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打算轉身離開，鞋跟剛碾過門檻，占軍忽地一拍腦門，補了一句：
“對了隊長！米行過兩天要辦場大動作。”
“說是今年新米堆得冒尖兒，怕陳倉發潮，乾脆趕在臘月前甩賣清倉。”
“動靜不小，折扣狠得嚇人——七折起，買滿十斤還搭半斤糙米。”
“昨兒今兒明兒，光是打聽活動的，就湧進來三四百號人，門檻都快被踩塌了。”
“到那天，人擠人、肩碰肩，怕是要把整條街都堵死。”
“咱們的人混在裡頭，怕是連影子都難盯住；可反過來說，他們自己也準得忙得腳不沾地，插翅也難溜。”
這話像根火柴，“嚓”地點燃了陸晨腦中某處幽暗角落。
他猛地頓住腳步，眼睛驟然亮起：“占軍，你剛說啥？”
“再說一遍！具體哪天？”
占軍一愣，沒料到隊長反應這麼大，趕緊在腦子裡又捋了一遍：“回隊長，定在……一月十五。”
“十五號？！”
陸晨喉頭一緊，耳膜嗡地一震，彷彿有千隻蜂群在顱內振翅。
軍情調查處那場雷霆行動——戴老闆親自坐鎮、全城戒備、代號“鎖喉”的收網行動，不就壓在十五號？
據截獲的情報：島國一名代號“灰鴞”的頂尖諜首，將秘密抵金陵，於當日啟動“雙麵狐”計劃。他要親見各行動組組長，當麵授意、分派金鑰、校準時間。
而米行這場蓄謀已久的促銷，偏偏卡在同一天？
“難道……方家豪就是‘雙麵狐’在本地的指揮組長？灰鴞選在米行開壇點將？”
“可不對勁——所有小組成員，都是通過加密電文接收指令的，根本不用見麵！”
“那方家豪的訊息，是從哪兒漏進來的？他屋裡藏了電台？還是另有聯絡暗道？”
“還有那三個外鄉夥計……到底是誰？是護法？是替身？還是……引爆炸彈的引信？”
陸晨指尖發涼，脊背卻滲出一層薄汗。
他嗅到了時間縫隙裡的鐵鏽味——太巧，巧得發虛；太密，密得透風。
可虛在哪？風從哪來？方家豪究竟是刀，是鞘，還是藏刀的匣子？
猜不準這個，就摸不到他們的脈搏；摸不到脈搏，所有推斷都隻是紙糊的船，一撞即散。
“這事絕沒表麵這麼輕巧。”陸晨盯著占軍，聲音低而穩，“你再想想——一月十五，金陵城裡，有沒有一件大事，能壓得住所有動靜？”
占軍皺眉苦想，額角沁出細汗：“好像……真沒聽說啥要緊事。”
“不對。”陸晨斬釘截鐵，“一定有。”
“曰本人不會為一場米鋪促銷，把‘雙麵狐’這種燙手貨押進來。”
“你繼續盯死米行，我馬上回來。”
“好嘞！”
話音未落，陸晨已快步拐進街角報亭。
“老闆，近半年的報紙，有嗎？”
老闆抬頭一怔，隨即擺手：“半年沒有，三個月的倒齊整。”
他朝身後一指——幾捆泛黃報紙歪斜堆在地上，繩子勒進紙頁，邊角卷著毛邊，明顯是積壓多日、準備送廢品站的貨。
“這些，加上今兒剛到的幾份，全給我。”陸晨遞過一張十元法幣。
“哎喲！成成成！”老闆眼一亮，手比嘴快，麻利接過錢，順手把報亭小凳往裡一推，“您請坐，慢慢翻！”
十塊錢啊！他賣報賣仨月，未必掙得出這數；何況這些全是廢報，加起來頂多值四塊五——這買賣，簡直像天上砸下金磚。
陸晨沒推讓，徑直坐下，示意老闆把一捆捆報紙全搬過來。
他按日期、版次一頁頁翻，目光如梳，細篦每則訊息、每條啟事、每張通告。
直到指尖停在一個月前那份《金陵晨報》第三版——
頭版赫然印著：蔣公親赴魔都，主持經濟磋商會議；與英、美、法三國使節閉門長談三日；議題聚焦長三角復甦路徑，分三期推進。
因金陵政務亟待裁決，會議第二階段結束次日——即一月十四日——蔣公將乘專列返寧。
不出意外，一月十五清晨，列車將緩緩駛入下關火車站。
陸晨的手指驟然停住，指節泛白。
他緩緩抬起頭，瞳孔深處，寒光乍裂——
“他們的目標……是蔣公？！”
一股冷流自尾椎炸開，直衝天靈蓋。他頭皮一緊，汗毛根根倒豎，彷彿聽見了引信嗤嗤燃燒的聲音。
陸晨心頭一緊，這時間點絕非偶然。
倘若“雙麵狐”的佈局真如表麵所見，那他們究竟打算怎麼落子？
難不成真就靠一個外派的老牌間諜，單槍匹馬闖進來，按個開關、引個線，便把刺殺行動輕輕鬆鬆推上軌道？
更蹊蹺的是——這計劃為何偏叫“雙麵狐”？
“雙麵”二字，究竟藏在哪層皮下？
哪張臉是假的？哪雙手纔是真正的殺器？
他索性把自己釘進敵方指揮層的位置，以對方視角重新推演。
“要是我坐鎮冬京本部，會這麼幹嗎？”
“不會。這般千載難逢的局，如此重大的行動，豈能草率得像趕集？”
“他就不怕自己親手派來的王牌，在半道上栽跟頭？”
“還是說……那根本不是失誤，而是他巴不得出事！”
念頭一閃，陸晨脊背一涼，汗毛倒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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