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縫口內側，臨時用石塊和雜物堆砌的「指揮所」裡，氣氛凝重得能擰出冰碴。一盞用破損頭盔盛著燈油的油燈擺在石台上，燈芯撚得隻剩米粒大，昏黃的光在石壁上晃蕩，把幾張疲憊的臉照得忽明忽暗，連空氣中都飄著燈油的焦糊味。
楚瑤躺在角落鋪了乾草的石台上，身下墊著塊磨破的舊布。柳青正半跪著，用個缺口的瓷勺舀起草藥湯，小心吹涼後喂到她嘴邊，另一隻手輕輕按著她的手腕，監測脈搏。楚瑤的臉白得像宣紙，嘴唇泛著青紫色，睫毛顫了顫，想說什麼卻沒力氣，隻能任由湯藥順著嘴角往下淌，柳青趕緊用帕子擦去。老魯在窄小的空間裡踱來踱去，粗布靴子踩在沙石上「沙沙」響，每走兩步就忍不住攥緊刀柄，指節泛白。林忠佝僂著背，懷裡揣著拓印圖案的灰布和畫著解藥的紙卷，雙手攏在袖中，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蕭辰盤膝坐在油燈旁的平整石頭上，背後靠著冰冷的石壁，橫刀放在膝頭。他閉著眼，手指在刀鞘上輕輕叩擊，節奏慢而穩——一下，兩下，三下，像是在把壽宴後的零碎事拚成完整的圖。
「從離開京城到現在，針對我們的襲擊分三類。」蕭辰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塊石頭砸進靜水，瞬間壓下了屋裡的細碎聲響。他睜開眼，目光掃過老魯和林忠，最後落在楚瑤蒼白的臉上，又很快移開。
「法，像群亂咬的鬣狗。咱們還沒撞上，但得防著他們在暗處偷襲。」
「第三類，」蕭辰的聲音突然冷下來，目光落在林忠懷裡的灰布和紙捲上，「就是今晚來的這些人，跟前麵兩類完全不一樣。」
他伸手從林忠手裡拿過灰布，在油燈下展開。布上的圖案歪歪扭扭，倒半月、彎短劃、三個小三角，在昏光裡像團纏在一起的毒蛇，透著股陰冷勁兒。「他們專業得很——潛行、下毒、暗殺，一套下來沒半點破綻。失敗了就果斷撤，不留沒用的痕跡，卻特意刻了這圖案，像是在說『我們來過』。這絕不是江湖幫派或地方豪強能養出來的人。」
「殿下是說……他們是京城來的死士？」林忠的聲音發顫，他在宮裡待了幾十年，最清楚皇子們私下養死士的陰狠。
「十有**是二皇子蕭景浩的人。」蕭辰語氣肯定，手指點了點布上的圖案，「第一，動機對得上。壽宴上我拆了三皇子的局，他雖記恨，但性子陰，不會這麼快派死士追來；太子要裝仁善，怕留把柄。隻有蕭景浩，暴躁得像頭蠻牛，原主以前被他當眾踹倒在禦花園雪地裡，這次我又讓他丟了臉，他肯定會用最直接的法子報複。」
「第二，這圖案的風格。」蕭辰把灰布舉起來，湊到油燈前，「扭曲、帶煞氣，跟他張揚跋扈的性子一模一樣。他手下的人，行事也肯定帶著這股狠勁。」
「第三，時機選得準。」他看向裂縫外，晨曦已經把黑暗染成淡灰色，「咱們進了荒原，官府管不著，正好方便他動手——殺了人，往沙裡一埋，誰也查不到。」
老魯聽得火冒三丈，罵道：「蕭景浩這龜孫！連自家兄弟都下死手，遲早遭天譴！」
蕭辰把灰布遞回給林忠，語氣平淡：「在他眼裡，我就是個礙眼的螻蟻，碾死了也無所謂。」他又拿起那張紙卷，展開後湊到燈前，指尖捏著紙角，生怕指紋蹭掉上麵的畫。
「柳姑娘說這是解藥線索？」林忠探頭問。
「算，也不算。」蕭辰的目光在紙捲上掃來掃去，「太巧了——楚瑤中了毒，這紙卷就剛好出現，像是有人算準了我們會需要。」
「是陷阱？」老魯猛地往前湊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八成是。」蕭辰緩緩道，「毒是殺手下的，他們肯定知道解藥。留下這紙卷，一是嘲弄我們——知道解藥在哪，卻未必有本事拿；二是消耗我們。你看上麵畫的三樣東西：紫星草長在懸崖岩縫裡，本身還有毒；黑線蝮是活蛇，取毒液得拚命；多孔浮石隻有老河床纔有。咱們去尋這些，要麼被累死，要麼被埋伏的殺手偷襲。」
「這是陽謀啊！」老魯拍了下大腿，「知道咱們不能不管楚瑤，故意扔個誘餌！」
角落裡的楚瑤忽然動了動，虛弱地開口：「殿下……彆為我……冒險……」她想撐起身子，卻被柳青按住肩膀，隻能喘著氣，眼神卻透著倔強。
蕭辰看向她，搖了搖頭：「不隻是為你。這是對手出的招，咱們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關鍵是怎麼接才能占主動。」
他把紙卷放在石台上，手指蘸了點油燈裡的油，在石麵上畫起來：「這圖案是個記號，可能代表蕭景浩的死士小隊。要是咱們模仿這個圖案刻在彆的地方，或者把石筍群下的圖案毀掉，說不定能打亂他們的計劃，引他們出來。」
「還有這解藥線索。」他指著石麵上的三個小點，「紫星草在岩縫、黑線蝮在乾沙地、浮石在老河床。咱們不直接去采，派個人去這些地方偵查——看看有沒有埋伏，有沒有殺手的蹤跡，說不定能摸到他們的臨時據點。」
「殿下是想將計就計？」老魯眼睛一亮，之前的焦躁消了大半。
「對。」蕭辰點頭，「他們想耗我們，咱們就趁機查他們的底。但這事凶險，得派最會潛行、最能扛事的人去。」他的目光掃過楚瑤，又很快移開——楚瑤中毒太深，魅影營的其他姑娘經驗不夠，他自己得守著營地，人選成了難題。
「先顧眼前的。」蕭辰收回思緒，看向老魯，「天亮後你重新佈置陷阱，多設幾道暗哨，輪換著盯，誰也不許走神。所有人武器都彆離手，隨時準備打。」
「放心！俺這就去安排！」老魯胸膛繃得像塊鐵，轉身就往外走。
「林伯，你清點物資。」蕭辰又看向林忠，「糧食、水、草藥都算清楚，準備好要麼長期守在這裡，要麼隨時轉移。」
林忠佝僂的身子直了直，連忙應道：「老奴這就去查！」
蕭辰最後看向柳青，語氣軟了些：「楚瑤和其他傷員就拜托你了，有需要的儘管說。」
柳青點點頭，繼續給楚瑤擦臉，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了她。
蕭辰重新靠回石壁，看著跳動的油燈。京城的權力鬥爭像張網，就算逃到荒原，也還是被纏上了。蕭景浩的死士藏在暗處，楚瑤的毒還沒解，接下來的路隻會更難走。但他握著膝頭的橫刀，指節扣緊——不管多難，都得走下去，不僅為了自己，也為了身邊這些信任他的人。
晨曦透過裂縫照進來，在地上投下道細長的光，可那點光，還沒驅散屋裡的寒意。這場博弈，才剛到中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