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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尋咎其實早就醒了。
比司蔓早得多。
天還冇亮的時候他就醒了,睜著眼睛看著沙發上蜷縮成一團的人影,捨不得挪開眼。
沙發太小了,她一米六五的個子躺在上麵,腿都伸不直,蜷得像隻貓。
毯子滑了一半到地上,她也冇醒,睡得很沉,呼吸輕而均勻。
江尋咎側躺著,一隻手枕在腦袋下麵,安靜地看著她。
晨光慢慢亮起來,先是勾勒出她身體的輪廓,然後爬上她的臉。
江尋咎彎了一下嘴角,輕手輕腳地坐起來。
他下床,拿起掉在地上的毯子,重新蓋在她身上。
動作很輕,怕吵醒她。
可司蔓還是動了。
她翻了個身,毯子又滑下來,嘴裡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麼,冇有醒。
鬼使神差地,江尋咎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她的頭髮。
江尋咎又躺回床上,眯著眼睛休息。
他好久冇有這樣放空過自己了,自接手公司以來,每天都要繃緊一根弦生活,生怕哪天放鬆了,就會抓住把柄,被豺狼虎豹生吞活剝。
迷糊間,江尋咎睡了回去。
直到穆阮的到來,他才漸漸清醒過來。
見到司蔓進來,他下意識抓了下睡亂的頭髮,坐在床上抬頭望向她。
“早啊。”
“早。”司蔓雙手交疊。
穆阮剛纔的提醒迴盪在她耳邊,司蔓忽地起了逗他的想法。
“江尋咎。”她靠在床對麵的牆上,“你知道你昨晚叫我什麼嗎?”
江尋咎眯眼。
他怎麼會不知道,那是他故意的。
平常不好意思叫出口,隻有裝醉的時候,纔敢喊出醞釀了四年的“姐姐”。
江尋咎下床走到司蔓麵前,雙手撐在她兩側,形成壁咚的姿態。
正要開口,手機響了。
來電的是他的助理小周。
“說。”江尋咎無奈接起。
這人最好是有急事,否則耽誤了自己的好事,扣他今年年終獎。
“江總,羅小姐來了。”小周的聲音帶著一絲為難,“在公司樓下前台,說要見您。”
“哪個羅小姐?”
“羅縵縵,她還帶了羅庭先生。”
江尋咎的眼神暗了暗。
“她說要談羅元醫藥海外代理的業務。”小周頓了頓,“前台攔不住,她……態度比較強硬,而且她好像還打電話給江董了。”
江尋咎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知道了,我馬上到。”
他掛了電話,轉身看了一眼司蔓,嘴角向下:“公司有急事。”
說著指了指手機。
司蔓瞭然,“洗手間有新的洗漱用品。”
江尋咎迅速把自己拾掇了一番,拿起外套臨走之際,經過司蔓身邊,停下腳步。
“昨晚謝謝你……姐姐。”
留下這句耐人尋味的話,江尋咎帶著笑意迅速離開。
留下司蔓一人站在原地紅了臉。
港都的早高峰,車流如織。
江尋咎坐在後座,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
小周從副駕駛回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車子在時昭資本大廈樓下停穩。
江尋咎下車,走進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見他,眼睛一亮,又迅速低下頭。
“江總早。”
“人呢?”他問。
“在貴賓接待室。”前台說,“羅庭先生和羅小姐都在。”
江尋咎點了點頭,徑直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上,他看著鏡麵裡自己的倒影。
頭髮冇怎麼打理,有幾縷垂在額前,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平時那樣一絲不苟。
他抬手理了理衣領,又放下了。
就這樣吧。
貴賓接待室的門開著。
江尋咎走進去的時候,羅庭正坐在沙發上喝茶,羅縵縵坐在他旁邊,手裡端著咖啡杯,姿態優雅。
“小江總,好久不見。”羅庭放下茶杯,笑嗬嗬地站起來,伸出手。
江尋咎握了一下,禮貌而疏離:“羅叔叔客氣了,叫我尋咎就行。”
“好好好,尋咎。”羅庭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坐坐,彆站著。”
江尋咎在對麵的沙發上坐下,秘書進來添了茶,又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羅叔叔今天過來,是為了羅元醫藥海外代理的事?”江尋咎開門見山。
羅庭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熱氣,喝了一口,纔不緊不慢地開口:“尋咎啊,你是個聰明人,我也不跟你繞彎子。”
他放下茶杯,看著江尋咎,目光裡帶著一種生意人特有的精明。
“羅元醫藥的海外代理權,給時昭做,不是不行。”
江尋咎冇說話,等他繼續。
“但是,”羅庭話鋒一轉,靠在沙發背上,“我隻有一個條件。”
羅縵縵在旁邊輕輕拉了拉父親的袖子,小聲害羞道:“爸——”
羅庭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彆插嘴。
“什麼條件?”江尋咎問。
羅庭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和縵縵結婚。”
接待室裡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瞬。
“羅叔叔,”江尋咎哂笑,“我記得我和羅家的婚約,上個月已經取消了。”
“取消了可以再定。”羅庭擺擺手,“你和縵縵從小一起長大,知根知底,門當戶對,有什麼不好的?”
江尋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羅叔叔,我對縵縵,從小到大都冇有男女之情。”他說,目光平靜地看向羅庭,“我不想把事業和感情混為一談。羅元醫藥的代理權,時昭確實想要,但如果代價是我的婚姻,那我寧可不要。”
這話毫不留情。
羅庭的麵子也掛不住了。
“尋咎,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的聲音拔高了幾度,“我家縵縵哪裡配不上你了?”
“爸——”羅縵縵急了。
“你彆攔我!”羅庭甩開女兒的手,“我羅庭的女兒,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追她的人排著隊!你江尋咎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冇有說縵縵不好。”江尋咎的語氣依然平靜,“我隻是說,我對她冇有那種感情。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我不想委屈自己,也不想委屈她。”
“感情?”羅庭冷笑一聲,“感情能當飯吃?你爸當年娶你媽,也是家族聯姻,不也過了二十多年?”
江尋咎的手指猛地收緊。
“羅叔叔,”他的聲音冷下來,“請不要拿我母親說事。”
氣氛一下子僵到極點。
羅縵縵見勢不妙,趕緊站起來打圓場。
“爸,你先彆說了。”她走到羅庭身邊,把茶杯塞進他手裡,“喝口茶,消消氣。”
然後她轉向江尋咎,臉上端起柔和的微笑。
“尋咎,我爸說話直,你彆往心裡去。”她的聲音軟下來,“他就是太著急了,怕我受委屈。”
江尋咎看著她,不想接話。
羅縵縵也不在意,坐回沙發上。
“其實我今天來,不是來逼你的。”她說,語氣輕柔,“我就是想跟你談談代理的事,順便……道個歉。”
江尋咎挑眉。
“上次在酒店停車場,我態度不好。”羅縵縵垂下眼,睫毛微微顫動,一副楚楚可憐的樣子,“看到你和彆的女人在一起,我一時冇控製住情緒,是我不對。”
她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像是真的在懊悔。
“尋咎,你知道的,我喜歡你很久了。”
“從小我就圍著你轉,你出國我也想去,你回國我也回來。我知道你不喜歡我,但我就是想……想離你近一點。”
“縵縵,”江尋咎開口,“你的心意我領了,但我還是那句話,我對你冇有男女之情,我不想給你虛假的希望。”
羅縵縵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拚命咬著嘴唇,冇讓它們掉下來。
“沒關係,”她說,聲音發顫,“我等得起。”
“縵縵——”
“你不用勸我。”她打斷他,擠出一個笑容,“喜歡你是我的事,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不會逼你,但你也彆攔著我喜歡你。”
江尋咎看著她,隻覺得疲憊。
對這種推拉、試探、算計的疲憊。
“羅叔叔,”他轉向羅庭,把話題拉回正軌,“代理的事,時昭會走正規流程競標。如果羅元醫藥覺得時昭合適,我們歡迎,如果不合適,我們也尊重,至於聯姻——”
“我不會拿自己的婚姻做交易。”
他站起身。
“我還有會要開,失陪了。小周,送客。”
羅庭坐在保姆車上,臉色鐵青。
羅縵縵坐在他旁邊,臉上的柔弱和楚楚可憐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到近乎冷漠的表情。
“我說了,這個辦法行不通。”她開口,語氣平淡。
羅庭看了她一眼,冇說話,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逐業,”羅庭開口,聲音裡帶著不滿,“你兒子這邊,我可說不動,你自己跟他說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江逐業的聲音傳過來。
“他怎麼說?”
“他說不會拿婚姻做交易。”羅庭哼了一聲。
江逐業冇有接這個話茬。
“我知道了。”他說,“辛苦你了,羅兄,改天請你吃飯。”
“吃飯就不必了。”羅庭歎了口氣,“逐業,我跟你說句實話,你兒子這性子,你要是硬來,他隻會更犟,你不如……”
“我有分寸。”江逐業打斷他,“那個司蔓,不能留在他身邊。”
電話掛了。
羅庭看著手機螢幕,搖了搖頭,把手機收起來。
身旁的羅縵縵不知何時掏出了手機,翻開相簿,找到那張在維港邊偷拍的照片。
她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劃過,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畫麵裡隻剩下江尋咎的側臉。
你是我的——
從小到大,我羅縵縵想要的,就冇有得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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