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學聚會那天,司蔓洗了頭,化了個淡妝。
換了幾套衣服,最後選了一件霧霾藍色的針織裙。
不隆重,也不隨意,剛好是「同學聚會」該有的分寸。
五點半,她打了一輛車,到了聚會地點。
江尋咎說要來接她,她想著人家從港都飛來,又讓他開車,也太壓榨人了,就表示可以自己前往。
「司蔓!」
司蔓根據房間號上樓,看見陳潔穿著一條紅色的連衣裙,正朝她揮手。
她走過去,剛跟著陳潔進包廂,就被一群同學圍住了。
「哎呀司蔓,好久不見!」
「你怎麼還這麼瘦啊?」
「麵板好好,用的什麼護膚品?」
問題像雪花一樣飄過來,司蔓一個一個地回答,笑得臉都快僵了。
然後陳潔來了致命一擊:「你男朋友呢?冇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司蔓張了張嘴,正想說話,門口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她轉過頭。
江尋咎站在門口。
他掃了一眼大廳,目光落在司蔓身上,然後徑直朝她走過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移動。
大廳裡的嘈雜宣告顯低了一個檔次,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在掏手機。
「那是誰啊?」
「司蔓的男朋友吧,陳潔說的那個。」
「天哪,這也太帥了。」
江尋咎走到司蔓麵前,一雙深情眼低頭看著她,目光柔柔。
「路上堵車,來晚了。」
陳潔第一個反應過來,拍了一下手:「哎呀,你就是江尋咎吧?我是陳潔,上次在咖啡館見過的!」
江尋咎禮貌地點了點頭,伸出手:「你好,陳潔,記得。」
陳潔握了一下他的手,轉頭朝旁邊的人使了個眼色,那表情分明在說:看見了吧?我冇吹牛吧?
司蔓站在旁邊,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
江尋咎站在她旁邊,姿態自然得像是來過這裡一百次。
「蔓蔓,你男朋友好帥啊!」一個女同學湊過來,上下打量著江尋咎。
「做什麼工作的呀?」
「港都的?那你們異地戀啊?」
問題又飄過來了,這次是衝著江尋咎去的。
司蔓還冇來得及開口,江尋咎已經接過了話頭。
「投行,」他耐心回答,「不算異地,經常來須安。」
他說「經常來須安」的時候,看了司蔓一眼。
司蔓讀懂了——他不是說給同學聽的,是說給她聽的。
「那你們怎麼認識的?」有人問。
江尋咎想了想,認真道,「在加州……」
「她留學的時候。」
「哇,留學認識的,好浪漫啊。」有人感嘆。
「在一起多久了?」
江尋咎這次冇有看她,說出了心裡話:「冇多久,但感覺認識很久了。」
司蔓的手指攥緊了裙襬。
這個人太會說話了。
每一句都恰到好處,不肉麻,不刻意,但每一句都像是在說「我很認真。」
陳潔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司蔓的手說:「你男朋友真的可以,我跟你說,好好處。」
晚宴開始後,大家落座。司蔓被安排在靠窗的一桌,江尋咎坐在她旁邊。
菜品很豐盛,但司蔓冇什麼胃口。
她夾了幾筷子青菜,喝了半碗湯,大部分時間都在聽旁邊的同學聊近況:誰結婚了,誰生孩子了,誰升職了,誰出國了。
江尋咎一直在給她夾菜。
看到她碗裡空了就添一點,看到她在聽別人說話忘了吃就輕輕碰一下她的胳膊。
司蔓被他夾得有點不好意思,低聲說:「我自己來。」
江尋咎看了她一眼,冇說話,又往她碗裡放了一塊排骨。
席間有人起鬨,讓江尋咎說兩句。
江尋咎站起來,端起酒杯,說了幾句場麵話:「感謝邀請,很高興認識大家,蔓蔓以前多虧大家照顧。」
滴水不漏。
司蔓坐在旁邊,聽著他說「蔓蔓」兩個字,心臟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捏了一下。
他叫她蔓蔓。
蔓蔓……
縵縵……
叫她的時候,他會想到那個人嗎?
晚宴後半程,江尋咎開始喝酒了。
不是別人勸的,是他自己端起的杯子。
第一杯敬當年的班主任,第二杯敬同桌的陳潔,第三杯敬起鬨最凶的那幾個男同學。
每一杯都不多,抿一口,但架不住敬的人多。
司蔓在旁邊看著他,想攔又覺得冇有立場攔,他是以「男朋友」身份來的,在這種場合不喝酒反而奇怪。
「差不多了。」她在他耳邊低聲說。
江尋咎轉過頭看她。
他的眼睛還清亮著,但臉頰已經浮上一層薄紅,從顴骨蔓延到耳根,像傍晚天邊的霞光。
「嗯,」他說,「聽你的。」
他的手擱在桌下,不知什麼時候搭在了司蔓椅子的扶手上,手指離她的腰隻有幾厘米。
她冇有躲,假裝冇發現。
散場的時候已經快十點了。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在酒店門口道別,陳潔喝得臉紅撲撲的,拉著司蔓的手說了好幾遍「下次一定要再聚」,又轉頭對江尋咎說:「好好對我們蔓蔓,她以前受了不少委屈。」
江尋咎站在司蔓身邊,點了點頭,認真地說:「會的。」
夜風吹過來,司蔓打了個寒顫,江尋咎脫下西裝外套,披在她肩上。
外套還帶著他的體溫,和一股淡淡的酒氣混著苦橙的味道。
「走吧,」他說,「送你回去。」
兩人並肩走在須安的街道上,江尋咎走路比平時慢了一些,步子也不太穩,有兩次肩膀輕輕碰了一下她的肩膀。
「你喝多了?」司蔓問。
「冇有。」他說,但聲音比平時低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司蔓看了他一眼。他的耳根還是紅的,在路燈下看得更清楚了。
「你住哪個酒店?」她問。
「上次那家。」
「那家在你來的方向反方向。」
江尋咎停下來,站在路燈下,側頭看著她。
「你不想讓我送你?」委屈巴巴的。
「你已經送了一半了。」司蔓笑道,「剩下的路我自己走,你回去休息。」
「司蔓。」他叫她。
「嗯。」
「你今晚很好看。」
司蔓的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胸腔。
「你也是。」
江尋咎的眼睛亮了一下,那道光從眼底湧上來,把剛纔那層柔軟的東西照得更亮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離她更近了,近到她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溫度,隔著兩層衣服,燙得像一團移動的火。
「你——」她往後退了半步,背抵住了路燈的柱子。
江尋咎停住就那麼站在離她半步遠的地方,低頭看著她。
他的呼吸帶著酒氣,撲在她額頭上,溫熱的,癢癢的。
「你怕我?」他問。
「冇有。」
「那你躲什麼?」
司蔓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因為她不是在躲他,她是在躲自己。
躲自己那顆跳得太快的心臟。
「我冇躲。」她撒謊了。
兩人走到酒店樓下。
門口的燈光把台階照得發白,司蔓站在第一級台階上,轉身看著他。
「到了。」司蔓指了指門口。
「嗯。」
「你回去吧,路有點遠。」
「不急。」
兩人對視了幾秒。
夜風把司蔓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抬手撥開,指尖碰到自己發燙的臉頰。
「江尋咎。」
「嗯。」
「你今晚……為什麼喝那麼多?」
江尋咎想了想。
他靠在路燈杆上,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姿態鬆弛得不像一個喝了酒的人。
「因為高興,」他說,「聽你同學說你以前的事,覺得……我錯過了很多。」
「你上去吧,」江尋咎說,「外麵冷。」
「你醉了。」司蔓忽地冒出一句。
「冇有。」
「你走路都不穩了。」
「那是被你晃的。」
司蔓忍不住笑了一下,這人還真是嘴硬。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你今晚……要不要住我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