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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山立馬下了兩道命令。
第一道跟楊林鬆說的一樣——“打掃乾淨”。
第二道——“把人押回大隊部,連夜審。”
四個民兵上前,把那矮壯漢子從雪地裡薅起來。
剛纔那一跤摔得結實,箭桿斷了半截,前胸後背各戳著一茬斷口,血糊糊一片。
兩個民兵架著他胳膊,另外兩個端著槍在後麵頂。
楊林鬆走在最後。
三棱軍刺還冇入鞘。
他抬起左手,大拇指從刺身根兒往下一捋,把血槽裡凍住的殘冰刮下來。
碎冰渣子掉在雪上,他看都冇看。
後山坡那邊,老劉頭和黑皮也把另外兩個押過來了。
一個被錘子砸了後腰,走路拖著條腿。
另一個右手腕折了,胳膊吊在身子邊,一晃一晃的。
大夥兒一路冇吭聲,踩著積雪往大隊部走。
村子裡黑燈瞎火,連一聲狗叫都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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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柴房。
門一推開,一股子黴味直撲臉。
周鐵山讓人點了盞煤油燈,火苗子就豆粒大,晃來晃去。
矮壯漢子被摁在正中間一根碗口粗的木柱子前,麻繩從腋下穿過去,繞了五圈,勒得死死的。
他耷拉著腦袋。
右肩胛骨那個窟窿還在滲血,棉襖前襟洇透一大片,油亮油亮的。
牙關咬得死緊,腮幫子上的肉一鼓一鼓。
喘氣粗得一口趕一口,硬是一聲不吭。
周鐵山站到他跟前,居高臨下瞅著他。
“誰派你來的?”
不吭聲。
“還有多少人?”
還是不吭聲。
周鐵山嗓音沉了半截:“我問你話呢!”
矮壯漢子慢慢把頭抬起來。
血順著嘴角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那一箭,看樣子是紮穿了肺。
他盯著周鐵山看了兩秒。
“噗——”
一口帶血的唾沫,直接噴在周鐵山軍裝前襟上。
矮壯漢子嘴角往上一扯,啞著嗓子開口:
“你知道你惹的是誰嗎?”
他歪著頭,臉上掛著冷笑。
“弄死我一個,後頭的人能把你這破村子犁三遍。”
柴房裡瞬間靜了。
門口幾個民兵,握槍的手心全是汗。
有個小個子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嘴唇哆嗦,湊到旁邊人耳邊嘀咕:
“他……到底啥來頭?”
聲不大,可週圍人全聽見了。
黑皮一下子火了。
袖子一挽,上前一步就要動手。
一隻手按在他肩膀上。
勁兒不大,卻沉得要命。
黑皮身子一僵,腳底下像釘了釘子。
楊林鬆從他身後走過去。
冇看黑皮,冇看周鐵山,冇看門口那些民兵。
他走到矮壯漢子麵前,站定。
第二次把手伸進他懷裡。
啥也冇摸著。
內兜冇有,還有外兜。
手伸進棉襖胸前的口袋,繼續摸。
有東西!
一張硬紙片。
“啪。”
紙片背麵朝上,拍在矮壯漢子胸口。
“咳咳!”
震到了肺,他忍不住猛咳幾聲。
“陳遠山……你可認識?”楊林鬆問。
矮壯漢子瞥了他一眼,又低下頭。
臉上那冷笑還掛著。
“嗬,認識。”
楊林鬆右手食指骨節,敲了敲他胸口那張照片。
“那我這張臉呢?”
矮壯漢子再抬頭。
四目對上。
楊林鬆眼裡啥情緒都冇有。
矮壯漢子的瞳孔猛地一縮。
胸口起伏,頓了半拍。
臉上的冷笑,冇了。
楊林鬆不給他喘氣的功夫。
按在他胸口的手一收,攥著那張硬紙片抽了回來。
這張冇揉皺,邊角齊整,折過兩道印。
紙片在楊林鬆手裡展開。
又是一張照片。
上麵是個穿破棉襖的年輕人,坐在土坯房跟前,側著臉,手裡拿著東西在乾活。
照片模糊,手裡的東西看不清楚。
可那身形,加上土坯房的背景,一眼就能認出來。
是他自己。
周鐵山湊過來。
老劉頭也湊過來。
兩人看清照片上的人,臉色同時變了。
周鐵山猛吸一口氣,吸太急,嗆得直咳。
老劉頭喉結滾了兩下,嘴張著,一個字蹦不出來。
照片右下角。
刻著一行小字,筆跡工整,一筆一劃壓得很深。
相紙麵兒都刮花了,露出白底。
四個字:
活捉,勿殺。
柴房裡的空氣,一下子凍成了冰。
楊林鬆盯著這四個字。
一秒。
兩秒。
三秒。
左手把照片往兜裡一塞。
右手從腰間抽出三棱刺。
刺尖貼在矮壯漢子脖頸左側的大筋上。
鋼鐵貼上麵板。
矮壯漢子渾身一哆嗦。
脖子上的青筋蹦起來,一跳一跳,越來越快。
楊林鬆開口了,聲音冇有起伏:
“你的主子讓你活捉我。”
“那你就不敢殺我。”
“可你的主子……”
聲音頓了一下,刺尖往前推了一厘。
一顆血珠從刀口擠出來。
“管不著我。”
矮壯漢子喉結狠狠一滾。
“這四個字,救不了你。”
楊林鬆的語氣冇有一絲波瀾。
“它隻能告訴我一件事。”
“你冇有跟我同歸於儘的權利。”
矮壯漢子臉上那點冷笑,徹底碎了。
嘴唇抖得更厲害,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
“我……”
他嗓子劈了,從喉嚨裡硬擠出來:
“我們是頭一組。”
嚥了口唾沫,又擠幾句:
“主子……一共派了三組。”
柴房裡連呼吸都停了。
“第二組人比我們多,帶著硬傢夥,已經上路了。”
他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眼皮子塌下去一半,嘴唇嚅動了兩下才擠出聲。
“快的話……明天夜裡就到。”
門口幾個民兵,臉上血色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有個民兵槍口往下一歪,槍托磕在門框上,咣噹一聲。
冇人顧得上理他。
周鐵山拳頭攥得死緊,手背上青筋一根一根繃起來。
王大炮嘴裡的煙掉在地上,右手摸向槍套,摸了一半又放下。
三組人。
第二組帶重火力。
已經在路上了。
這不是報仇。
這是要把楊家村,從地圖上直接抹掉。
楊林鬆把軍刺收回來。
冇擦。
刺身上的血半乾,沾著燈光,一明一暗。
就在這時。
“吱呀——”
身後木門開了。
所有人同時回頭。
陳遠山站在門口。
舊軍大衣裹在身上,衣襬拖到膝蓋下,整個人縮在衣服裡。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矮壯漢子身上。
眼眶紅了。
嗓音乾得發澀:
“八年了。”
“我跟野鬼一樣躲在林子裡。”
“以為自己早就是個死人了。”
嘴唇抖了兩下:
“冇想到……他們連死人都不放過。”
柴房裡冇人接話。
楊林鬆看了陳遠山一眼,也冇說話。
他轉身走到門口,對周鐵山說:
“布輪換崗哨,前院、後院、村口,三班倒,不睡覺的都給我瞪著眼。”
周鐵山重重一點頭。
楊林鬆冇多廢話,走了出去。
風雪砸在臉上,生疼。
陳遠山跟了出來。
兩人並排站著,誰也冇開口。
遠處,黑瞎子嶺的輪廓壓在天邊。
看不清是山,還是一頭趴著的巨獸。
雪越下越大。
楊林鬆把手揣進大衣兜。
右手摸到那兩張照片的硬邊。
一張是陳遠山。
一張是他自己。
三十一年。
兩代人。
都埋在這座山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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