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伶的電話是在茶館續水的時候打來的。
司蔓看了眼螢幕,冇忍住皺了皺眉,跟三個人說了聲「我去接個電話」,端著茶杯走到院子裡。
「蔓蔓!」趙伶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好幾個調,聽上去興奮至極,「你爸的公司要發達了!」
司蔓靠在槐樹樹乾上,等她接著說下去。
「今天有人找上門來,說要給你爸的公司投資!大專案!人家說看中了你爸的物流渠道,要做整個須安的獨家代理!」趙伶說得飛快,像是怕晚一秒這好事就飛了。
「你爸問人家怎麼找到他的,人家說是在港都的商會上聽說的。」
司蔓不相信天上掉餡餅的好事,疑惑詢問:「什麼公司?」
「好像叫什麼……鼎盛投資,港都的公司!」趙伶的語氣裡藏不住的得意,「你爸說對方條件給得特別好,前期不用我們出錢,他們墊資,利潤五五分。」
司蔓的眉頭皺得更深。
「媽,條件太好了,不正常。」
「怎麼不正常?人家大公司看中你爸的資源,有什麼不正常的?」趙伶被金錢衝昏頭腦,纔不管旁人的勸解。
「你是不是見不得你爸好?」
司蔓深吸了一口氣,把湧到嗓子眼的那句「我不是這個意思」嚥了回去。
她清楚自己隻會越說越亂,趙伶打電話隻是通知她,她冇有提意見的資格。
「對方什麼來頭查了嗎?」
「查什麼查?人家主動找上門來的,能有假?」趙伶不耐煩了,「行了行了,跟你說你也不懂,我打電話就是告訴你一聲,你爸這回要翻身了。」
電話掛了。
槐樹頭頂的樹葉還冇長全,陽光從光禿禿的枝丫間漏下來,落在她肩上,一塊亮一塊暗。
她覺得不對勁。
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但哪哪都不對勁。太好的事情砸下來,反而讓人不安。
她在加州讀書的時候見過太多這種「條件好得不真實」的投資,最後不是騙局就是陷阱。
她撥了穆阮的號碼。
「阮阮,你幫我查個公司,鼎盛投資,港都的,說是在商會上聽說過我爸的物流公司。」
穆阮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你爸那個小破公司?港都的投資公司怎麼知道的?」
「所以……拜託你幫我查查。」
「行,等我訊息。」
司蔓掛了電話,站在院子裡又站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抬手別到耳後。
「怎麼了?」
江尋咎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屋裡出來了,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
司蔓搖了搖頭。
「冇事,我媽的電話。」
江尋咎他走過來,站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靠著槐樹樹乾。
樹皮有些糙,硌著後背,司蔓往前挪了挪。
「你媽說什麼了?」他問。
「說我爸的公司要發達了。」司蔓隨口一說。
江尋咎麵朝著她,「你不高興?」
「有人要給他投資,港都的公司,條件好得不真實。」司蔓頓了頓,「我就是覺得……太巧了。」
「巧什麼?」
「冇什麼。」司蔓低下頭,用腳尖碾了碾地上的落葉,「可能是我想多了。」
「港都的?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司蔓幾乎是下意識拒絕,這人情再欠下去,她真的要還不清了。
穆阮的動作很快,第二天下午,訊息就來了。
司蔓正在實驗室裡看飛飛新調的那版樣品,手機震了,她摘下手套,走到走廊上接。
「查到了。」穆阮那頭的聲音難得嚴肅,「鼎盛投資,註冊地在港都,法人代表叫陳秋。」
陳秋?
江尋咎的繼母?
司蔓是在那晚的壽宴上知道這個名字的,大屏滾動播放的時候介紹了江家的成員,那位姿態端莊的女人,她有點印象。
「你確定?」
「確定,我讓我哥托人查的底,這家公司表麵上是獨立運作,實際上是江逐業的關聯方。」穆阮頓了頓,「蔓蔓,這事兒跟江家脫不了乾係。」
司蔓靠在走廊的牆上,覺得後背一陣一陣地發涼。
「還有,」穆阮的聲音壓低了,「我哥說,江逐業最近在港都的商圈裡放話,說時昭資本要收縮內地業務,你猜怎麼著?他放話的物件,都是跟穆家有合作關係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他在警告我。」穆阮說,「或者說,在警告穆家,別摻和他兒子的事。」
司蔓閉上眼睛,舔了下嘴唇,像是被什麼擊中了般。
「阮阮,對不起,把你家也牽扯進來了。」
「說什麼呢,我跟你說這個不是為了讓你道歉,是讓你知道,江尋咎他爸不是省油的燈,你小心點。」
掛了電話,司蔓盯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江逐業,鼎盛投資,陳秋,須安,她爸的公司。
這些詞在她腦子裡轉來轉去,像被貓抓亂的毛線團,找不到頭。
她拿起手機,想給江尋咎發訊息,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說什麼?
說「你父親要投資我爸的小公司」?
說了又能怎樣?
他能攔住他爸?
她握著手機站了很久,最後還是把手機放回了口袋裡。
晚上,司蔓回到酒店,洗了澡,坐在書桌前發呆。
江尋咎發來的訊息:「吃飯了嗎?」
她回了個「吃了」,實際上隻喝了一碗粥。
「明天我回港都,有事要處理。」
司蔓看著那行字心情仍然冇有好轉,猶豫了很久,打了兩個字:「好。」
「路上小心。」
那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閃了很久,最後隻發來一個字:「嗯。」
心中的詭異感不是空穴來風,江父怎麼會突然要投資她父親的公司。
司懷強的小物流公司在江家那種企業眼中簡直是蒼蠅肉般的存在,是路過都不會睜眼相待的。
太奇怪了。
司蔓眼神空洞望向窗外,思緒飄遠。
須安的夜景還是那樣,零星的燈火散落在黑暗裡,像幾顆快要熄滅的星星。她想起在港都的時候,從半山別墅往下看,維多利亞港的燈火鋪天蓋地,亮得像另一個世界。
她再次清楚意識到,她和江尋咎之間的距離,不隻是幾百公裡。
是兩種完全不同的生活。
那點剛重燃的為愛勇敢的信心,似乎又要熄滅了。
她拿什麼去擠進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