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餐廳在旺角一棟舊樓的二層,樓下賣魚蛋的攤檔正起鍋,油煙順著外牆往上爬,從窗戶縫裡鑽進來,混進店裡菠蘿包和奶茶的氣味裡。
下午三點,客人不多也不少。角落裡有個老頭在看馬報,鼻樑上架著老花鏡,報紙翻得嘩嘩響。
司蔓選了靠窗的位置,從這裡能看到樓下街口。
麵前那杯凍檸茶裡的冰塊已經化了大半,檸檬片沉在杯底。
她在等。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
汪越出現在樓梯口的時候,司蔓差點冇認出他。
帽子壓得很低,帽簷下隻露出半張臉。下巴上有一道新傷,結了黑紅色的痂。
他後麵跟著一個穿白背心的男人,脖子上掛條金鍊子,靠在樓梯扶手邊,冇上來。
司蔓的目光從汪越臉上的傷掃到他脖子上的淤青,又掃到他發白的指節。
江尋咎坐在靠收銀台的那桌,外套帽子冇摘,從背後看像個等人吃飯的普通男人。
汪越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走過來,在司蔓對麵坐下,把帽子摘了放在桌上。
「那是誰?」司蔓朝樓梯口那個白背心抬了抬下巴。
「債主的人。欠了十二萬,今天拿不出錢,要剁我手指。」汪越破罐子破摔,全盤托出。
司蔓把那杯化了的凍檸茶推過去。
「喝吧。」
他低頭看了一眼,冇動。
眼皮抬起來的時候,眼白裡全是血絲,眼球上像蒙了一層灰黃色的膜。
「他來了?」目光越過司蔓的肩膀,落在那個背影上。
「來了。」
「他會不會動手?」
「不會。」司蔓說,「他答應過我。」
汪越臉上的肌肉不受控製地抽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從江尋咎的背影收回來,落在司蔓臉上,停了兩秒,又移開了。
那兩秒裡他的眼神變了好幾次,從試探到猶疑,從猶疑到某種說不清的、像羨慕又像嫉妒的東西。
「條件你說,他聽著。」司蔓朝江尋咎的方向偏了一下頭。
汪越深吸了一口氣,他把帽子扣回頭上,帽簷往下拉了拉,遮住了那道疤。
「第一,蘇臣的案子別牽扯我,你們跟警察說,方案是他自己偷的,跟我冇關係。」他豎起兩根手指,「第二,二十萬,現金。第三,幫我離開港都,出了境就行。」
他說完盯著司蔓的臉。
她在他的注視下冇有任何表情變化,眼皮都冇眨一下。男人等了幾秒,喉結又滾了一下。
「就這些?」司蔓問。
汪越舔了舔嘴唇,舌尖從嘴唇左邊掃到右邊,很快,像蛇吐信子。
「還有呢?」司蔓追問。
汪越垂下眼,盯著凍檸茶杯壁上的那顆水珠,直到它滑到底。
「羅縵縵找過我。」汪越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不隻讓我報行蹤,她讓我找幾個人,等你一個人的時候——」
他停了一下,牙關咬緊,「拍照片……那種照片。」
司蔓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甲掐進掌心裡,疼,刺骨的疼痛讓她保持清醒。
她的臉上仍在強裝鎮定。
「什麼時候的事?」
「一個月前。」汪越說。
「我冇答應。」他終於抬起眼看著她。語氣著急:「你信我,我冇答應。」
「我信你。」司蔓雙手環胸,漫不經心往椅背靠去。
汪越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冇說出來,最終把那句話咽回去了。
他別過臉,看著窗外。
江尋咎站起來了,他走過來的時候鞋底碾過地磚,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隨即在司蔓旁邊站定,居高臨下地看著汪越。
汪越冇有看他,他盯著桌麵上那灘死水,目光像被釘在那裡了。
「條件我都答應。」江尋咎說。
「你要做三件事。第一,去警局把羅縵縵找你的所有事,原原本本說清楚。第二,簽保證書,以後不準聯絡她,不準出現在她麵前,第三——」江尋咎拉長尾音。
「離開港都,永遠別回來。」
汪越瞪著江尋咎,又看著司蔓,目光在他們之間來回移了兩趟。
他的眼眶更紅了,冇有眼淚張開嘴,又合上,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你說話算數?」他問,聲音沙啞,尾音劈了。
「我說話算數。」
汪越點了點頭。
他端起那杯化了的凍檸茶,仰頭灌了一大口。冰塊早就化了,茶是溫的,糖漿全沉在杯底,最後一口甜得發膩。
放下杯子,站起來,把帽簷拉下來。
「明天上午,我去警局。」他說。
汪越走了兩步,忽的停下來。
不敢回頭。
他的背對著司蔓,夾克的下襬被風吹得微微掀起來,露出腰側一塊麵板,上麵有紋身的一角,那是以前她陪他去紋的,一個抽象的圖案,她到現在也冇看懂是什麼。
「蔓蔓。」
司蔓皺眉,現在聽他叫出口這個稱呼,倒覺得有些唏噓。
「對不起。」
然後他走了,腳步聲拖遝著下樓,一下一下的,像秒針走慢了。
樓梯口的白背心跟上去,兩個人消失在拐角。
司蔓坐在那裡,手指還搭在桌沿。
她覺得自己應該鬆一口氣,但那口氣卡在胸腔裡,上不去下不來,隻能低下頭,看到自己掐過掌心的指甲印,四個淺白色的月牙,慢慢變紅。
江尋咎在她旁邊坐下來,把她搭在桌沿的手拉過來,翻過來,看到掌心裡那幾個指甲印。他用拇指輕輕按了一下,問:「疼嗎?」
「不疼。」
「撒謊。」
她吸了下鼻子,不知作何迴應。
江尋咎總是能一眼看穿她的偽裝,自己在他麵前好像總是無所遁形。
奇怪的是,司蔓居然不討厭這種感覺。
江尋咎拉過司蔓的手,握在掌心裡,拉著她往外走。
經過收銀台的時候他停下來掃碼付了錢,整個過程冇鬆手。
出了門,旺角的街道上人流如織。他走在她的左邊,肩膀微微側著,幫她擋著來往的行人。
上了車後,他冇有立刻發動,而是靠在座椅上,看著前方的擋風玻璃。
旺角的霓虹燈從車窗外照進來,紅色的光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你怕不怕?」他問。
「怕什麼?」
「怕我剛纔答應他的那些……你會不會覺得不值。」
司蔓沉默了幾秒。
她看著窗外一個賣氣球的老人,手裡攥著一大把氣球,紅的黃的藍的,在夜風裡晃來晃去,一個小女孩跑過去,老人蹲下來,讓她挑了一個粉色的。
「值不值,已經不重要了。」她說。「重要的是他明天會去警局,羅縵縵的事,光靠錄音不夠,需要他親口說出來。」
江尋咎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那是他思考時的小動作,她見過很多次。
「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冷靜的?」他問。
「跟你學的。」
他偏過頭看著她。霓虹燈的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她臉上。
「回家?」他問。
「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