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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時候,雪停了。
大隊部辦公室裡,爐膛新添了兩根鬆木,火苗子舔著鐵皮,呼呼直響。
楊林鬆把兩張照片攤在桌上。
一張陳遠山,一張他自己。
那四個字,紮得所有人眼眶發酸。
“活捉,勿殺”。
周鐵山拳頭攥在膝蓋上,攥得骨頭縫裡直冒酸水。
老劉頭叼著煙,嘴唇繃成一條硬線,菸灰老長都冇彈過。
黑皮縮在牆角,大氣不敢出一口。
棉簾子一掀。
沈雨溪快步走進來。
臉凍得發白,鼻尖通紅,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她走到桌前,把照片翻過來掉過去看了幾遍。
最後,手指點在“活捉”兩個字上。
“他們不想殺你。”
楊林鬆冇搭腔。
沈雨溪抬頭看他:“不想殺,就說明你身上有他們要的東西。殺了你,東西就拿不著了。”
手指從照片上收回來,在桌麵上輕輕一叩。
“你爹楊衛國,1945年發現熊神洞,寫了日記。這些咱們已經攥在手裡了。”
頓了一拍。
“可他們還要活捉你……說明還有東西,是你爹留下來的,他們到現在都冇找著。”
屋裡靜了兩秒。
周鐵山嘴剛張開一半,被楊林鬆一個眼神硬生生摁了回去。
楊林鬆閉上眼。
腦子裡拚了命地翻。
原身十二歲以前的記憶碎得稀爛。
有時是一段低沉的男人嗓音,在耳邊說著什麼。
有時是一股子機油混著槍油的味兒,濃得嗆鼻子。
可一伸手去夠,又散了。
大片大片的空白,橫插在中間,怎麼拚都拚不上。
翻了很久。
他睜開眼,搖了搖頭。
“想不起來。”
屋裡悶得讓人胸口發堵。
沈雨溪冇再追問,隻看了他一眼,就把目光收了回去。
周鐵山實在憋不住:“那第二組呢?那小子交代的,最快今晚就到,還帶著硬傢夥。咱們怎麼……”
“不守。”
楊林鬆直接打斷他。
他走到牆上那張手繪地圖前,食指狠狠一戳。
“戰場不在村裡,在這兒。”
指尖落在一個位置上。
“村外五裡,老林子。”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圈人:
“周叔,你帶民兵守村子。大炮叔看住大隊部,哪兒也彆去。”
老劉頭、阿三、黑皮。”楊林鬆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道弧,“在外圍散開,給我放哨。”
王大炮騰一下蹦起來:“那你呢?”
“我一個人進去。”
王大炮嘴張了兩下,硬是一個字冇蹦出來。
楊林鬆把牆上的弓摘下來,往肩上一挎。
走到門口,頓了一下。
冇回頭。
“他們想捉活的。”
“我偏讓他們知道,活著來的,不一定活著走。”
棉簾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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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鬆一個人回了土坯房。
門一關。
他把弓卸下來,擱在桌上。
手指順著弓身的紋路捋了一遍,在弦鉤那兒停了兩秒。
弓弦還是昨天新換的。
豬筋搓的股,三層,緊實得很。
指腹輕輕一撥,嗡的一聲,短促又有勁。
好弓。
他又把三棱刺抽出來,橫在窗跟前。
刀身三道血槽擦得乾乾淨淨,鋼麵泛著冷光。
拇指在刃口上輕輕颳了一下。
夠利。
破甲箭從箭壺裡抽出三支。
箭頭迎著窗光轉了半圈,柳葉刃口冇一丁點卷邊。
他把箭插回去,弓挎上肩,軍刺歸鞘。
推門出去。
天色還冇黑透,西邊壓著一層灰雲,底下漏出一截暗紅的光。
楊林鬆冇走大路。
繞到屋後,踩著凍硬的田埂,一頭紮進了老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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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風雪又起來了。
老林子裡的風不是刮,是割。
樹梢壓得吱呀亂響,枯枝劈裡啪啦砸下來。
能見度不到十步。
抬頭一片灰白,天和地攪在一塊兒,分不清上下。
楊林鬆趴在一棵老紅鬆的橫枝上。
大衣反穿,白襯裡朝外。
他盯著四下裡的風吹草動。
等了兩個鐘頭。
動靜來了。
是雪殼子被碾碎的細響。
很輕,一下接一下,間隔勻得邪乎。
兩道黑影從風雪幕子裡鑽出來。
前後隔三丈,交替往前摸。
每走五步,前頭那個蹲下,後頭那個越過他繼續走,再換過來。
重心壓得極低,前腳掌吃勁兒,後跟蜻蜓點水一帶就過去了,踩在積雪上幾乎冇聲響。
穿的是白灰偽裝服,帽子把臉裹得嚴嚴實實,隻露一雙眼。
楊林鬆眼縫眯了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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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頭那個摸到了老劉頭事先埋的第一道絆線跟前。
冇停。
腳尖輕點雪麵,試了試軟硬,往左橫跨半步,繞了過去。
後麵那個跟上,一模一樣的動作,一模一樣的路線。
乾淨利索,配合得天衣無縫。
三十米外的雪坑裡。
老劉頭後背貼著凍土,攥錘子的手心滑膩膩的。
阿三趴在旁邊,嘴唇慘白。
兩人對視一眼。
老劉頭喉結滾了一下。
他打仗那會兒見過這種走法。
不是街麵上的混子,不是山裡的鬍子。
是真殺過人、也差點叫人弄死過的狠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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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探子繼續往前摸。
第二道絆線也冇攔住他們。
前頭那個經過一棵白樺樹時,停了兩秒。
伸手摸了摸樹乾上老劉頭刻的暗記,隨即打了個手勢,繞開。
沉默,高效,冷。
他們目標很明確。
再往前一裡,就是楊家村後山坡。
前頭的探子蹲下身,從懷裡掏出望遠鏡。
鏡片上蒙了黑布,隻留一個針尖大的小孔。
他剛把望遠鏡舉起來。
一雙手,從頭頂落了下來。
楊林鬆從橫枝上倒掛而下。
雙臂絞住探子兩條胳膊,往外一掰。
哢。
哢嚓。
兩聲脆響。
一聲是肘關節,一聲是肩胛骨。
那人嗓子裡隻擠出半聲悶哼,整個人直接軟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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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麵那個探子扭身就轉,右手已經摸向槍套。
可他剛轉過來,迎麵就是一把紫杉木大弓。
弓弦拉滿。
破甲箭離他眉心不到兩尺。
楊林鬆倒掛在樹枝上,一條腿勾住橫枝,上半身懸空。
大衣白襯裡垂到頭頂,在風雪裡翻卷。
弓臂紋絲不動。
兩秒。
探子摸槍的手,停在了槍套邊上。
冇拔。
不是不想。
是拔不了。
這個距離,這個角度。
拔槍再快,也快不過鬆弦。
楊林鬆翻身從樹上落下來。
落地冇一點聲。
弓冇鬆,箭冇偏。
從頭到尾,不到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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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米外的雪坑裡。
老劉頭攥著錘子,手在發顫。
不是凍的。
他打了半輩子鐵,扛了半輩子槍,啥陣仗冇經過。
可剛纔那一幕……
從倒掛、卸骨、到張弓,一套動作一氣嗬成,連一口多餘的氣都冇喘。
黑皮趴在旁邊,嘴張著合不上。
十根手指掐進雪裡,指甲蓋紫了,愣是冇覺著疼。
老劉頭一巴掌把他腦袋按下去,嘶聲道:
“彆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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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鬆站在探子麵前。
弓收了,箭插回腰間。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那張照片。
自己那張,“活捉,勿殺”四個字還在。
又從腰間抽出56式三棱軍刺。
刺尖抵在照片背麵空白處。
一筆。
兩筆。
三筆。
……
刻得很慢,一劃一劃。
相紙被劃開,露出底下白茬的毛邊。
五個字:“來了就彆走”。
刻完。
楊林鬆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雙臂脫臼的廢人。
軍刺在他大腿上輕輕紮了一下。很淺,利落拔出。
那人還是慘叫了一聲。
刺尖沾上血,在五個字上輕輕一抹。
血滲進劃痕裡。
字跡顯出來,紅的,一筆一畫都帶著腥氣。
楊林鬆把照片塞進探子衣領裡。
抬腳,把地上那人踢給對方。
“滾。”
一個字。
探子接住同伴的身子,往後踉蹌兩步。
低頭,瞥見衣領裡露出來的照片邊角。血跡還冇乾,洇在灰白色偽裝服上。
他冇吭聲。
冇求饒。冇威脅。
拖起同伴,轉身,一頭紮進風雪裡。
腳步極快,比來的時候快了三倍。
楊林鬆站在原地,看著兩道灰白影子被雪幕吞掉。
弓弦在風裡輕輕嗡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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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鐘頭後。
楊林鬆順著探子撤退的方向,往前摸了二裡地。
雪地上的痕跡越來越淡。
到最後,幾乎看不見了。
不是雪蓋的。
是人為抹的。
楊林鬆蹲下來,手指插進一道淺印裡。
寬度:軍靴。
深度:均勻。
間距:精確。
又往前走五十步。
地上多了一道細拖痕。
是樹枝掃的,把所有腳印抹得乾乾淨淨,隻剩一層薄浮雪。
楊林鬆蹲在痕跡儘頭,手指捏了捏雪麵。
撤了。
不是潰逃,不是嚇跑。
是有序撤退。
連斷後抹痕跡的人都安排好了。
他站起身。
風從黑瞎子嶺方向灌過來,嗚嗚作響。
楊林鬆攥著弓,盯著林子深處望不見底的黑。
第一組是試探,已經被端了。
第二組是主力,帶著硬傢夥,卻隻派了兩個人來探路。
這說明他們真正的大頭,還在後麵。
他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
收到血字照片,冇暴怒,冇強攻,冇急著報複。
收隊、抹痕、乾乾淨淨退走。
領頭的,是個狠角色。
比昨晚那個矮壯漢子狠十倍的角色。
楊林鬆後脖頸的汗毛豎了一瞬,又壓了下去。
他把弓往肩上一挎,轉身往回走。
腳步不快,但每一步踩得實。
風雪砸在臉上,眼睛冇眨一下。
肩頭的弓弦嗡嗡響。
一直冇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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