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人會所在港島的一棟老洋房裡,門口冇有招牌,隻有一扇黑色鐵門和一個按鈕。江尋咎按了門鈴,等了十幾秒,鐵門開了。
一個穿黑西裝的侍者領他們穿過一條鋪著地毯的走廊,走廊兩邊掛著幾幅水墨畫,畫的都是竹子,筆觸很淡,墨色洇在宣紙上,像霧氣。
茶室在走廊儘頭,門半掩著,裡麵透出暖黃色的燈光。
侍者推開門,側身讓他們進去。
羅縵縵已經在了。
她坐在茶桌後麵,麵前擺著一套青瓷茶具,茶已經泡好了,熱氣從壺嘴裡冒出來,一縷一縷的,在燈光下看得見形狀。
她抬了一下眼皮,視線先落在江尋咎臉上,停了一瞬,然後移到他身後的司蔓身上。
「坐。」羅縵縵說。
她抬手給兩個人倒了茶,動作很輕,手腕一轉,茶湯從壺嘴裡流出來,在杯底濺起一圈細小的泡沫。
江尋咎從外套內側口袋裡拿出一個信封,放在茶桌上,用兩根手指推到羅縵縵麵前。
羅縵縵低頭看著那個信封。
「什麼東西?」
「你找汪越的證據。轉帳記錄,聊天截圖,還有他的證詞。」江尋咎的聲音平穩,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他已經去警局了。」
茶室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羅縵縵的手指搭在茶杯上,她的指甲塗著裸粉色的甲油,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那根手指在杯壁上停了兩秒,然後端起了茶杯。
喝了一口,放下。
「他說的你就信?」她抬起眼看著江尋咎。
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長,妝容精緻到看不出化妝的痕跡。
眼底有一層很淡的青灰,被遮瑕蓋住了,冇蓋全。
「那個人是什麼人,你不知道?為了錢什麼事都乾得出來,他汙衊我,你就信?」
「轉帳記錄上的帳戶是你名下的。」江尋咎冷眼相待,絲毫不想配合她的偽裝。
「聊天記錄裡的號碼是你的,這些,你怎麼解釋?」
羅縵縵看著他,眼中僅剩的希冀縵縵消磨殆儘,垂下眼,看著茶杯裡自己模糊的倒影。
「是我。」她顫抖著嗓子,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
「我找過他,我讓他告訴我你的行蹤。但是我冇有讓他綁架司蔓,那是他自己編的!」
「你讓他拍照片。」江尋咎瞥她一眼。
「你讓他綁了司蔓拍那種照片,這叫犯罪,羅縵縵。」
聞言,羅縵縵死死咬著嘴唇,強忍著眼中的淚光。
「江尋咎,你知道我為什麼這麼做嗎?」
「因為你!你為了這個女人,把我們兩家十幾年的交情毀了!我爸因為你退婚的事,在港都抬不起頭!你知不知道?」
她的聲音在最後那幾個字上裂開了,像布被撕開的聲音,隨即停下,深吸了一口氣,把後麵的話咽回去了。
江尋咎站在那裡,眉頭緊皺。
「我以前是什麼樣的人?」羅縵縵的聲音低下來,「我圍著你轉,你說什麼我都聽。你去加州我也想去,你不理我我就等著,我等了你多少年,你不知道嗎?」
她終於轉過頭看著司蔓,那是她第一次正眼看她,不是以往不屑地掃一眼,是真的在看。
她的目光從司蔓的頭髮看到她的眼睛,從她的眼睛看到她的嘴唇,從她的嘴唇看到她放在膝蓋上的手。
那隻手,正被江尋咎握著。
強忍的眼淚頃刻掉下來了。
一滴,從左眼眼角滑下來,沿著鼻樑的側麵往下淌,滑到嘴角。
「你們走吧。」她心死,「警察那邊,我會去。」
江尋咎看著她,站了十幾秒,轉過身,拉著司蔓的手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身後傳來羅縵縵的聲音。
「江尋咎。」
男人應聲停下。
「你以前對我,有冇有過一點點?」
司蔓感覺到江尋咎握著自己的手收緊了一下,又鬆開。
「冇有。」江尋咎一字一句道。「從來冇有。」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司蔓被他拉著走,她的手心貼著他的手心,都出了汗,黏黏的。
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
茶室的門還開著,羅縵縵的影子投在那攤光裡,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
出了鐵門,夜風迎麵撲來。
司蔓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悶在胸腔裡很久的濁氣吐了出來。
「她真的會去嗎?」她望向江尋咎。
「會。」江尋咎肯定地點了點頭。
他拉開車門,等司蔓上車,然後關門從車前繞過去。「她這個人,驕傲,被揭穿了就不會賴。」
車子發動了,駛出那條安靜的街道。
司蔓從後視鏡裡看到那扇黑色鐵門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拐角。
「你剛纔說的那句話,是真的嗎?」司蔓問道。
「哪句?」
「你說,對她從來冇有過。」
江尋咎挑眉,側目看她,「真的。」
「那你以前為什麼不直接跟她說清楚?讓她等那麼多年。」
紅燈,車子停下來。
前方的紅燈,數字一格一格地跳——10、9、8……
江尋咎淡淡開口,「因為不知道怎麼說。」
「怕傷她,越怕傷她,越說不出口,越說不出口,她越以為有機會。」
綠燈亮了。
他鬆開剎車,車子往前滑出去。
「後來我明白了,拖著她,纔是真的傷她。」
司蔓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的霓虹燈從眼前流過。
也許每個人都一樣。
敢說真話,不是因為殘忍,是因為太怕傷害別人,但最後發現,不說真話的傷害,比真話本身要大得多。
「江尋咎。」
「嗯。」
「以後你對我,不管好的壞的,都說真話。」
他看了她一眼。
隨即鄭重點頭:「好。」。
那天晚上,江尋咎接了一個電話。
司蔓在廚房裡洗碗,水龍頭開著,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客廳裡的動靜。
但她還是聽到了手機震動的聲音,那種嗡嗡的悶響從茶幾上傳來,透過地板和牆壁,傳到她的耳朵裡。
她關小了水,聽到他接了電話。
「爸。」
就一個字。
然後他站起來,往陽台走。
推拉門被拉開,又合上,滑輪在軌道上滾動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下來的廚房裡顯得很響。
司蔓關掉水龍頭,擦乾手。
她冇有跟出去,而是靠在廚房門框上,隔著一段距離看著他。
江尋咎一隻手撐著欄杆,另一隻手握著手機貼在耳邊,頭微微低著。
過了幾分鐘,他掛了電話。
握著手機的手垂下來,垂在身側,手機螢幕還亮著,光打在他的褲腿上,一小塊白色的長方形。
他站在那裡冇有動,像忘了自己要乾什麼。
司蔓走過去,拉開推拉門。
「誰的電話?」她問。
「我爸。」江尋咎回答。
司蔓走到他旁邊,靠在欄杆上。
「他說羅家那邊的事,他不會管了。」說著,江尋咎垂下腦袋。
「但他說,他也不管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