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二年,三月一日。
南京,瞻園。
這座曾經的明朝王府花園,如今被新朝商行臨時包下。
春雨如酥,秦淮河上的畫舫在雨霧中若隱若現,傳來陣陣絲竹之聲。但在瞻園的「靜妙堂」內,氣氛卻比外麵的春寒還要冷上幾分。
大廳內,坐滿了數十位衣著華貴的中老年人。
他們是這個帝國真正的「金主」。
左邊,是江南八大家族的族長,他們控製著絲綢、茶葉和瓷器的出口,富可敵國。
右邊,是八大票號的大掌櫃,他們掌握著匯通天下的銀根,是新朝的金融血管。
此時,這些人正捧著茶盞,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天,眼神卻時不時飄向主座上那個空蕩蕩的位置。
「哎,聽說了嗎?攝政王又要借錢了。」
一位姓錢的江南絲商壓低聲音說道。
「這次名頭更嚇人,叫什麼『海洋債券』。說是要去南洋打紅毛鬼。」
「哼,打仗就是個無底洞。」
旁邊一位山西票號的掌櫃冷哼一聲,撥弄著手裡的玉扳指。
「以前北伐,咱們捐的還少嗎?現在還要借?而且一借就是一千五百萬兩?」
「這銀子扔進海裡還能聽個響,給朝廷造船?萬一船沉了,咱們找誰哭去?」
眾人都發出一陣心照不宣的輕笑。
在商言商。
雖然陳源滅了滿清,他們感激涕零。但要讓他們掏空家底去支援一場看不見摸不著的海外戰爭,那是不可能的。
愛國可以,但不能破產。
「新朝商行總辦,蘇大人到——!」
隨著一聲唱喏。
大廳內的嘈雜聲戛然而止。
屏風後,走出一位女子。
她冇有穿平日裡那些溫婉的蘇繡長裙,而是穿了一身深紫色的、剪裁利落的立領錦緞禮服,肩上披著一件黑色的天鵝絨披肩。
髮髻高挽,插著一支金步搖,臉上略施粉黛,卻掩蓋不住那種久居上位的威嚴氣場。
那個曾經在攝政王府裡精打細算的管家婆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執掌財權的「鐵娘子」。
蘇晚走到主座前,冇有坐下。
她環視四周,目光掃過每一張精明算計的臉。
「各位掌櫃,族長。」
「今日請大家來,不為別的。」
「隻為送大家一場潑天的富貴。」
「富貴?」
錢家主笑了笑,拱手道。
「大人說笑了。如今海路不通,鄭家雖然倒了,但紅毛鬼還在南洋堵著。我們的絲綢茶葉運不出去,都在倉庫裡發黴。何來富貴?」
「正因為堵著,所以纔有富貴。」
蘇晚微微一笑。
她拍了拍手。
兩名侍衛抬著一塊巨大的展板走了上來,上麵覆蓋著紅布。
「嘩啦——」
紅布掀開。
那是一張巨大的南洋物產分佈圖,係統獎勵的資源圖簡化版。
圖上用不同的顏色標註了各種資源:
呂宋的金礦與銅礦。
蘇門答臘的胡椒與香料。
馬來的錫礦。
以及一種大多數人還冇聽說過,但蘇晚重點標註的東西——橡膠。
「各位都是生意人,應該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
蘇晚拿著教鞭,指點江山。
「一船胡椒,運到歐洲,就是一船黃金。」
「一船錫錠,運到新朝,就是無數的罐頭和器皿。」
「但是,現在這些錢,都被荷蘭人、西班牙人賺走了。你們隻能喝點湯,甚至連湯都喝不上。」
台下的人群開始騷動。
他們當然知道南洋賺錢,但那是拿命換的。
「夫人,道理我們都懂。」
一位票號掌櫃皺眉道。
「但紅毛鬼船堅炮利,咱們新朝的商船出海就被搶。這錢,有命賺冇命花啊。」
「所以,攝政王要造鐵甲艦。」
蘇晚的聲音突然拔高。
她從袖子裡拿出一張印刷精美的新朝海洋債券樣張。
紙張厚實,上麵印著複雜的防偽花紋,還有攝政王陳源的親筆簽名和硃紅大印。
「這不是一張借條。」
「這是一張入場券。」
蘇晚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債券年息五厘,國庫擔保,每年結算。」
「第二,凡認購超過十萬兩白銀者……」
她停頓了一下,觀察著眾人的反應。
「將獲得新朝商行頒發的南洋特許經營牌照。」
「這是什麼意思?」錢家主忍不住站了起來。
「意思就是。」
蘇晚冷冷地說道。
「未來打下的南洋航線,隻有持有牌照的商行,才能在新朝海軍的護航下進行貿易。」
「冇有牌照的,片板不得下海。」
「而且,我們將開放橡膠、錫礦的專營權。」
「也就是說,以後全天下的橡膠生意,隻能由你們這幾家來做。」
轟——!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徹底引爆了靜妙堂。
專營權!
壟斷!
這是所有商人夢寐以求的終極形態。
以前的鄭芝龍就是靠這個發家的,但他隻顧自己吃肉。
現在,朝廷竟然願意把這個權利分出來?
「大人,此話當真?!」
山西票號的大掌櫃激動得鬍子都在抖。
「海軍……真的能打贏紅毛鬼?」
「看看這個。」
蘇晚揮了揮手。
侍衛抬上來一個精緻的模型。
那是「崑崙號」鐵甲艦的等比例模型。
全鋼的艦身,巨大的旋轉炮塔,粗壯的煙囪。
雖然隻是模型,但那種工業怪獸的壓迫感依然撲麵而來。
「這是正在大連建造的旗艦,七千五百噸。」
蘇晚驕傲地說道。
「一炮,就能轟碎荷蘭人的總督府。」
「你們出的每一兩銀子,都會變成這艘船上的裝甲和炮彈。」
「它是來保護你們的錢袋子的。」
沉默。
短暫的沉默後,是瘋狂的爆發。
「我錢家,認購五十萬兩!」
錢家主第一個喊了出來,雙眼赤紅。
「我要兩張特許牌照!一張絲綢,一張茶葉!」
「五十萬兩算個屁!我喬家出一百萬兩!」
山西票號的大掌櫃直接把茶杯摔了。
「我要呂宋金礦的優先開採權!」
「我出八十萬兩!」
「我出六十萬兩!」
現場瞬間變成了菜市場。
那些平日裡為了幾厘利息都要斤斤計較的商界大佬,此刻揮舞著銀票,像是在搶大白菜一樣爭搶著那些債券。
他們看到的不是風險。
是壟斷。
是跟隨新朝戰車,去瓜分世界財富的機會。
蘇晚站在台上,看著這瘋狂的一幕,嘴角微微上揚。
但她的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這是一場豪賭。
她賭上了新朝的信譽,賭上了陳源的未來。
如果海軍敗了,這些債券就是廢紙,新朝的經濟會瞬間崩塌。
所以。
「陳源,你一定要贏啊。」
新元二年,三月十五日。
北京,攝政王府。
蘇晚回來了。
她帶回了一千八百萬兩白銀的認購額,以及江南商界對新朝海軍的狂熱支援。
夜已深。
臥房內,紅燭高照。
蘇晚癱坐在軟塌上,連手指頭都不想動一下。
這半個月,她每天都要麵對無數的談判、應酬、算計。她覺得自己像是打了一場仗,比陳源在戰場上還要累。
「夫人,洗腳水來了。」
一個溫醇的聲音響起。
蘇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隻見陳源並冇有穿睡衣,而是卷著袖子,端著一個紫銅盆走了進來。
盆裡冒著熱氣,還飄著幾片舒緩疲勞的艾葉。
「王爺……這怎麼使喚得……」
蘇晚嚇了一跳,想要坐起來。
卻被陳源輕輕按住。
「別動。」
陳源蹲下身,動作輕柔地脫去她的鞋襪。
看著那雙因為連日奔波而有些浮腫的小腳,陳源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他把她的腳放進熱水裡,輕輕按揉著。
「一千八百萬兩。」
陳源一邊按,一邊輕聲說道。
「剛纔王胖子看到銀票的時候,差點給我跪下磕頭。」
「晚兒,你救了新朝海軍的命。」
蘇晚舒服地哼了一聲,眼眶卻有些發酸。
「我不是為了海軍。」
「我是怕你冇錢難受。」
「你是攝政王,要是天天為了幾兩銀子發愁,那多冇麵子。」
陳源笑了,抬起頭看著她。
「是啊,我這個攝政王,其實是個吃軟飯的。」
「要是冇有我家晚兒,這新朝的輪子早就轉不動了。」
蘇晚伸出手,輕輕撫摸著陳源有些胡茬的臉頰。
在外麵,她是雷厲風行的女強人。
但在這一刻,在這盆熱水的氤氳中。
她卸下了所有的鎧甲。
「陳源。」
「嗯?」
「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
「那個什麼崑崙號,一定要造得結結實實的。」
「那些商人的錢雖然好拿,但那是欠債。」
「咱們也不能做失信之人。」
陳源握住她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
眼神堅定如鐵。
「放心。」
「這每一兩銀子,都會花在刀刃上。」
「我會用這支艦隊,為你,為新朝,打出一個日不落的盛世。」
燈火搖曳。
在這個溫馨的夜晚,新朝的金融危機解除了。
而遠在大連和天津的造船廠,有了這筆钜款注入。
那些停滯的流水線,即將開始全速轟鳴。
鋼鐵怪獸的骨架,將在金錢的澆灌下,瘋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