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馬尼拉灣南部,卡維特軍港。
這裡是西班牙在亞洲最大的海軍基地,擁有完善的造船廠、軍火庫和岸防炮台。平時,這裡駐紮著上千名西班牙士兵和數千名菲律賓土著勞工。
但今天,這裡死一般寂靜。
海麵上,新朝艦隊的主力已經完成了集結。「崑崙號」巨大的身影停泊在距離岸邊三公裡的地方,它剛剛用210mm主炮對岸防炮台進行了一輪「點名」。
此刻,那幾座炮台已經變成了一堆冒煙的廢墟。幾門昂貴的青銅要塞炮扭曲變形,炮管直插雲霄,彷彿在向天空控訴剛纔遭遇的非人待遇。
「嘩啦——嘩啦——」
一百多艘黑色的「海狗」蒸汽突擊艇,像一群嗜血的食人魚,拖著白色的浪花衝向灘頭。
第一艘突擊艇上。
鐵牛第一個跳下水。海水冇過他的膝蓋,他手裡提著那把標誌性的大砍刀,脖子上掛著槍,像一尊鐵塔一樣站在齊腰深的水裡。
他的眼睛通紅,那是昨天看過電報後就冇消下去的怒火。
「一隊!佔領碼頭!」
「二隊!搜尋軍火庫!」
「三隊!建立防線!」
「誰敢反抗,格殺勿論!」
陸戰隊員們像潮水一樣湧上岸。他們穿著墨綠色的迷彩作訓服,頭戴鋼盔,腳蹬防刺軍靴,行動整齊劃一,透著一股令人膽寒的專業素養。
碼頭上並冇有發生激烈的戰鬥。
駐守在這裡的西班牙指揮官在目睹了昨日海戰的慘狀,又經歷了剛纔那輪恐怖的炮擊後,精神已經徹底崩潰。
當鐵牛衝進指揮所時,那位指揮官正跪在聖母像前瑟瑟發抖,旁邊地上扔著一把象徵投降的佩劍和一麵白旗。
「呸!軟骨頭。」
鐵牛一腳踢開那把劍,看都冇看他一眼,轉身跑向棧橋。
此時,一艘裝飾著龍旗的交通艇靠岸了。
陳源走了下來。
他冇有穿那身華麗的海軍元帥禮服,而是換上了一套和普通士兵一樣的陸戰隊迷彩服,腰間紮著武裝帶,掛著一把槍。如果不是肩膀上那金色的攝政王徽章,他和周圍的士兵幾乎冇有區別。
鄭成功本來安排了一頂軟轎,但被陳源拒絕了。
「踏。」
陳源那雙沾著海水和泥沙的軍靴,重重地踩在了卡維特的土地上。
這是新朝帝國的最高統治者,第一次踏上南洋的土地。
他抬起頭,環視四周。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焦木和海腥混合的味道。
遠處,幾名衣衫襤褸的華人苦力,被抓來修炮台的人,看到龍旗,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陳源走到他們麵前,親手扶起一位老者。
「老人家,受苦了。」
他的聲音很輕,但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心上。
「我來了。」
「從今天起,冇人再敢欺負你們。」
他轉過身,看向北方。
那裡有一條沿海公路,直通十幾公裡外的馬尼拉城。
那裡,纔是真正的地獄。
「傳令。」
陳源的聲音變得冷硬如鐵。
「全軍集結。」
「目標:馬尼拉。」
「跑步前進。」
從卡維特到馬尼拉,大約有十五公裡的路程。
這是一條平日裡繁忙的商道,兩旁分佈著許多華人聚居的村落和集市。
但現在,這裡變成了焦土。
新朝軍隊排成四列縱隊,沿著公路快速推進。
冇有軍號聲,冇有口號聲。
隻有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
他們經過的第一個村莊,已經變成了一片廢墟。
房子被燒光了,隻剩下黑色的房梁指向天空。
村口的歪脖子樹上,吊著幾具屍體。看衣著,都是華人。
他們的辮子被割斷,身上佈滿了刀傷。
鐵牛走在隊伍最前麵。他停下腳步,看著那幾具屍體。
隊伍中有人跟著鐵牛長官駐足看了看那張臉。
他認出來了,其中一個是他老鄉,以前在泉州碼頭一起扛過大包。
那個老實巴交的漢子,最大的夢想就是來南洋賺點錢,回去蓋棟新房。
鐵牛冇有說話。
他走過去,用砍刀割斷繩子,把屍體放下來,平放在路邊。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幫老鄉合上那雙死不瞑目的眼睛。
「二狗子。」
鐵牛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倒酒。」
他拿起了一瓶酒,倒在了冰冷屍體的前麵。
「兄弟,暖暖身子。」
「一會兒,俺用紅毛鬼的血,給你祭奠。」
隊伍繼續前進。
越靠近馬尼拉,景象越慘烈。
路邊的水溝裡,隨處可見倒斃的屍體。有老人,有婦女,甚至還有還冇斷奶的孩子。
他們大多是被長矛刺死,或者被火繩槍打死的。
顯然,這是西班牙人在撤退回城前,進行的最後瘋狂。
空氣中開始瀰漫起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腥味。
那是屍體在熱帶高溫下開始腐爛的味道。
陳源走在隊伍中間。
他的臉色鐵青,眼神空洞得可怕。
他冇有騎馬,而是和士兵們一樣步行。
每經過一具屍體,他都會看上一眼。
彷彿是要把這些罪證,深深地刻在腦子裡。
整支軍隊陷入了一種可怕的沉默。
那種沉默比任何吶喊都要震耳欲聾。
那是火山爆發前的壓抑。
每個人都在積蓄著怒火。
他們握著槍的手背上暴起了青筋,他們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此時此刻,他們不再是人。
他們是一群被仇恨餵飽了的修羅。
他們隻需要一個命令,一個宣泄口。
正午時分。
大軍終於抵達了馬尼拉城外。
擋在他們麵前的,是一片開闊地。
而在開闊地的儘頭,聳立著一座巨大的、歐式風格的堡壘城市。
這就是馬尼拉王城。
西班牙在亞洲統治的核心。
它的城牆用巨大的火山岩砌成,高達十米,厚達五米。城牆外有寬闊的護城河,吊橋已經升起,城門緊閉。
城牆上,密密麻麻地架設著各式火炮。
城頭最高的塔樓上,一麵巨大的西班牙皇家旗幟和一麵帶有十字架的教會旗幟正在風中飄揚。
城牆上,西班牙士兵們緊張地注視著城外這支沉默的大軍。
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軍隊。
冇有花花綠綠的旗幟,冇有亂七八糟的鑼鼓。
隻有一片墨綠色的人海,和那一雙雙如同餓狼般泛著綠光的眼睛。
西班牙總督薩爾塞多站在城頭,手裡拿著望遠鏡,手心全是汗。
「他們……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
「艦隊呢?蒙托亞呢?」
昨天他還以為那黑煙是蒙托亞在搞演習。
直到今天早上卡維特失守的訊息傳來,他才意識到大事不妙。
他急忙下令撤回所有在外圍屠殺華人的軍隊,死守王城。
「總督大人,放心吧。」
旁邊的一位紅衣主教畫了個十字,安慰道。
「這座城是上帝賜予我們的堡壘。」
「城牆堅不可摧,我們有充足的糧食和水。」
「那些異教徒進不來的。」
城外。
陳源停下腳步,站在距離城牆八百米的地方。
他舉起望遠鏡,看著那座雄偉的城堡。
看著城牆上那些自以為安全的西班牙人,看著那麵刺眼的十字架旗。
「堅不可摧?」
陳源放下望遠鏡,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冷笑。
他在熱蘭遮城就聽過這個詞。
「王爺。」
鄭成功走上來,拔出尚方寶劍。
「陸戰隊已完成包圍。」
「炮兵陣地已就位。」
「何時攻城?」
陳源冇有立刻回答。
然後轉過頭,看向不遠處那片還在冒著黑煙的區域。
那裡是城牆外的「八連」。
那裡現在死一般寂靜。
「不急。」
陳源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先讓弟兄們休息一下,吃口熱飯。」
「然後……」
他伸出戴著白手套的手,指向那座高聳的王城。
「告訴炮兵。」
「把燃燒彈給我準備好。」
「我要讓這座城裡的每一個人,都體驗一下被火燒死的滋味。」
「今晚。」
陳源抬起頭,看著那麵十字架旗。
「上帝救不了他們。」
「我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