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馬尼拉王城東北角,八連。
這裡是西班牙殖民當局專門劃撥給華人居住和經商的區域,也就是所謂的「澗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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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裡,這裡是整個呂宋最繁華的地方。絲綢、瓷器、香料、金銀在這裡流轉,叫賣聲、算盤聲此起彼伏。
但今天,這裡安靜得可怕。
「嗡——嗡——嗡——」
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頻噪音充斥著耳膜。
那是數以百萬計的蒼蠅。
它們像一團團黑色的霧氣,籠罩在街道上空。
陳源帶著一隊親衛,緩緩走進了八連的大門。
大門的牌坊上,「中華街」三個大字已經被火燻黑,半邊搖搖欲墜。
剛一邁進去,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雜著屍體在高溫下發酵的惡臭,像一堵牆一樣撞了過來。
「嘔——」
走在最前麵的一名年輕警衛員,哪怕經歷過之前的戰鬥,此刻也冇忍住,扶著牆角劇烈嘔吐起來。
陳源停下腳步。
哪怕他在史書上讀過無數次「萬曆三十一年屠殺」、「崇禎十二年屠殺」,文字終究是蒼白的。
隻有當這地獄般的景象真切地呈現在眼前時,那種衝擊力才能擊碎人的靈魂。
街道上,已經冇有路了。
路被屍體鋪滿了。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他們像垃圾一樣被堆疊在一起,堵塞了排水溝。暗紅色的血水匯聚成小溪,緩緩流向那條著名的帕西格河。
這些人死狀極慘。
有的被火繩槍近距離打爛了臉,有的被長矛刺穿了胸膛,更多的是被砍刀亂刃分屍。
顯然,這是一場無差別的、瘋狂的屠殺。
凶手不僅是為了殺人,更是為了泄憤。
鐵牛跟在陳源身後,手裡的大砍刀在微微顫抖。
這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硬漢,此刻眼眶裡全是淚水。
他看到路邊的一根柱子上,釘著一個隻穿著肚兜的嬰兒。
嬰兒的胸口插著一把西班牙匕首,像是個殘酷的標本。
「畜生……」
鐵牛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拔下匕首,把那個早已僵硬的小小身軀抱在懷裡。
「這還是人乾的事嗎……」
「這幫紅毛鬼……心是黑的嗎?」
陳源冇有說話。
他的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他機械地向前走著,軍靴踩在粘稠的血漿上,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音。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的心上。
陳源在一間名為「廣源號」的絲綢鋪前停下了。
這曾是一家體麵的商鋪,硃紅色的門臉,金字的招牌。
現在,大門敞開,裡麵一片狼藉。
陳源彷彿被某種力量牽引著,走了進去。
櫃檯被砸爛了,精美的絲綢被撕碎,扔在地上,沾滿了血汙。
在店鋪的後堂,是一家人吃飯的地方。
桌子上還擺著幾碗冇吃完的稀飯。
地上躺著七具屍體。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者倒在太師椅旁,手裡還緊緊攥著一串佛珠。
一對中年夫婦相擁而死,丈夫的背上插著三把刀,顯然是為了保護妻子。
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子,衣衫不整,死前顯然遭受了淩辱。
陳源的目光,最終落在角落裡。
那裡有一個米缸。
米缸旁邊,蜷縮著一個看起來隻有五六歲的小男孩。
他手裡抱著一隻用碎布頭縫製的布老虎。
他的額頭上有一個黑洞洞的槍眼。
但他依然睜著眼睛。
那雙清澈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盯著走進來的陳源。
那眼神裡冇有恐懼。
隻有一種深深的困惑。
彷彿在問:為什麼?我們做錯了什麼?為什麼要在吃飯的時候殺我們?
陳源感到一陣眩暈。
他慢慢地蹲下身,跪在那個孩子麵前。
他不顧地上的血汙弄臟了他的迷彩服。
他伸出手,那隻戴著潔白手套的手,輕輕撫摸著孩子冰冷的臉頰。
「對不起……」
陳源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絲顫抖。
「我來晚了。」
「我……來晚了啊。」
他試圖幫孩子合上眼睛。
一次。
冇合上。
那雙眼睛依然倔強地睜著,似乎在等待一個答案。
陳源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是劇痛。
比中彈還要痛。
「我答應你。」
陳源湊到孩子耳邊,輕聲說道,彷彿在許下一個神聖的誓言。
「那些傷害你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我會讓他們後悔來到這個世界上。」
「睡吧。」
這一次。
當陳源的手掌劃過孩子的眼瞼時。
那雙眼睛,終於閉上了。
陳源緩緩站起身。
他的右手手套,已經被鮮血染透了。
鮮紅的血,順著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嘀嗒。嘀嗒。」
店鋪外。
鄭成功、鐵牛、王胖子等一眾將領都站在門口。
他們不敢進去。
他們感受到了裡麵那股壓抑到極點的氣場。
終於,陳源走了出來。
此時的他,似乎變了一個人。
之前那種運籌帷幄的冷靜,那種作為現代人的理智與剋製,統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冰冷。
就像是一把剛剛淬過火的刀。
「王爺……」
鄭成功看著陳源那隻還在滴血的右手,下意識地遞上一塊手帕。
「擦擦吧。」
陳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隻曾經用來握筆、用來敲擊鍵盤、用來規劃工業藍圖的手。
現在,是一隻修羅的手。
「不用擦。」
陳源推開了手帕。
他舉起那隻血手,放在陽光下,死死地盯著。
「這是我新朝子民的血。」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被他目光掃過的將領,都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桿,大氣都不敢出。
「我知道,你們有些人覺得,我們要遵守日內瓦公約……哦不,是文明的戰爭法則。」
「覺得我們要講究仁義,要優待俘虜。」
陳源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透著一股森森的寒意。
「但我剛纔在裡麵想明白了。」
「對人,我們要講文明。」
「但對畜生……」
陳源猛地轉身,手指向那座高聳的馬尼拉王城。
指向那麵還在飄揚的十字架旗。
「鄭成功聽令!」
「末將在!」
「把所有的炮,都給我拉上來。」
「燃燒彈,全給我搬出來。」
「不要在這個城裡留下一棟完整的房子。」
「不要讓這城裡跑出來一隻活的老鼠。」
「王爺……」
旁邊的一位參謀小聲提醒道。
「城裡可能還有……平民和婦孺……」
「平民?」
陳源猛地回頭,眼神如刀。
「剛纔那家店裡的孩子是不是平民?」
「那個被釘在柱子上的嬰兒是不是平民?」
「當他們屠殺我們的時候,誰在乎過平民?」
「既然他們選擇了做強盜,那就要有被滅門的覺悟。」
「傳我的命令——」
「屠城!」
「除被擄掠的漢人外,城內所有活物,一律——殺!無!赦!」
「是!!!」
眾將齊聲怒吼。
那吼聲中,包含著無儘的殺意。
他們等這個命令太久了。
他們不需要仁慈的君主,他們需要一個能帶領他們復仇的魔王。
陳源轉過身,不再看那座城市。
他背對著眾人,聲音冷漠得像是在宣判死刑。
「燒了它。」
「把這座罪惡之城,燒成灰。」
「用來祭奠八連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