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話到嘴邊,他又沉默下來,目光輕輕落在路邊那輛舊黃包車上。
“長官厚愛,我記在心裡……可我家還有老母和娃等著我養活。這車,是租車行租來的,斷了這營生……”
“哈哈哈!”
陸晨笑聲爽利,打斷了他的遲疑。
“大力,跟我做事,未必非得天天跟在我身後。”
“平日裡,你照舊拉你的黃包車,可但凡我這邊有活兒招呼一聲,你得立馬撂下別的事,先緊著我的差遣來辦。”
“實不相瞞——我看上你的,不單是你這個人,更是你這身行頭、這門營生。”
“黃包車夫這身份,天然是做情報眼線的絕佳掩護。”
“眼線?”
“沒錯!”
陸晨不疾不徐,把軍情調查處是幹啥的、眼線又該幹些啥,掰開揉碎講給黃大力聽。
等他弄明白這差事不是跑腿打雜,而是暗地裡盯梢布網、掐斷敵人的手腳筋,黃大力眼睛一下亮了,嗓門都拔高了半截:“長官!這活兒我幹得!真幹得!”
“甭提報仇不報仇——就算分文不取,隻要能揪出漢奸、鏟掉特務,為國出力,這事兒我就非乾不可!”
“哈哈哈,好!報酬管夠,往後跟著我,絕不會讓你白流汗、空落淚!”
兩人話一敲定,黃大力立刻挺直腰桿,拍著胸脯保證:“從今往後,我這條命就係在您褲腰帶上!”
陸晨順勢給他劃了條道:往後主職不再是拉車,而是當眼線;那輛黃包車,不過是遮人耳目的“皮”,裡頭藏著的纔是真章。
“陸隊長,我現在既入了您的門,鬥膽求您一件事!”
“您若肯應下,我黃大力這輩子給您當牛做馬,絕不皺一下眉頭!”
陸晨嘴角微揚:“早上那個戴氈帽的同行,是不是就跟你這事兒扯著筋?”
黃大力重重一點頭。
“成,我答應你。說吧,什麼難處?”
“隻要我能伸手,一定替你扳過來。”
黃大力眼神陡然一沉,把整樁事原原本本倒了出來——
原來他早惹上了西城黃包車行的“車霸”朱嘯天。
此人是金陵最早一批租行裡車子跑活兒的老把式,在西城這一片,跺跺腳,滿街車夫都得側耳聽響。底下跟了一大幫混飯吃的兄弟,靠他罩著才勉強餬口。
早些年還講點規矩,可這幾年,朱嘯天帶著一夥人沾了賭、染了毒,手頭那點車資早填不滿窟窿。
他們便把手伸向同行——逼著人人每月十五號交“月例錢”,美其名曰“平安費”。
黃大力性子剛硬,身邊聚著五六個肝膽相照的弟兄,早看不慣朱嘯天那副嘴臉:不務正業、欺行霸市,仗著有點路子就橫行無忌。
他們偏不繳錢,硬扛著。
朱嘯天麵子掛不住,當場翻臉——你不服?那就讓你沒客拉!
他指使手下專搶黃大力他們車前的客人,堵路口、攔巷子,連吆喝聲都替你壓下去。
黃包車夫本就掙的是辛苦錢,勉強餬口而已,這一攪和,收入斷崖式往下掉。
半個月下來,幾個漢子餓得眼窩發青,孩子餓得直哭,老婆娘們兒連針線活兒都接不到幾單。
若隻自己一人,骨頭再硬也能撐著——可家裡老孃咳喘不斷,娃兒還在吃奶,哪能由著自己賭氣硬扛?
最後隻好咬牙去低頭,湊齊了錢,打算去朱嘯天那兒認個錯、服個軟。
誰知人家早不圖錢了,就圖一個“立威”——非要踩死他們幾個,讓全西城車夫看看:誰敢不跪,誰就站不起來!
有人問:黃大力一身好功夫,怎不幹脆動手?
真打起來,三五個朱嘯天的手下,他抬抬手就能撂倒。
可他敢嗎?
一拳打過去,警察局立馬就能抓人——那幫撈油水的“黑皮”,早被朱嘯天餵飽了。進了牢,不榨乾你最後一滴血,休想出來。
他自己倒不怕,可老孃誰養?妻兒靠誰?
他隻能把拳頭攥得咯咯響,把屈辱咽進肚裡,一遍遍咬牙告訴自己:忍!再忍!不能倒!
可一個沒根沒靠的車夫,赤手空拳,又能掀得起多大浪?
還不是任人搓扁揉圓!
直到遇見陸晨——他心裡那盞燈,纔算重新亮了起來。
這種事,擱尋常警局,找個有頭臉的巡長說句話就壓下去了;對陸晨而言,更是抬抬腿的工夫。
西城警察局局長付偉強,是他親手提拔的下屬;西城地麵的事,他一句話,比縣太爺的告示還頂用。
更何況,聽黃大力一說,他乾這行多年,身邊那幾個兄弟,也都是信得過、靠得住的硬茬——正缺這樣一群紮根街頭、耳聰目明的自己人!
公事要辦,私情要顧,道義要守,人情也要還。
這趟,陸晨非去不可!
飯畢,陸晨抹了抹嘴,打了個悠長的飽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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