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骨片下的「哢噠」輕響,在黎明前死寂的荒原裡炸開時,像根細針戳破了緊繃的寂靜。伏在岩坡高處風化岩後的楚瑤,渾身肌肉瞬間繃緊——不是沙粒滾落的虛響,不是小獸竄過的雜亂聲,那脆響裡裹著麻線拉扯的「空蕩感」,是她親自帶人佈置的「驚鳥鈴」!用曬乾的沙狐趾骨串著細麻線,藏在亂石堆下,稍有觸碰就會發出這種特有的脆響,位置就在營地東北下風處五十步,是最外圍的預警線。?
她沒敢貿然探頭,反而將耳朵死死貼在冰冷的岩石上。岩層能傳導細微聲響,她聽見麻線斷裂後骨片落地的輕響,還聽見更遠處——大約十步外,有布料蹭過沙粒的「沙沙」聲,輕得像風吹駱駝刺,卻逃不過她常年潛行練出的耳力。?
幾乎同時,坡頂另一側暗哨傳來一聲極輕的「篤」——是魅影營的暗號,用指尖叩擊岩石,代表「東北方向有異常,未明確目標」。楚瑤的心沉了下去:能摸到離營地這麼近才觸發預警,來者的潛行功夫,比她見過的任何山匪、州兵都要狠。?
她屈起食指,在唇邊吹了聲哨。那聲音短促、細碎,像夜梟雛鳥餓極了的哀鳴,混在風裡幾乎聽不真切,卻精準傳向附近三個暗哨點——這是魅影營的二級警報:保持靜默,鎖定方向,等待指令。發完哨音,她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掃向東北方的黑暗。怪石嶙峋的陰影裡,什麼都看不見,可那股若有若無的窺探感,像針一樣紮在她後頸。?
突然,一聲怪異的尖嘯劃破夜空——「唧咻!」像金屬絲被猛地繃緊又鬆開,細卻穿透力極強,絕非荒原裡的任何鳥獸叫聲。楚瑤瞳孔驟縮:是訊號!潛行者在給同夥報信!?
她順著嘯聲來源望去,隻見東北方亂石堆的陰影邊緣,一道比夜色更濃的影子猛地向後彈開!不是跑,是貼著地麵倒竄,動作快得像離弦的箭,瞬間沒入更深的黑暗,連沙粒都沒濺起多少。「好快的反應!」楚瑤攥緊了腰間短刃——觸發陷阱就發訊號、立刻撤離,沒有絲毫猶豫,這絕不是烏合之眾,是訓練有素的殺手!?
追還是不追?楚瑤腦中閃過一個念頭。追,敵情不明,很可能中埋伏;不追,對方已經摸清營地位置,後續攻擊隨時會來。她咬了咬牙,選擇後者——營地纔是根本,不能為了一個暗探丟了防線。?
她從岩縫裡滑下,動作輕得像片葉子,幾個起落就到了裂縫口。守在這裡的是春花和秋月,兩個在魅影營裡以沉穩著稱的老兵,此刻已將手弩上弦,箭尖對著黑暗,呼吸壓得極穩。「春花,去通知所有暗哨,重點盯死東北、正北、西北三個方向,有任何動靜,用『鷓鴣叫』示警——記住,是急促的三聲,代表敵襲逼近。」楚瑤壓低聲音,語速極快,「秋月,跟我去見殿下。」?
兩人剛繞到岩坡背風處,就見蕭辰已經站在那裡。他沒披披風,隻穿著貼身的勁裝,手裡握著劍,目光正對著東北方,連一絲剛睡醒的倦意都沒有。林忠攥著把短斧站在他身後,臉色發白,手卻沒抖——老太監雖沒打過仗,卻也知道此刻不能亂。?
「殿下。」楚瑤快步上前,聲音裡帶著難掩的急迫,「東北外圍『驚鳥鈴』被觸發,對方發了訊號後撤離,隻看到一道影子,但肯定有同夥。來者潛行功夫硬,反應快,是專業殺手。」?
蕭辰緩緩轉身,眼神在漸亮的天光下銳利得驚人。他剛才也聽見了那聲「哢噠」和尖嘯,甚至比楚瑤更早捕捉到那道影子的移動軌跡——前世在特種部隊的經驗告訴他,這是典型的「偵察-發信-撤離」流程,目標明確,就是奔著他來的。「是二皇子派來的死士。」蕭辰語氣肯定,「州兵拿不下我們,他就會派更狠的人。」?
「那我們怎麼辦?」林忠忍不住問,聲音有些發顫。?
「備戰。」蕭辰的話簡潔有力,「楚瑤,你從魅影營挑五個最會潛行、最懂反潛的,組成遊哨,以營地為中心,向外探三十步。不用跟敵人硬拚,主要是找痕跡、查埋伏,發現異常就用『鷓鴣叫』示警,然後立刻撤回來——記住,你們是眼睛,不是刀子。」?
「是!」楚瑤眼中閃過銳光,轉身就走。她很快挑了五個人:三個擅長「地聽」(貼地辨聲),兩個能從草葉、沙粒的痕跡裡找出潛行者的蹤跡。六人換上深色的州兵裡衣,在衣角、袖口抹了些泥灰,讓身影更融入黑暗。每人帶了一把手弩、三枚吹箭(淬了能讓人暫時失能的草藥汁),還有一把用硬木和牛筋做的彈弓——發射小石子時聲音極小,適合乾擾敵人。?
「聽著,」楚瑤站在六人中間,聲音冷得像冰,「兩人一組,扇形散開,最遠不超過三十步。用『貓叫』聯絡——一聲代表安全,兩聲代表發現痕跡,三聲代表遇敵。重點查東北方向的沙粒、草莖,看有沒有被踩過的痕跡;貼地聽有沒有心跳聲、呼吸聲。要是看到人,彆靠近,發完警報就往兩側撤,明白嗎?」?
「明白!」六人齊聲低應,聲音裡沒有絲毫恐懼,隻有被信任的興奮和專注。她們是死囚,是沒人要的女子,可此刻,她們是守護營地的「幽靈」。六道纖細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滑出裂縫口,像水滴融入黑暗,消失在岩坡下。?
另一邊,老魯提著厚背砍刀跑了過來,身後跟著幾個銳士營的兄弟,個個眼神凶狠。「殿下!是不是狗娘養的殺手來了?老子砍了他們!」?
「彆衝動。」蕭辰按住他的刀,「你帶一隊人,守好岩坡上下和裂縫口,配合暗哨;阿雲帶一隊,用石塊、破木板在裂縫口內側堆胸牆,再在重傷員安置處和水潭邊設障礙;剩下的人做預備隊,由你指定個穩重的伍長帶,隨時待命。動作要快,但彆出聲——彆讓敵人知道我們的部署。」?
「好!」老魯咧嘴一笑,露出兩排黃牙,「老子這就去!保證讓那些殺手有來無回!」他轉身就喊:「阿雲!帶幾個人去搬石頭!動作輕點,彆跟殺豬似的!」?
柳青和林忠也趕了過來,手裡提著藥箱和裝糧食的袋子。「殿下,重傷員要不要轉移到裂縫深處?」柳青問,眼神清明,沒有絲毫慌亂。?
「立刻轉移,靠近水潭那邊,那裡更安全。」蕭辰點頭,「你準備好止血、包紮的草藥,隨時應對傷亡。林伯,你幫著清點糧食和水,彆讓混亂中出岔子。」?
「老奴遵命!」林忠趕緊應下,跟著柳青往重傷員區域跑。?
營地很快動了起來,卻異常安靜。沒人說話,隻有石塊碰撞的輕響、木板拖動的摩擦聲,還有腳步聲踩在沙地上的「沙沙」聲。篝火被埋進沙裡,隻留下幾處微弱的炭火,剛好能照亮操作,又不會暴露位置。銳士營的兄弟靠在臨時堆起的胸牆後,手按在刀柄上;魅影營的暗哨藏在岩縫裡,眼睛盯著黑暗;遊哨在營地外圍散開,像一張無形的網,捕捉著任何異常。?
蕭辰登上了岩坡最高處,取代了那裡的暗哨。東方的天際,魚肚白漸漸擴大,卻透著股冷意,離真正天亮還有大半個時辰——這是一天裡最黑暗、也最容易讓人放鬆警惕的時刻。他望著東北方的黑暗,那裡藏著楚瑤和遊哨的身影,也藏著虎視眈眈的殺手。?
風變得更冷了,吹在臉上像刀割。蕭辰握緊了劍,指節泛白——這是一場無聲的較量,殺手在暗處窺伺,魅影營在明處警覺;獵手想找到破綻,反獵手想揪出蹤跡。誰先露出馬腳,誰就可能輸掉一切。?
黑暗裡,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營地。?
而營地的「幽靈」們,也正用他們的方式,在黑暗中尋找著那些致命的影子。?
黎明前的綠洲,殺機四伏,一場凶險的暗戰,已經悄然打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