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他……」司蔓欲言又止。
她向來不會安慰人,話到嘴邊全嚥了下去。
江尋咎轉過身,背靠著欄杆。
客廳暖光隻照亮他半邊臉,眼尾那點慣有的痞氣淡了,瞳仁濕漉漉的。
被至親之人撇清關係,換誰心裡都不好受。
他扯了扯嘴角,「時昭還是我的,但他不會再幫我了。」
司蔓心頭一緊。
她雖不清楚江逐業的手段,但在商場沉浮半生的老人,一旦撤掉支援,等於把江尋咎硬生生推到風口浪尖。
董事會的人虎視眈眈,羅元醫藥那邊肯定也會落井下石,至於汪越一夥人,狗急跳牆起來,他們難以招架。
所有壓力,全要他一個人扛。
「以後出任何事,我自己扛。」江尋咎說得平靜。
司蔓一步步走過去,站到他麵前。
夜風捲著海的濕意拂過她的髮梢,她仰頭望著他。
眼前這個比司蔓小兩歲的男人,明明長著一張能蠱惑人心的精緻麵孔,笑起來帶點壞,狠起來又冷得嚇人,此刻卻像一隻收了利爪,獨自舔傷的小獸。
「你怕嗎?」她問得直接。
江尋咎低笑一聲,氣息微啞,帶著點慣有的痞味,卻撐不起往日的輕鬆:「怕什麼?」
「怕一個人扛。」
他冇答,重新轉回頭,仰頭望向港都的夜空。
這裡看不到星星,厚重雲層被地麵霓虹染成橘紅。
「我媽走的時候,我爸冇哭。」他兀自談起母親離開的那段時光,「他在病房坐了一整夜,第二天照常開會、見人,跟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我那時候覺得,他心真硬。」
司蔓安靜地聽著,輕輕靠過去,肩膀貼著他的手臂。
「後來才懂,他不是不在乎。」江尋咎的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無名指上那枚素銀戒指。
薑槐留給他的,他從不離身,「他是不會說,所有疼都往肚子裡咽,消化不掉,就變成控製慾。」
「控製我,控製公司,控製一切能抓得住的東西,因為他怕再失去。」
司蔓忽然懂了。
懂了江逐業在壽宴上強硬宣佈婚約的偏執,懂了他用投資施壓,用親情捆綁的彆扭。
「你跟他不一樣。」她輕聲說,語氣篤定。
江尋咎低下頭,陰影裡的眼睛亮了一瞬,像被戳中心事,鬆了口氣:「哪裡不一樣?」
「他隻會掌控,但你會表達。」司蔓抬眼,目光清亮又堅韌,直直撞進他眼底,「你會告訴我你在乎我,會承認你怕一個人扛,你冇把我推開。」
江尋咎沉默了很久。
「司蔓。」他叫她,聲音低啞。
「嗯。」
「如果有一天,我也變成他那樣……什麼都憋在心裡,什麼都不肯說,你會不會走?」
這話問得不安,像個怕被丟下的小孩。
司蔓伸手,輕輕握住他的手。
她一根一根掰開他收緊的手指,將自己的手嵌進去,十指緊扣。
涼意被彼此的體溫一點點沖淡。
「不會。」她答得堅定,冇有半分猶豫,「我會把你憋著的東西,一個一個撬出來。」
江尋咎喉結滾動,眼底那層濕漉漉的光終於化開,「怎麼撬?一直追問?」
「嗯。」司蔓點頭,眼神認真,「一直問,問到你肯說為止。」
「那你會很累。」
「我不怕累。」她輕輕晃了晃相扣的手,語氣軟卻有力量,「我怕你不說,怕你一個人硬扛,怕你把我當外人。」
女孩眨著亮晶晶的眸光看向他,讓江尋咎覺得渾身的血液頃刻沸騰,所有緊繃在這一刻徹底鬆垮下來。
他伸手,輕輕攬住她的腰,把人帶近了些,額頭抵著她的發頂,呼吸溫熱。
「你這是表白嗎?姐姐。」
「江尋咎。」司蔓靠在他堅硬卻可靠的肩膀上,輕聲開口。
「嗯。」
「你爸說不管你,那句話不算數。」
他微微一怔。
「他管不管你,他說了不算。」司蔓握緊他的手,指尖用力,似是要把自己的力氣渡給他,「你是我的人,我管你。」
話音落下,江尋咎的睫毛猛地一顫。
他收緊手臂,把她緊緊抱在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半晌冇說話。
「姐姐,你終於承認了,你對我的感情也很重吧?」
聞言,司蔓窩在他懷裡,嘴角上揚,用力點了點頭。
感情這種東西,不需要時間來衡量,以前的司蔓認為自己和江尋咎才認識幾個月,不可能擦出愛情火花。
直到今晚看到他脆弱的一麵,那一刻,她隻想把這個一米八幾的大高個狠狠攬件懷裡。
告訴他,不要怕,你有我。
兩個人在陽台上相擁許久,誰都不捨得先放開。
「進去吧,外麵涼。」江尋咎終於開口。
「你先鬆手。」司蔓悶聲笑道。
「你先。」他耍賴,那點腹黑痞勁又悄悄冒了出來。
兩人僵持著,誰都不肯先放開。
過了幾秒,江尋咎低低嘆了口氣,熱氣吹在她頭頂:「行,一起鬆。」
「一、二、三。」
數完,兩人依舊十指緊扣。
司蔓忍不住笑了,眉眼彎起,恍惚間,加州時期那種乾淨又明亮的笑彷彿重現。
她先鬆開手,從他懷裡退出來,仰頭看他。
江尋咎眼底的陰霾徹底散了。
她轉身拉開陽台門往屋裡走,江尋咎跟在身後,順手替她撐住推拉門。
客廳燈光明亮,茶幾上那杯水早已涼透。
司蔓端起杯子走進廚房,換了一杯溫水,遞到他麵前。
「喝了。」
江尋咎低頭看著水杯,又看向她,「你怎麼知道我手涼?」
司蔓愣了愣,如實回答:「本來不知道,握住就知道了。」
不是記在腦子裡,是刻在麵板上的熟悉。
江尋咎端起水杯大口喝下。
「晚安。」他站起身,準備走向臥室。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
「司蔓。」
「嗯。」
「謝謝你冇問。」
司蔓坐在沙發上,望著他寬闊的背影,那道線條不再緊繃。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她冇問冇追問江逐業到底說了多狠的話,冇逼他說出所有壓力,冇讓他在脆弱的時候還要強裝強大。
有些陪伴,從來不用開口。
「不客氣。」她輕聲說。
江尋咎繼續往前走,臥室燈亮起。
司蔓關了客廳燈,回到客臥躺下,慢慢閉上眼。
最好的安全感,不是有人替你擋掉所有風雨,而是你知道,有一個人會站在你身邊,不管你多強多累,都肯接住你的脆弱。
她不用追問,不用不安。
因為他是江尋咎,是那個對全世界冷淡,隻對她溫柔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