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五年,二月初二。 青海衛大營,中軍大帳外。
「放開我!我是京師大學堂理學院學生李大!我有破局之策!我要見皇上!」
營帳外,風雪猶如狂怒的野獸般嘶吼。 大雪已經沒過了人的小腿肚子,氣溫降到了滴水成冰的程度。 幾名全副武裝的禦林軍衛士,正一臉為難地試圖將幾個年輕人從雪地裡拖走。這些衛士都是戰場上的殺神,但麵對眼前這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他們卻不敢用強。 因為這些年輕人身上,穿著新朝帝國最受人尊敬的服飾——京師大學堂的純黑色中山裝校服。 在新朝,這身黑衣代表著科學、代表著未來,更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攝政王最珍視的「天子門生」。
「李大同學,算我求你了!」 小隊長急得滿頭大汗,一邊擋著風雪一邊勸道。 「王爺正在裡麵和將軍們議事,軍情緊急。這青海衛海拔太高,你們這單薄的身子骨會凍死在這裡的!快跟我去後勤營烤火!」
「我不走!」 為首的那個名叫李大的年輕人,猛地甩開衛士的手。 他的嘴唇已經被凍得發紫,眉毛和睫毛上結滿了厚厚的白霜,單薄的黑色校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彷彿隨時會被吹倒。 但他卻死死地跪在雪地裡,脊背挺得筆直,猶如一桿折不斷的標槍。 追書就上,.超讚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在他的身後,還有十三名同樣穿著黑色校服的同窗。他們緊緊地挨在一起,用彼此的體溫抵禦著嚴寒,但沒有一個人退縮,沒有一個人站起來。 十四個黑色的身影,在白茫茫的暴風雪中,顯得如此渺小,卻又如此刺眼。
「唰——」 中軍大帳那厚重的防風牛皮門簾,被一隻強有力的大手猛地掀開。
陳源陰沉著臉,連大衣都沒披,大步走入風雪之中。 那股伴隨著他常年征戰而積澱下來的鐵血帝王威壓,瞬間讓周圍的風雪都彷彿凝滯了一下。
「我看看。」 陳源的聲音很冷,冷得比這青藏高原的罡風還要刺骨。 他走到李大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被凍得瑟瑟發抖、卻依然仰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的學生。 他記得這個年輕人。
「誰讓你們來前線的?」 陳源壓抑著胸中的怒火。 「我花了大把的銀子,建了最寬敞的學堂,是讓你們在京城裡研究蒸汽機、研究橋樑圖紙的!」 「這青海衛大營,是軍人的修羅場!你們這群拿筆桿子的書生跑到這裡來,是嫌自己命太長,還是覺得軍法殺不得你們?!」
「王爺!」 李大沒有被陳源的暴怒嚇倒,他雙手伏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學生知道軍法無情。但學生聽聞,新朝的鋼鐵洪流,在這雪域高原麵前受阻。十萬精銳,因為缺氧和後勤,麵臨退兵的絕境。」
李大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讓陳源都感到心驚的狂熱光芒。 「武將的刀劍,劈不開這海拔四千米的雪山。」 「但學生的筆,和新朝的科學,能!」 「學生等人連夜擬定了一份計劃。請王爺過目!」
李大哆嗦著手,從貼身的胸口處,掏出一個用防潮油紙層層包裹的硬皮本子。 那是他用體溫護了一路的火種。
陳源皺著眉頭,一把接過那個本子,粗暴地撕開油紙。
《平藏三策》。 扉頁上,四個用炭筆寫就的大字,力透紙背。
陳源翻開第一頁,目光飛速地掃過那些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
【上策:科技下鄉,經濟破局】 「雪域高原之敵,不在沙俄火槍,不在貴族私兵,而在底層農奴之飢餓與愚昧。高寒地帶,氣壓極低,沸水不足百度,農奴終年食半生之物。學生願攜新朝工部最新研發之『高壓鍋』,及農科院改良之『耐寒高產青稞種子』,深入最底層之農奴營。以熟食餵飽其胃,以良種安其心。釜底抽薪,瓦解貴族之經濟根基。」
【中策:律法啟蒙,神權解構】 「西藏實行殘酷之政教合一。農奴視領主為神明化身,甘受奴役。我等十四人,願化整為零,散入荒野帳篷。不與上層貴族接觸,隻對底層農奴宣講《新新朝律》。告訴他們,在新朝的律法下,人人皆有田種,人人皆可吃飽,沒有誰生來就是牛馬!打破神權濾鏡,將剝削的本質公之於眾。」
【下策:星火燎原,敵後遊擊】 「一旦農奴覺醒,舊貴族必將恐慌鎮壓。我等絕不貪生怕死,定將化作十四團火種,點燃整個高原。我們不需要大軍的後勤輜重,隻要一部電報機。我們將指引覺醒的農奴,為新朝王師標記最精準的坐標!」
就在陳源閱讀這份充滿了理想主義與浪漫主義色彩的戰略計劃時,他視網膜上的係統,也在以每秒數億次的速度進行著瘋狂的宏觀沙盤推演。
【係統啟動:戰略模型深度推演】
【計劃名稱】:平藏三策(非對稱思想戰)。 【宏觀戰略收益預期】:極高!若農奴階層覺醒,敵方神權統治根基將徹底瓦解,新朝軍隊將獲得本地嚮導與後勤支援,進軍阻力下降 90%。 【演算結果】:十四名執行者深入敵後,缺乏武力保護,且必將麵臨舊貴族與沙俄僱傭軍的瘋狂圍剿。 【係統判定】:該計劃為完美的「降維戰略」,但執行者大概率無法生還。
陳源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雙手在風雪中微微發抖。 生還率不高。 這意味著,係統已經在物理層麵上,給眼前這十四個意氣風發的年輕人,下達了死刑判決書。
「荒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啪!」 陳源猛地將那本《平藏三策》狠狠地砸在雪地裡。
他徹底暴怒了。 這不是偽裝出來的帝王之怒,而是作為一個極其「護短」的長輩、一個將這些學生視為最寶貴財富的締造者,發自內心的狂躁。
「你們以為打仗是寫文章嗎?!」 陳源指著李大的鼻子,怒聲咆哮,聲音甚至蓋過了呼嘯的狂風。 「你們以為拿著幾口鍋,帶著幾包種子,念幾句律法,那些喝著人血長大的舊貴族就會放下屠刀跟你們講道理?!」 「他們會像碾死臭蟲一樣碾死你們!他們會把你們的皮剝下來做成人皮鼓,把你們的頭蓋骨做成酒碗!」
陳源大步在雪地裡走來走去,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你們是新朝的未來!」 「你們的腦子裡裝著微積分,裝著蒸汽機原理,裝著新朝下一個百年的工業藍圖!」 「我可以為解放西藏死十萬軍人,可以放棄這片雪山,但絕對不允許新朝最頂尖的工程師、最聰明的學者,去當這種毫無意義的炮灰!」
「來人!」 陳源轉過身,下達了死命令。 「把他們給綁了!塞進回京的運煤火車裡!沒我的旨意,誰敢放他們出京城半步!」
「是!」幾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上前,準備拿繩子捆人。
「皇上!」 李大猛地掙開衛士的手。 他沒有哭,也沒有鬧。他隻是默默地跪爬了兩步,從雪地裡撿起那本被陳源扔掉的《平藏三策》。 他用凍得紅腫、裂開了一道道血口子的手,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麵的雪花。
他抬起頭,直視著這位被全天下人視為暴君、但在此刻卻對他流露出極致回護之意的帝王。
「皇上。」 李大的聲音因為寒冷而發顫,但語氣卻平靜得令人心碎。
「當年,您在京城,當著全天下讀書人的麵,用大炮轟碎了代表著八股文的清華園圍牆。」 「您說,科學,是用來救國救民的。您說,讀書人,不能隻顧著自己升官發財,要經世致用,要把學問寫在大地上。」
李大指著自己那雙清澈的眼睛。 「是您,掀開了遮在我們眼睛上的那塊幾百年的黑布。」 「是您,讓我們這群原本隻會死讀書的農家子弟,看到了這世界的廣闊,看到了機器的轟鳴,看到了什麼是真正的真理和尊嚴。」
狂風卷著雪花,打在李大的臉上,他卻沒有眨一下眼睛。
「您叫我們睜開眼,看了世界。」 李大的眼眶濕潤了,一行熱淚剛剛流出,就在臉頰上凍成了冰晶。 他猛地將手中的《平藏三策》舉過頭頂,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砸碎骨頭連著筋的決絕與悲壯: 「現在,該輪到我們,去叫醒那些還在黑暗裡的人了!」
風,突然停了。 整個青海衛大營,彷彿陷入了永恆的死寂。
趕出來的蘇晚、王胖子,以及捂著胸口咳嗽的鐵牛,全都呆呆地站在營帳門口。 那些原本準備動手綁人的老兵,手裡的繩子無力地滑落在雪地裡。他們這些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刻眼圈竟然都紅了。
陳源僵在了原地。 他看著眼前這個叫李大的年輕人。 他那套絕對利己、永遠在算計得失的冰冷邏輯,在這一刻,被這句簡單的話語徹底擊碎。
係統在瘋狂地閃爍著致命的紅色警告,提醒他這是一個虧本的買賣。 但他卻在李大和那十三名學生的眼中,看到了比那刺眼的紅光更加熾熱的東西。 那是一種名為「信仰」、名為「覺醒」的火種。
這是他親手在這個時代種下的火種。 現在,這團火,要燃燒自己,去照亮那片被冰封了千年的極寒之地。
他知道他們這一去,九死一生。 他也知道,如果強行把他們綁回京城,那新朝的脊樑,也就斷了。一個沒有理想主義者願意為之殉道的帝國,永遠隻是一個冰冷的鋼鐵機器。
陳源緩緩閉上了眼睛。 他的一雙鐵拳捏得格格作響,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深吸了一口這海拔三千五百米、彷彿夾雜著刀子的冰冷空氣,將眼底那抹不捨的濕潤生生憋了回去。
當他再次睜開眼睛時,他不再是那個護短的長輩。 他是新朝的攝政王。
陳源彎下腰,雙手穿過李大那單薄的腋下,將這個凍得快要失去知覺的學生,從雪地裡一把拉了起來。
他沒有再勸一句。 他隻是猛地轉過頭,對著中軍大帳,發出了一聲猶如受傷野獸般的咆哮:
「嚴老!!!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