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沒叫他起來,隻垂眸看著他抖如篩糠的肩膀,淡淡道:“我這兒,向來是功過兩清。你老實辦差,我絕不虧你。”
“起來說話。我不愛聽人跪著回話。”
車夫慌忙爬起,額頭抵著膝蓋般點頭:“是是是!長官問啥,小的就說啥!”
接著,他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抖了出來——王峰如何五日前挨個尋人、如何神神秘秘許諾“一天十塊”,如何定在兩天後百香樓後巷接應、如何叮囑“嘴嚴過鐵桶”……連王峰說話時左眼皮跳了三下、遞錢時用的是藍布包,都記得清清楚楚。
陸晨聽著,忽然笑出聲,搖頭嘆氣:“嘿,這戲檯子搭得,倒比戲園子還熱鬧。”
原來,這車夫本就是沖著車行懸賞來的。聽說報一條有用情報能拿二十塊,沒用也有兩塊墊底,他琢磨著百香樓最近風聲緊,隨口編了句“百香樓後巷有人約事”,便領了兩塊錢走人。誰料當天下午,就被調查處的人堵在車棚裡,一路押到了陸晨麵前。
起初他還猶豫,怕壞了兄弟義氣。可陸晨一句“你替王峰扛罪,他替你坐牢麼?”,再加一句“錢先拿二百,事成再付一千”,那點猶豫當場化成煙,散得乾乾淨淨。
陸晨從懷中抽出一疊嶄新法幣,“啪”地甩在桌上——整整一百元。
車夫眼珠子幾乎瞪脫眶:“長官,這……全是給我的?”
“這隻是訂金。”陸晨盯著他,“兩天後,照常去巷口等王峰。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事成,再給你一千。”
“記牢了——辦砸了,錢收不回,人也保不住。”
車夫攥著兩張一百元鈔票,手心全是汗,喉結上下滾動:“明白!小的……命都是長官的!”
他低頭數著指縫裡那疊厚實紙幣——王峰許諾的十塊,連這零頭都不如。
三千塊法幣啊!他不吃不喝拉十年黃包車,也未必攢得出這筆錢!
這還用猶豫?他早把心焊死在陸晨身上,鞍前馬後,絕無二話。
至於什麼朋友情誼?
值三張鈔票嗎?!
他一個拉車的,在金陵城的灰土裡滾了半輩子,早把人情冷暖嚼爛咽透——所謂交情,不過是比路人多遞過幾碗茶、多搭過幾句話罷了,哪經得起真金白銀一照?
安頓好那黃包車夫的差事,陸晨便悄然鋪開下一步棋局。
光陰如梭,兩天眨眼即過。鄭隊長仍卡在死衚衕裡,焦灼得指甲都快掐進掌心。
他推演過十幾種可能,每一條路都看似通達,可走到盡頭全是斷崖。
萬舒悅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難不成……是我高估她了?”
“也許她根本沒想那麼多,隻是慌不擇路,隨手抓根稻草?”
“可若真是個拎不清的蠢貨,又怎能在暗處蟄伏這麼多年,直到今時今日才露破綻?”
他照例蹲守在百香樓外的老位置,心底翻騰著這些念頭。
正思忖間,趙簡之猛地衝過來,腳步帶風,額角沁汗:“隊長!萬舒悅要出門——剛從側門出來,已坐上黃包車!”
這訊息來得太陡,鄭隊長心頭一震。
眼下風聲這麼緊,她竟敢大搖大擺往外闖?
是去給那個“鼴鼠”遞信?
念頭落地,他眉峰驟然一壓:“人在哪兒?”
“側門!剛鑽進車篷,車夫甩鞭子就走!”
“黃包車……”三個字撞進耳朵,鄭隊長腦中轟然一亮,像有人劈開濃霧,照見真相——
他霍然轉身,聲音綳得又急又厲:“簡之!咱們盯過的可疑人裡,是不是有個拉黃包車的?”
“他進過萬舒悅的房間!”
趙簡之呼吸一頓,立刻接上:“對!就是他!”
“盯他的人呢?那人現在什麼狀況?”
“快說!”
趙簡之語速飛快:“隊長,那車夫太滑溜!滿城亂竄,腳底像抹了油,弟兄們跟到腿軟,影子都快丟沒了!”
話音未落,鄭隊長脊背一涼,寒意直躥後頸——
“糟了!他就是萬舒悅要找的人!”
此前他百思不解:一個諜報人員,為何偏挑黃包車夫下手?
靠他們傳信?能傳什麼?怎麼傳?
但凡經手一人,線索就多一分暴露的風險——這點道理,萬舒悅不可能不懂。
她當然懂。所以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借別人的手。
多一個人知情,鼴鼠就多一分斃命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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