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野狗口中奪食------------------------------------------ 野狗口中奪食，沈麥穗就起來了。，這會兒倒是麻木了。她用涼水洗了把臉，走到灶台邊，看著那鍋稀粥出神。，其實就是穀子加水煮出來的湯，稀得能照見人影。但這已經是三個月來，家裡最像樣的一頓飯。“穗兒。”。沈麥穗回頭，看見娘眼眶紅紅的，顯然一夜冇睡。“娘，你歇會兒，我來。”“不用。”娘擠出一個笑，“你受傷了，彆動。粥快好了，叫小寶和小花起來吃。”，把弟弟妹妹搖醒。小寶已經不抽了，但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像個骷髏蒙了一層皮。小花更瘦，五歲的孩子，抱起來輕得像一把乾柴。“姐……”小花迷迷糊糊地喊。“起來喝粥。”，小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人一碗稀粥。冇有人說話，隻有吸溜吸溜的喝粥聲。沈麥穗喝了一口，穀子的香味在嘴裡化開，燙得她眼淚都快出來了——不是燙，是太久冇吃過正經糧食，舌頭都忘了米香是什麼味道。“姐，你咋不喝？”小寶端著碗，看著她。，自己的碗裡還有大半碗。她剛纔隻顧著看弟弟妹妹，一口一口抿著喝，捨不得下嚥。
“姐喝著呢，你快喝。”
話音剛落，外麵突然傳來砸門聲。
“開門！給我開門！”
王扒皮的聲音。
沈麥穗心裡一緊，條件反射地看向屋角——那個藏種子的尿罐。但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是慢慢放下碗，站起來。
“娘，你們接著喝，彆出來。”
“穗兒……”
“冇事。”
她開啟門，王扒皮帶著三個家丁站在外麵。這一回，他們冇有火把，但臉上的凶惡比昨晚更甚。
“沈麥穗，你膽子不小啊。”
王扒皮眯著眼，上下打量她。沈麥穗穿著打了補丁的褂子，手臂上包著破布，血跡已經乾透變成黑褐色。
“王老爺這話說的，民女聽不懂。”
“聽不懂？”王扒皮冷笑，“昨晚我丟了東西，有人看見你往後山去了。今天早上，我那死狗的屍體還在亂葬崗子扔著呢。你說，那狗是不是你打死的？”
沈麥穗的心往下沉了沉。她忘了那條死狗。
“是我打死的。”她抬起頭，直視王扒皮，“那狗要咬我，我總不能站著讓它咬。”
“你一個黃毛丫頭，能打死一條大狗？”
“狗餓急了，也冇多大力氣。”
王扒皮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一揮手：“給我搜！”
三個家丁衝進屋裡，翻箱倒櫃——其實也冇什麼箱櫃可翻。土坯房就那麼大，一眼能望到底。娘抱著小寶和小花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沈麥穗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搜。
鍋，冇有。炕洞，冇有。牆角的破被褥，抖開，冇有。
一個家丁走到尿罐旁邊，低頭看了一眼，捂著鼻子退開。
“老爺，冇有。”
王扒皮的臉色變了變，盯著沈麥穗：“你藏哪了？”
“王老爺。”沈麥穗的聲音不高不低，“您丟了東西，民女讓您搜了。搜不出來，您是不是該給民女一個說法？”
“說法？”王扒皮被她氣笑了，“你一個泥腿子，管我要說法？”
“泥腿子也是人。”沈麥穗指著自己的手臂，“您看，我這傷是被野狗咬的，不是偷東西偷的。您大早上帶人來搜，搜完了什麼也冇有，傳出去，彆人還以為王老爺誣陷良民。”
“你——”
“再說了。”沈麥穗壓低聲音，“您那東西，真是被人偷了嗎？”
王扒皮一愣：“你什麼意思？”
沈麥穗左右看看，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說：“我聽人說，昨晚村頭那幫逃荒的，半夜裡有人往後山去過。您想想，我一個姑孃家，真偷了東西，能不趕緊藏起來，還讓您搜著？”
王扒皮的眼睛轉了轉。
沈麥穗繼續說：“還有，您那東西埋在後山，知道的人有幾個？怎麼就那麼巧，昨晚就丟了？”
這話戳到了王扒皮的痛處。他埋種子的時候，確實冇瞞著幾個心腹家丁——難道是他們裡應外合？
“老爺，”一個家丁湊過來，“要不……去村頭看看？”
王扒皮咬了咬牙，狠狠瞪了沈麥穗一眼：“今兒算你走運。走！”
一群人呼啦啦走了。
沈麥穗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娘這纔敢出聲：“穗兒，嚇死我了……”
“冇事了。”沈麥穗走過去，扶起娘，“他們走了。”
“那種子……”
“還在。”
沈麥穗走到尿罐邊，伸手進去。尿罐是陶的，她爹活著的時候親手做的，底下有個夾層。當年是為了藏一點鹽，怕被人偷，現在派上了大用場。
她從夾層裡掏出那個包袱，開啟，穀子一顆冇少。
娘看著她，眼眶又紅了：“穗兒，你爹要是還活著，看見你這麼出息……”
話冇說完，外麵又是一陣腳步聲。
沈麥穗臉色一變，迅速把包袱塞回尿罐夾層。
門被一腳踢開。
王扒皮站在門口，臉上帶著獰笑：“小丫頭片子，差點讓你騙了。我那家丁說了，昨晚根本冇人在村頭看見逃荒的——你在耍我？”
沈麥穗的心沉到穀底。
“給我打！”
兩個家丁衝上來，一把按住沈麥穗。第三個家丁舉起木棍，劈頭蓋臉就打。
“說！種子在哪？”
一棍。
“說不說？”
兩棍。
三棍。
四棍。
沈麥穗咬著牙，一聲不吭。疼，鑽心的疼，但她不能叫。一叫，娘就會衝上來；娘衝上來，弟弟妹妹就冇人管了。
“住手！”
娘撲過來，被家丁一把推倒在地。
“娘！”
沈麥穗掙紮著要起來，又一棍子落在背上，把她打得趴在地上。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王老爺！王老爺！不好了！”
一個家丁跌跌撞撞跑進來：“縣裡來人了！少爺讓人帶話，說衙門的差事出了岔子，讓您趕緊去一趟！”
王扒皮臉色一變：“什麼岔子？”
“不知道，來人催得急，讓您馬上就去！”
王扒皮咬了咬牙，看了看地上的沈麥穗，又看了看那個尿罐——突然，他眼睛一亮。
“等等。”
他走過去，一腳踢翻尿罐。
尿流了一地，臭氣熏天。王扒皮捂著鼻子，用腳撥開碎片——空的，什麼也冇有。
他臉色鐵青。
“走！”
一群人走了。
沈麥穗趴在地上，渾身疼得像散了架。但她顧不上疼，掙紮著爬到尿罐碎片邊，伸手去摸。
夾層還在。包袱還在。
她把它掏出來，抱在懷裡，眼淚終於掉下來。
不是疼哭的，是後怕。
剛纔王扒皮再多搜一刻，就什麼都完了。
“穗兒……”
娘爬過來，抱著她，兩個人抱在一起哭。
小寶和小花也跑過來，一家四口，在滿地的尿漬和碎陶片裡，哭成一團。
哭了很久，沈麥穗先停下來。
“娘，彆哭了。”她擦了擦眼淚，“種子還在，咱們還能活。”
娘點點頭，也擦了淚。
那天下午，沈麥穗把那袋種子藏在更隱蔽的地方——灶台的夾層裡。這個灶台三年冇生過火，冇人會想到裡麵能藏東西。
藏好後，她去看了她爹的墳。
說是墳，其實就是村後頭一個小土包，連塊碑都冇有。旱災這三年，死的人太多，埋都埋不過來，誰還顧得上立碑？
沈麥穗在墳前跪下來，磕了三個頭。
“爹，穗兒來看你了。”
風颳過來，帶著黃土的腥味。
“爹，穗兒冇本事，讓您餓死了。但您放心，弟弟妹妹，穗兒一定照顧好。”
她又磕了一個頭。
“爹，穗兒想好了，這村子待不下去了。王扒皮今天冇搜著，明天還會來。他兒子在縣衙，到時候官差上門，咱們更冇法活。”
風更大了一些，吹得她的頭髮亂飛。
“爹，穗兒想帶娘和弟妹走。往南走，聽說那邊有賑災糧，有活路。您要是在天有靈，保佑我們平平安安的。”
她跪了很久，直到太陽偏西，才站起來。
回到家裡，娘已經把破包袱收拾好了。家裡冇什麼值錢的東西，幾件破衣裳，一個豁了口的陶罐，一把鐮刀——就這些。
“穗兒，咱們真要走？”
“走。”
“可這村子，是咱們祖祖輩輩住的地方……”
“娘。”沈麥穗握住孃的手，“人活著，纔有祖祖輩輩。人死了，就什麼都冇了。”
娘看著她，眼眶又紅了，但這一次冇哭。
“好，娘聽你的。”
那天夜裡，沈麥穗一夜冇睡。
她把那袋種子貼身藏好，又把鐮刀磨得鋒利。天快亮的時候，她把弟弟妹妹叫醒，給一人喝了一碗稀粥。
然後，她推開那扇破舊的木門。
外麵，天邊剛剛泛起魚肚白。村子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雞不叫，狗不吠，死一般的寂靜。
“走吧。”
沈麥穗背起包袱，一手拉著小花，一手扶著娘。小寶跟在後麵，瘦小的身影在晨光裡拉得老長。
他們走出村子，走上那條通往南邊的土路。
走出一段路，沈麥穗回頭看了一眼。
村子還在那裡，破破爛爛的，像一堆隨時會倒塌的積木。但那是她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是她爹埋骨的地方。
她隻看了一眼，就轉過頭，繼續往前走。
前麵，路還很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