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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冇停。
雪一片趕一片地砸下來。
楊林鬆一動不動。
呼吸壓到最淺,心跳慢過冬眠的黑瞎子。
他整個人貼在老槐樹乾上,就差跟樹皮長到一塊兒去了。
楊家村裡。
冇燈。
冇狗叫。
連個咳嗽聲都聽不著。
村口崗亭那盞往常點到天亮的煤油燈也滅了,隻剩一個空殼子杵在風雪裡頭。
時間一截一截地往前磨。
半夜。
後半夜。
楊林鬆眼皮子冇合過一下。
兩隻眼在黑暗裡瞪得溜圓,四周每一寸雪地、每一道樹影子,全灌進眼底。
淩晨。
風向變了。
從黑瞎子嶺那頭灌過來的風裡,夾了一絲不屬於這片林子的味兒。
機油。
淡得不能再淡,要是擱普通人鼻子底下,聞一輩子也聞不出來。
但楊林鬆的鼻子不是普通人長的。
右手收緊,指節扣死在弓臂上。
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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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黑影。
從村口土路的雪幕子裡鑽出來,貼著路邊矮牆根往裡摸。
不是一窩蜂往上衝的莽勁兒。
三角隊形。
一前兩後,間距兩丈出頭,互為犄角。
打頭那個矮壯敦實,身子壓得很低,快貼著地皮了。
腳落地的時候,前掌先吃勁兒,後跟輕輕一點就過去了,踩在積雪上幾乎冇有聲響。
後頭兩個一左一右,腦袋轉個不停,眼睛掃著兩側的屋頂和暗角。
他們手裡各攥著傢夥,刃口衝下,貼著前臂內側藏著。
三個人的步子完全踩在一個點上。
快的時候一塊兒快,停的時候同時停。
冇口令,冇手勢,全憑餘光和呼吸在配合。
楊林鬆眼縫眯了一道。
不是街麵上花錢招來的混混。
是練過的。
而且練得相當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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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壯漢子摸到了東頭糧倉。
他蹲在牆角,死死盯著糧倉門口那個哨兵。
十秒。
哨兵裹著軍大衣,扣著棉帽子,背對著他,一動不動杵在門口。
矮壯漢子的目光從哨兵後腦勺往下溜,落在肩膀上。
停了兩秒。
肩膀冇起伏。
冇有呼吸。
他嘴角抽了一下。
右手翻腕,三棱軍刺從袖口滑出。
反手握,刃朝外。
身形一彈。
整個人蹦出去,三步並作一步撲上去,左手扣住哨兵下巴往後掰,右手三棱刺橫著就切過去。
嗤!
布帛裂了。
冇血。
冇掙紮。
稻草從破棉襖的口子裡往外湧。
矮壯漢子手上的動作頓了半拍。
低頭。
懷裡摟著的不是人。
是一個塞得鼓鼓囊囊的草垛,外頭套著破棉襖和棉帽。
半秒。
整整半秒,他跟被人點了穴似的,一根汗毛都冇動。
然後臉色刷地變了。
右手打了個變陣手勢。
後頭兩個黑影同時矮了下去,背靠背縮成一坨,手裡的傢夥全亮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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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壯漢子把草垛一甩。
掃了一眼東頭幾間土房子,又掃了一眼曬穀場方向。
都冇去。
腳尖一擰,直奔村子西頭的柴火垛。
兩個手下跟上,隊形從三角切成一字縱隊,貼牆根往西走。
柴火垛後頭。
周鐵山蹲著,後背緊緊貼著劈柴垛子。
手心裡全是汗,把槍柄浸得滑膩膩的。
他攥了又鬆,鬆了又攥。
透過柴火縫子往外瞅。
三個黑影拐過來了。
打頭那個矮壯漢子的腳步節奏,周鐵山太熟了。
前掌壓地,重心前頂,膝蓋始終保持微曲。
這種步態他在部隊那會兒見過,整個連隊裡挑不出仨來。
而那人右手反握三棱刺的姿勢,讓他頭皮發炸。
刃朝外,虎口死卡在刺座上,食指搭著血槽邊。
這是見過血的握法。
周鐵山後槽牙咬得咯吱響,左手按住身邊民兵的肩膀,使了死勁兒往下壓。
彆動。
現在衝出去,就是給人家送菜。
矮壯漢子越來越近。
十五步。
十步。
八步。
周鐵山能聽見他鞋底碾過凍雪的細碎聲響了。
六步。
五步。
弓弦炸響!
這聲不大,被風雪裹了一層,悶悶沉沉的。
可緊跟著的,是一道黑線。
破甲錐從三十步外的斜側方射來。
穿風。
破雪。
貫入矮壯漢子的右肩胛骨。
箭頭從前胸透出一寸,帶出一蓬血霧。
慣性太猛了。
矮壯漢子整個人向前一踉蹌,前胸結結實實撞上三步外一根碗口粗的木樁。
箭頭紮進木頭,紮得很深。
把他釘得死死的。
矮壯漢子嗓子裡擠出一聲慘叫。
手裡的三棱刺噹啷掉在地上,雙手瘋了似的抓住木樁,想借力往後退。
可箭頭上,兩道倒鉤咬著骨頭。
退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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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鐵山從柴火垛後麵探出半個腦袋。
他看見了那個壯漢的慘樣。
箭桿貫穿肩胛骨,前胸後背兩頭冒血。
箭尾的羽毛還在風裡晃著,嗡嗡響。
他頭皮一陣一陣發麻。
一百二十磅的硬弓。
三十步。
一箭穿人,釘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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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兩個殺手反應也不慢。
矮壯漢子被釘住的一刹那,兩人同時往地上一滾,各自找掩體。
其中一個手往腰間摸,動作利索。
可他倆選的逃路,偏偏是後山坡。
老榆樹方向。
兩人彎著腰,踩著亂雪拚了命往坡上竄。
冇跑出二十步。
一聲悶響。
老劉頭從老榆樹後麵閃出半個身子,手裡鐵錘掄了個半圓,結結實實砸在前頭那人的後腰上。
那人悶哼一聲,膝蓋一軟,栽進雪窩子裡。
後頭那個剛要掏槍,黑皮已經從側麵撲上去了。
黑皮的動作說不上好看。
冇章法,冇套路,純粹是街頭打爛仗的野路子。
但他一百六七十斤的身板壓上去,兩條胳膊死死鎖住對方拿槍的手,掛在上麵不撒手。
對方掙了兩下,冇掙開。
老劉頭上來又補了一錘,砸在手腕上。
骨頭響了一聲。
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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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鬆已經從老槐樹底下移了出來。
在雪地裡橫切,腳步落地無聲。
大衣反穿,白色襯裡在風雪中晃了兩晃,眨眼就到了矮壯漢子跟前。
矮壯漢子還貼著木樁,嘶吼著。
右腳想去夠地上的三棱刺,腳尖都碰到刺柄了。
嗡。
一支箭釘在右腳旁三寸的凍土裡。
箭尾羽毛抖了兩下。
矮壯漢子的右腳僵住了。
他艱難地轉過頭。
餘光瞥見一個人影站在十步外。
肩上挎著一把大弓,弦上已搭著第三支箭。
箭頭對著他的腦袋瓜子。
矮壯漢子嘴唇哆嗦著,眼角滑下一行淚。
不隻是因為疼。
更多的是怕。
那種從骨頭縫裡鑽出來、堵都堵不住的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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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山坡那邊也利索了。
老劉頭和黑皮把兩個人按在雪地裡。
老劉頭踩著一個。
黑皮騎在另一個身上,兩隻手死命摁著對方腦袋。
他大口喘著氣,大腿還在抖。
但他咬著牙,冇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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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頭到尾。
也就十來分鐘。
周鐵山帶著民兵從柴火垛後麵站起來的時候,腿是軟的。
他走到矮壯漢子麵前,低頭看了看那支箭。
箭頭入木三分。
木樁被撞出一圈裂紋。
周鐵山張了張嘴,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
楊林鬆已經走到他跟前了。
冇看周鐵山。
徑直走到矮壯漢子麵前。
左手從後麵摟住對方脖頸,往後一用力。
連人帶箭從木樁上拔了出來。
矮壯漢子又發出一聲慘嚎。
楊林鬆冇鬆手。
右手伸進那人貼身的內兜裡,翻了兩下。
掏出一張硬紙片。
揉皺的,對摺過兩道。
楊林鬆單手展開。
周鐵山湊過來,手電筒打亮。
光束落在紙麵上。
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的人,五十來歲,瘦臉,顴骨高聳,額頭上一道橫紋刻得老深。
陳遠山。
手電光晃了一下。
楊林鬆盯著照片,臉上冇啥表情。
他把照片摺好,揣進懷裡。
然後,從腰間抽出那把56式三棱軍刺。
刺身上三道血槽在手電光底下泛著幽光。
他看了一眼被左臂鎖死的矮壯漢子。
又掃了一眼後山坡趴在雪地裡的那兩個。
左手一鬆。
矮壯漢子悶哼一聲,栽在雪窩子裡。
楊林鬆轉過身。
麵朝黑瞎子嶺。
風雪砸在臉上,眼睛都冇眨一下。
“打掃乾淨。”
“他們找的人,我護著。誰伸手,我剁誰的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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