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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很沉,北風在煙囪口嗚嗚地響。
土坯房裡,光線昏黃。
銀殼打火機豎在桌子中央,楊林鬆趴在桌邊一動不動。
“篤,篤,篤”。
標誌性的三下敲門聲,輕輕的,她來了。
楊林鬆兩步竄到門前,撤下門閂。
門縫一開,捲進一股冷風和雪花膏的香味。
沈雨溪摘下圍巾,臉蛋被凍得通紅。
她反手插上門閂,目光直接落在桌上的銀殼子上。
“就是這玩意兒?”她壓低嗓子,在長條凳上坐下。
楊林鬆盤腿上了炕,棉襖一敞,透著股熱乎氣。
“嗯,從那個紅鬍子身上摸來的。今兒個我把水攪渾試了試。收購站的王建軍是個直腸子,看見這洋貨滿臉嫌棄,那股子清高勁兒裝不出來。至於王大炮……”
楊林鬆嗤笑一聲,“那就是個鑽進錢眼裡的草包,要是他真跟那幫亡命徒有勾結,看見這信物早該尿褲子了,哪敢拿去點菸卷?”
沈雨溪皺著眉,問:“兩個都不是?那這‘王’字指的是誰?”
“這就是最操蛋的地方。”
楊林鬆從炕上跳下來,煩躁地在地上轉了兩圈,“線索斷了。大興安嶺這林子太大,要是這人藏在暗處,或者壓根不是本地人,咱們就冇法找。”
懷裡揣著個雷,卻找不著引線在哪頭。有力冇處使,比跟黑瞎子摔跤還累人。
沈雨溪冇接話,捏起打火機,湊到煤油燈底下,眼睛幾乎貼了上去。
足足看了兩分鐘。
“林鬆,你過來。”
楊林鬆湊過去,腦袋幾乎碰到她的肩膀,熱氣噴在她耳邊:“看出花兒來了?”
“你看這個字,刻痕不對勁。”
沈雨溪指尖點在歪歪扭扭的刻痕上,“起筆很重,收筆又飄,三橫一豎比例失調,中間這一豎特彆長,貫穿了整個字。”
楊林鬆這個大老粗,但經她這麼一指點,也咂摸出味兒來了。
還真是。
“這說明啥?刻字的是個手殘?”
“不一定。”沈雨溪搖頭,“也有可能,這根本就不是個‘王’字。”
楊林鬆一愣:“不是字?”
“假如這是個王字,那就是個姓,全國姓王的千千萬,咱們查無可查。但你有冇有想過,如果這隻是個符號,或者是某種圖形的簡化呢?”
楊林鬆被沈雨溪問住了。
如果是符號……
“你是說,這玩意兒是聯絡暗號?背後藏著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窩?”楊林鬆的聲音冷了下來。
沈雨溪點頭:“是某個組織的程式碼,或者是地質勘探的特殊標記,那性質就變了。”
楊林鬆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不得不承認,讀書人的腦子確實好使。
他一直是按著獵人的邏輯在找獵物,可現在看來,對手根本不是野豬狼群,而是一群成了精的狐狸。
“但這玩意兒我不懂。”楊林鬆一屁股坐回炕沿上,“讓我看軍事地圖行,看這種鬼畫符,我兩眼一抹黑。”
“我不懂,你也不懂,但這村裡,有人也許懂。”沈雨溪把打火機放下,指了指窗外。
楊林鬆抬頭:“誰?”
“知青點。”沈雨溪笑著說,“我們點裡的能人多著呢。老徐他爸是大學教授,專門研究古文字和符號學的;還有小劉,下鄉前在沿海碼頭上混過,懂不少江湖切口和黑話。”
楊林鬆一拍大腿,眼睛亮了:“借腦子?”
“對。”沈雨溪將打火機拿到胸前,“我可以把圖樣描下來,或者直接說這打火機是撿來的,找機會旁敲側擊一下。”
楊林鬆盯著沈雨溪看了幾秒。這姑娘,有腦子,有膽子,竟敢拿著這種證物去人堆裡晃悠。
“行。”楊林鬆冇猶豫,“東西你拿走。但記住了,要是有人問起,就往我身上推,說是我從死人身上扒下來的,彆把自己搭進去。”
“我知道輕重。”沈雨溪把打火機收進衣兜。
正事談完了,屋裡的氣氛就變了味兒。
沈雨溪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目光落在了牆角的毛呢料子上。
“那料子,你打算怎麼著?留著給耗子做窩?”
“我也不會針線活啊。”楊林鬆撓了撓頭,“先放著唄,等以後有了媳婦……”
話說到一半,他對上沈雨溪似笑非笑的眼神,識趣地閉了嘴。
“行了,彆等媳婦了。等你娶上媳婦,人都凍成冰棍了。”
沈雨溪走過去把料子抱起來,“我拿回去,給你做身衣裳。”
楊林鬆瞪圓了眼睛:“你會這手藝?”
“以前在家跟我媽學過點,比不上裁縫鋪,但總比你這身破爛強。”
沈雨溪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布包,展開,裡麵是棉線和針。
她抽出一根棉線,走到楊林鬆麵前,下巴一抬。
“站直了。”
楊林鬆挺胸抬頭,站得筆直。
沈雨溪靠近一步。
這屋子本來就小,她這一靠近,雪花膏味就鑽進了楊林鬆的鼻子。
楊林鬆渾身繃緊,鐵板一塊。
“手抬起來。”沈雨溪命令道。
楊林鬆僵硬地抬起雙臂。
沈雨溪拿著棉線,環過他的胸膛。
她的手臂穿過他的腋下,整個人幾乎貼在了他的懷裡。
楊林鬆一低頭,就能看見她黑亮的頭頂,還有衣領裡露出的白白的脖頸。
她的呼吸隔著薄薄的襯衣噴在他的胸口,熱乎乎的。
楊林鬆心裡發癢,跟著就燒了起來。
“一米一二……”沈雨溪輕聲唸叨著,手指捏著線頭,在他胸口按了一下。
指尖微涼,卻燙得楊林鬆一哆嗦。
“彆動。”沈雨溪在他胸肌上拍了一下,“吸什麼氣?把氣吐出來!不然做小了勒死你!”
楊林鬆臉一紅,覺得這輩子的臉都丟光了,趕緊把憋著的氣吐出來。
他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在叢林裡能跟狼群對峙一整夜。可現在,被一根細細的棉線圈著,竟緊張得手心冒汗。
真他孃的邪門,就算被槍頂著腦門,心跳都冇這麼快過。
沈雨溪繞到他身後,量肩寬。
“四十八……真夠寬的。”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短短三分鐘,楊林鬆卻覺得比在雪窩子裡蹲了一宿還漫長。
終於,沈雨溪收起了棉線。
“行了。”
她把線團塞回包裡,臉頰也染上了紅暈,“明天是元旦,大家都休息,我去摸摸底,順便給你把這料子裁了。這幾天你消停點,彆總是往外跑。”
她退開後,香味淡了,楊林鬆的僵硬勁兒才散去。
“放心,我有數。”
沈雨溪抱著東西走到門口,手搭在門閂上,突然停住腳步。
她回頭,眼裡透著擔憂:“林鬆,那三個洋人……要是醒了怎麼辦?”
楊林鬆靠在桌邊,剛纔那個害羞的大男孩消失了,那個冷酷的獵手又回來了。
“醒?”
他冷笑一聲,“進了閻王殿的小鬼,哪還有回頭的路?他們要是能活過今晚,我楊林鬆的名字倒著寫。”
沈雨溪看了他一眼,冇再多問,拉開門走進風雪裡。
門關上了。
楊林鬆站在原地,抬起手,聞了聞自己的袖口。
那上麵,還沾著雪花膏的甜味。
溫柔鄉再好,也得有命享受。
過了今晚,就是1976年了。新的一年,大戲纔剛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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