蕭辰握緊了手裡的彎刀,眼神變得堅定——不管有多難,他都要帶著所有人活下去,走到雲州,找到水源,治好楚瑤,把殺手找出來。?
荒原的考驗,從來都不是躲過去就完了。?
沙暴還在咆哮,而他們的掙紮,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