占軍遞上一份牛皮紙檔案袋。陸晨接過來，拆開細看：
“方家豪，籍貫東北遼市，十一年前隨一位老鐘錶匠入金陵。”
“在鐘錶鋪當了七年學徒，四年前突然撂挑子不幹，輾轉進了米行當夥計。”
“附近街坊回憶，當年好像是偷了某位鄉紳的懷錶，被老匠人當場撞破，一腳踹出了鋪子。”
為讓陸晨迅速掌握關鍵脈絡，占軍特意篩出最紮眼的幾條線索，言簡意賅地做了梳理彙報。
“共事八年的人，真會犯這種低階疏漏？”
“四年前——我記得清楚，正是軍情調查處掛牌成立的日子。”
“你說，這時間點，會不會太巧了？”
占軍眉峰微蹙：“若方家豪真是敵方暗樁，那家鐘錶店，怕也早被編進了同一條暗線裡。”
“是方家豪身份暴露，連累了鐘錶店？還是鐘錶店本就是他的接應據點？”
陸晨嘴角一揚，笑意未達眼底：“不好說。眼下全是推演，真相還得靠腳去踩、靠眼去盯。”
“那家店叫什麼名字？”
“北滬風情鐘錶店。”
“北滬風情？倒像從詩集裡掐下來的詞兒，聽著就透著股子不搭調。”
“抽三四個信得過的人，輪班盯著它。店主老鍾師、夥計、送貨的、修表的——每人履歷、鄰裡關係、常來往的熟人，統統捋明白。”
“得嘞！”
指令一落，陸晨便埋頭翻起案卷。
監察時限緊，紙麵上對方家豪近況的記錄，薄得幾乎能透光。
“此人日常就兩點一線：米店—米倉，再沒旁的去處。”
“下班回‘宿舍’，買菜、沽酒、下廚，整日窩在屋裡，連窗都少開。”
“偶爾同事邀他下館子、喝兩盅，他倒也爽快赴約，照舊談笑風生。”
“除了性子悶些、不愛出門，還真挑不出半點異樣。”
聽罷這些，陸晨指尖頓住，目光沉了下去。
按島國諜報體係的老規矩，一個行動小組通常由“鼴鼠”與“信鴿”雙軌咬合而成。
信鴿專司匯總、密電傳送——那意味著，他必須有隱蔽發報的場所、穩定收發的節奏，更得避開一切無謂接觸。
可方家豪住的是集體宿舍，房門常被敲響，訪客進進出出；平日又足不出戶，哪來的空隙藏電台、存密碼本？
再看作息：僵直如鐘錶指標，毫無彈性可言——哪像個隨時要拍發密電的人？
顯然，他不像信鴿。
那會是鼴鼠？或是被鼴鼠拉攏的幫襯？就像萬舒悅那樣，表麵是普通職員，實則替人遞刀送信？
可鼴鼠的活計，是挖情報、找門路。
他在米行，能撬出什麼要緊訊息？
若真是幫手，又是誰把他“種”進去的？
老鍾師？那間掛著文藝招牌的鐘錶店，會不會纔是真正的“耳朵”？
疑雲一層疊一層，卻偏偏沒一處能撕開口子。
目前僅憑兩條匿名舉報，加上他刻意隱去籍貫這一節，尚不足以釘死他是敵方爪牙。
案子值不值得深挖，得先拿到鐵證。
否則白忙一場，揪出個清白人，反倒壞了公信。
眼下線索稀薄如霧，陸晨的破局之法，隻剩一條：驗明正身。
“占軍，加派人手，把方家豪盯死了。”
“但凡有風吹草動，立刻報我。明早，我去米行轉轉。”
此前兩份密報，加上他心底那股揮之不去的警覺，都把矛頭指向方家豪。
可翻遍手頭材料，竟連一星半點蛛絲馬跡都撈不到。
於是次日清晨，陸晨真的拎著布袋進了米行。
目的坦蕩：不扮查案員，隻當個闊綽主顧，自然走近方家豪。
旁人難辨真假，他自有辦法。
係統內嵌的諜影感應器，早已悄然啟動——一旦敵諜靠近百步之內，便會無聲震顫，提醒他留神。
“給我稱二十斤大米。”
他徑直走到櫃檯前，目光落在那缸泛著青玉光澤的稻花香上。
話音剛落，掌秤的小夥計眼皮一跳，脫口而出：“啥？二十斤？！”
陸晨頷首：“沒錯，二十市斤，裝麻袋，紮牢實些。”
“哎！好嘞！”
小夥計眉開眼笑，手腳麻利地抄起鬥箕，嘩啦啦往袋裡灌米。
民國二十五年，糧價正瘋漲。年初到歲尾，全國米價躥升三成三，平均算下來，一斤米要七分四厘六毫。
可這是鄉野田埂的價。金陵城裡，米價早翻了倍，普遍賣到一毛二一斤。
一毛二，什麼概念？
三口之家，哪怕隻中午吃一頓乾飯，一個月也得吞掉十斤米——一塊二。
而那時尋常工人月入不過三四元，刨去油鹽醬醋，單是填飽肚子，就得掏走小半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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