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晨沒按他們的套路掏錢,反而從內袋裡抽出一本烏沉沉的硬殼證件,指尖一推,遞到對方麵前。
“證件?嗬,就算你是市局的科長,也得照章辦事。難不成自己說不是,就真不是了?”
“除非——你是閻王爺派來的差役。”
守衛咧嘴打趣,語氣輕佻。平日裡連巡警隊長來了,他們都不怵——規矩擺在這兒:沒通行令,誰也不準出城。
可當他指尖剛觸到封皮,目光掃見燙金的“軍情調查處”五個大字時,手背猛地一顫!
還沒看清下一行字,他“啪”地一聲合緊證件,喉結狠狠一滾,臉色霎時發白:“軍、軍調處的長官?!”
“失禮!實在失禮!”
他雙手捧著證件,腰彎得比見了頂頭上司還低,畢恭畢敬遞還回去。
陸晨接回證件,眼皮微抬:“現在,信我們不是間諜了?”
“信!信透了!長官,小的們就是混口飯吃,絕無冒犯之意,您大人大量,千萬擔待!”
話音未落,他已轉身朝關卡後頭吼了一嗓子:“還不快抬桿放行?愣著當門神呢!”
旋即又堆滿笑,側身讓道:“長官您慢走,一路順風!”
陸晨麵無波瀾,黃大力卻心頭狂跳,可硬是咬住牙沒吭聲,隻攥緊車把,穩穩把黃包車拉出了城門。
剛踏出甕城,黃大力喉頭一緊,嚥下一口乾澀的唾沫,纔敢試探著開口:“那……先生?”
“您到底是做什麼的?怎麼一亮本子,那些人腿肚子都打哆嗦?”
陸晨嘴角微揚:“軍情調查處。”
“軍情調查處?”
黃大力常在那扇黑漆大門外候客,知道那是正府機關,可裡頭究竟幹啥、管多寬,他連邊兒都沒摸著。
陸晨看穿他眼裡的茫然,順勢解釋:“歸軍事委員會直管,專司軍政監察。”
“蔣總親自授命,稽查各路軍、憲、警的情報與職守。”
“換句直白的話講——但凡我們盯上的人,甭管你坐哪把交椅、穿什麼製服,都有權過問、有權查辦。”
他說得雲淡風輕,黃大力卻聽得脊背發麻。
管天管地管軍警?這不是活脫脫的錦衣緹騎麼!
他自小練八極拳,一招一式都是實打實的筋骨功夫;少年時最神往的,就是披飛魚服、執綉春刀,在暗處護國,在明處立威。
可惜世道翻臉比翻書還快,兜兜轉轉,最後隻落得一把汗、兩根轅、三頓粗糧——拉著黃包車,在街巷裡討生活。
“您這麼年輕就掌著這等要害衙門……真叫人佩服!”
得知陸晨竟是“活錦衣”,黃大力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先前那個隻會埋頭拉車、眼神空洞的車夫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挺直腰板、主動搭話、眼裡重新燃起光的年輕人。
這話,他是真心實意說出來的。
陸晨朗聲一笑,沒否認。
“你覺得我很厲害?”
黃大力重重一點頭:“嗯!”
“哈哈哈!”
笑聲爽利,陸晨一眼便瞧見他瞳仁裡跳動的光——那是仰慕,是嚮往,更是被塵封多年、突然被擦亮的火種。
黃大力練的是真功夫,八極拳講究貼身短打,出手如崩弓炸雷;做黃包車夫這些年,他跑遍西城大小街巷,認得三教九流,熟門熟路,耳聰目明。
尋常人蹲點盯梢,容易露餡;他拉一趟車,停停走走,無人起疑。
軍調處西城區除了付偉強掌著警察分局,其餘地界上,陸晨正缺這樣一雙腿、一對眼、一張嘴。
這黃大力,確實是個好苗子。
心裡已悄然記下,隻暫不點破——火候未到,還得再晾一晾,看看成色。
兩人一路閑聊,倒也輕鬆自在。不多時,車子穩穩停在了目的地:西郭樓村。
早年隻是個窩在山坳裡的小村,這幾年青壯盡數進城謀生,村子便徹底荒了。
斷壁殘垣東倒西歪,屋樑塌了半截,瓦片裂開蛛網般的紋;土路上枯草瘋長,踩上去沙沙作響,像踩在陳年舊夢上。
陸晨讓黃大力在村口主道上稍候,自己則循著星火記憶中的路徑,一步步往山腳深處去。
電台藏得極深,壓在靠山那戶廢棄農舍的酒窖底下。
從村口走到那裡,足足走了半小時。
翻過兩道坍塌的院牆,撥開纏繞的藤蔓,終於尋見那方被野蒿半掩的窖口。
若非星火留下的坐標刻在腦中,單憑肉眼,絕難發現——它藏得實在太刁鑽。
掀開窖蓋,木梯吱呀呻吟。陸晨順著梯階而下,潮濕的黴味撲麵而來。
角落裡,一隻竹編箱靜靜臥著,外頭裹著厚厚稻草。因常年滲水,草葉泛黑,軟乎乎的細蟲在縫隙裡緩緩蠕動。
箱子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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