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輕輕點頭:“明白。那就來一塊最新款的歐米茄吧。”
服務員眨了眨眼,才反應過來:“啊?……哦!”
成交了?
就這麼成了?
他賣表八年,頭回遇上——先聽自己把自家表貶得一無是處,再痛快掏兩千大洋買走的主顧。
這不是街邊攤的搪瓷杯,是歐米茄!
“別‘啊’了,照我說的辦。”
“哎!……好嘞!”
他隻能在心裡嘆氣:有錢人的念頭,果然不在常理軌道上跑。
名錶講究表頭與錶帶分售,售後由專人裝配。
櫃檯後的小門一開,內屋幾位白髮老匠人正俯身於放大鏡下,鑷子輕點,遊絲微顫,動作如繡花般精細。
陸晨踱進去,安靜站在一旁。
等錶盤封底合攏,他開口道:“麻煩開啟錶殼,給我講講裡頭。”
老師傅以為他疑心做工,講解格外細緻,從擒縱機構講到發條盒,每個齒輪、每顆螺絲,都指明用途、點出軟肋。
陸晨聽得極認真,不時追問:遊絲怎麼校準?避震簧如何受力?哪處零件最怕潮氣?
直到所有疑問落地,他才緩緩點頭。
手錶除錯完畢,陸晨並未立刻戴上手腕。
他招來車夫,徑直駛進一條幽深窄巷,抬手一揚——
“嗖!”
錶殼劃出一道銀亮弧線,騰空而起,又重重砸落。
“哢嚓!”一聲脆響,錶盤撞上青石板,裂紋如蛛網蔓延。
兩天後,北滬風情鐘錶店。
店主李毅正俯在工作台前,鼻樑上架著雙層放大鏡,指尖捏著比頭髮絲還細的遊絲,正往一隻勞力士機芯裡嵌。
這家店不賣新表,隻修老表、救名錶。
主顧大多是腕上戴百達翡麗、手上攥江詩丹頓的主兒,修一次表,少則幾百,多則上萬。
李毅既是老闆,也是店裡唯一能拆解複雜陀飛輪的老師傅。
這行當八十年代從歐洲傳進來,在華夏落地生根,卻始終小眾。
真正鑽進去的人不多,李毅卻是其中最沉得住氣、也最耐得住寂寞的一個。
別看修表是手上功夫,可一塊動輒幾十萬的表,出了岔子,尋常師傅連螺絲都不敢擰;而李毅敢把整枚機芯拆成三百多個零件,再一顆顆裝回去,分秒不差。
更難得的是,他修的不是表,是圈子。
金陵城裡幾位手握實權的大人物,修表隻認他一人——有的甚至提前一週預約,專程等他騰出手;有的乾脆坐在後屋喝茶,一邊聊家常,一邊順嘴漏幾句軍港排程、邊防換防的閑話。
這些話聽著像隨口一提,可落到有心人耳中,比一份內部簡報還燙手。
陸晨踏進店門那一瞬,腦中係統輕鳴一聲——
果然,李毅也是個“鼴鼠”。
不是信鴿,更不是蝙蝠,而是深埋地底、不動聲色的“鼴鼠”。
他住店、睡店、幾乎不出店門;徒弟換了一茬又一茬,多是持短期簽證的外籍學徒,流動性極強;而那些深夜留宿的年輕麵孔,誰也不知道他們帶走了什麼,又留下了什麼。
陸晨此來,正是為了親眼看看,那塊摔碎的歐米伽,會不會被悄悄送進某個暗格,或是塞進某隻待發的懷錶夾層裡。
店裡除了李毅,還有兩個徒弟正低頭擺弄機芯。
一男一女兩個夥計在櫃檯後清點工具、擦拭表盒。
見陸晨進門,那姑娘耳根微熱,轉身倒了杯溫茶,指尖略略發緊。
“先生,您是來修表?”
陸晨點頭,笑意淺淡:“對。”
他攤開手掌——那隻歐米伽錶殼凹陷,藍寶石鏡麵蛛網密佈,錶帶斷裂處還帶著新鮮磨損。
姑娘呼吸一頓,下意識用絲帕裹住表身,才小心接過:“哎喲……這可是真品啊,怎麼傷成這樣?”
她快步將表遞給旁邊一個戴眼鏡的男徒弟。
那人湊近掃了一眼,又遞向李毅:“師傅,這塊……”
李毅頭也沒抬,隻瞥了表一眼,嗓音低沉:“誰的?”
“那位先生的。”姑娘朝陸晨方向輕輕頷首。
徒弟這才抬眼打量陸晨,目光停頓兩秒,沒說話,隻搖搖頭:“太傷了,我搞不定,您瞧瞧吧。”
溫馨提示: 登入使用者跨裝置永久儲存書架的資料, 建議大家登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