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蔓拚著最後一絲理智扶住門框,勉強穩住身體。
「怎麼了?」淩鋒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帶著笑,「兩杯就不行了?」
司蔓不敢停下,推開門,把自己從門框上撕下來,踉蹌著走進走廊。
她的眼睛對不準焦,走廊燈變成了一個個晃動的光圈,像被雨水打濕的霓虹燈。
她扶著牆,手掌貼著桌布,桌布上有凹凸的紋路,她數不清紋路是什麼花樣,隻覺得每走一步,腳底就軟一寸。
她的手指不太聽話,似乎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撐開了,關節僵硬,按了好幾次手機才點亮螢幕。
翻到江尋咎的號碼,撥了過去。
響了一聲就接了。
「蔓蔓?」
「江……尋咎……」她聽到自己的聲音,飄忽忽的,像另一個人在說話,「我在……中環……」
「你怎麼了?」那邊突然就變了調,原本坐著的人猛地站了起來。
「我不知道……頭好暈……」
電話那頭有什麼東西倒了——椅子?還是別的什麼?
接著是一陣雜亂的聲響。
然後是江尋咎的聲音,又急又沉,每個字都像砸下來的:「定位發給我,馬上,別掛電話。」
司蔓靠在牆上,硌著後腦勺,有點疼。
她把手機貼著耳朵,聽筒裡傳來江尋咎的呼吸聲。
她閉著眼睛,強打著精神跟著那個聲音數數。
一、二、三、四——
數到第六個的時候,她試著把定位發出去。
手指在螢幕上戳了好幾下,每次都覺得戳準了,但螢幕上的地圖在晃,她不知道是自己手抖還是手機在抖。
最後終於發出去了。
走廊的儘頭,電梯開啟。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篤篤篤篤,直直朝司蔓過來。
她抬起頭,看到一個紅色的影子朝她跑過來。
是……穆阮?
她的紅裙子像一團火,在走廊的燈光下燒得刺眼。
臉上的表情司蔓從來冇見過——不是生氣,五官都擰著,嘴唇在抖。
「蔓蔓!」她衝過來,一把抓住司蔓的胳膊,力氣大得指甲嵌進了司蔓的手臂裡。
「你怎麼……」司蔓的舌頭像泡了水的棉花,卷不動。
「別說話。」穆阮架住她,聲音發顫,「我朋友看到淩鋒帶了個女的進來,發照片問我是不是你,我一猜就知道壞了。」
穆阮半推半架地把司蔓帶進電梯,她看著穆阮按下了一樓的按鈕,緊接著掏出手機打電話,那邊接得很快。
「哥,停車場等我們。」穆阮說。
那邊說了什麼,她「嗯」了一聲,掛了。
司蔓閉著眼睛。
電梯在下墜,失重的感覺讓她的胃往上頂,頂到喉嚨口,又沉下去了。
她感覺有人在握她的手,握得很緊,骨節被捏得生疼。
大概是穆阮的手,手心全是汗。
「阮阮……」她想說點什麼,但舌頭不聽話。
「別睡,蔓蔓,你跟我說話。」穆阮不知道司蔓是怎麼了,害怕得止不住發抖。
如果今天司蔓真有什麼三長兩短,她甚至可以和姓淩的拚命。
「說什麼……」
「說……說你喜歡誰。」
司蔓的嘴角動了一下。
她覺得這個問題很好笑,但她笑不出來。
「江尋咎……」三個字從她嘴裡溜出來,早就準備好了,不用想。
「還有呢?」穆阮胡亂扯話題,深怕慢接一秒司蔓就要暈過去。
「冇了……」
「冇良心的。」穆阮罵了一句,眼淚止不住往下。
電梯門開了,一樓大廳的燈光湧進來,白得刺眼。
司蔓下意識眯起眼睛,聽到另一個腳步聲從大門那邊衝進來。
「蔓蔓!」
她勉強睜開眼。
江尋咎朝她衝過來,從穆阮手裡接過了她,動作很猛,但碰到她的時候忽然就輕了。
一隻手攬住她的腰,另一隻手托住她的後腦勺,把她整個人箍進懷裡。
他的身上有汗味,有車裡的皮革味,有她熟悉的苦橙和檀木的味道,混在一起,被體溫蒸得發燙,燙得她臉上的麵板都跟著熱了起來。
「我來了。」江尋咎貼在她耳邊,低啞的,喘著的,「我來了,別怕。」
司蔓把臉埋進他的胸口,終於泄力。
「好暈。」她嘟囔了一句。
「我們去醫院,馬上就不暈了。」
江尋咎把人打橫抱起來。
她聽到穆阮在旁邊跟誰說話,聲音忽遠忽近,聽不清內容。隻能聽清江尋咎的心跳,還在耳邊,還在砸。
車後座上江尋咎就那麼抱著她。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手按在她後腦勺上,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指腹貼著頭皮。
「淩鋒那王八蛋,」穆阮的聲音從副駕駛傳來,咬牙切齒,「我非找人弄死他不可。」
「先去醫院。」穆柏朗的聲音從前麵的駕駛座傳來。
車子加速,司蔓難受地蜷起身體,忍不住尋求唯一的熱源。
江尋咎隻能邊輕拍她的背邊軟聲安撫:「不怕不怕,馬上就到醫院了。」
她睜開眼睛,仰起頭,看到江尋咎的下巴,咬肌鼓出來一塊,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到嘴唇發白。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又一下,像在吞什麼咽不下去的東西。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
胡茬有點紮手,刺刺的,紮著她的指腹,有一種……活著的感覺。
「江尋咎。」她叫他。
他的下巴動了一下,胡茬蹭著她的手指。
「嗯。」他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
「你怎麼來得這麼快。」
「闖了三個紅燈。」
懷中的人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滑進頭髮裡,癢癢的。
江尋咎用手背擦了一下她的眼角,動作很輕,手背上有一道小口子,結了薄薄的痂,蹭在她麵板上,有點糙。
「別哭了。」他說,聲音啞得不像話,「你哭起來,我不會哄。」
「你每次都說不會。」她說,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
「每次都真的不會。」
她扯動嘴角,冇力氣笑。
眼淚還掛在臉上,睫毛濕漉漉的。
江尋咎心疼到心都在滴血,若是今天司蔓冇有撐住給他打電話,若是穆柏朗和穆阮冇能剛好和他在一起談合約,若是穆然的朋友置身事外冇有多問她一句……
不行。
光是想想,他都覺得生不如死。
是司蔓賜予了混不吝的他新生,冇有司蔓的世界,江尋咎不知道怎麼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