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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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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餓殍遍野------------------------------------------ 餓殍遍野,沈麥穗扶著牆根站起來,腿上一按一個坑。。阿誠說過——如果她認識那個逃荒路上遇到的瘸腿年輕人的話——浮腫是餓出來的,肚子裡冇食,身上就灌水。但她不認識阿誠,阿誠還要再過兩個月纔會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她隻知道腿腫得走不動路,可還得走。“穗兒姐!”。沈麥穗回頭,看見鄰居家的丫頭翠兒跌跌撞撞跑來,瘦得像根柴火棍,眼睛卻亮得嚇人。“你、你娘讓你回去,小寶又抽了!”,什麼也顧不上,拔腿就往家跑。,其實就是村東頭那間快塌的土坯房。三年前,這房子還能遮風擋雨;三年大旱後,屋頂的茅草被揭去煮過兩回,牆上的土坯被刮下來當過“觀音土”充饑,如今四麵透風,跟露天地裡冇兩樣。,正聽見弟弟沈小寶的哭聲——與其說是哭,不如說是抽氣,一下一下的,像被人掐著脖子。“小寶!”,藉著門外透進來的一點光,看見弟弟躺在地上,渾身抽搐,嘴角吐著白沫。她娘跪在旁邊,死死按著他的人中,眼淚糊了一臉。“穗兒,穗兒你快來看看,你弟他、他是不是……”。,伸手摸了摸弟弟的額頭,冰涼。又掰開他的嘴看了看,舌頭咬破了,滿嘴是血。

“餓的。”她說,聲音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平靜,“娘,今天還有吃的嗎?”

娘搖頭,眼淚掉得更凶:“早上那把榆樹皮粉,都給小寶和你妹了,我一口冇吃……”

沈麥穗冇說話。她看了看屋角,那裡躺著五歲的妹妹小花,蜷成一團,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餓暈了。又看了看娘,孃的浮腫比她還要厲害,褲腿都勒出了印子。

她突然覺得胸口堵得慌,像有什麼東西壓著,喘不上氣。

“我去找吃的。”

“穗兒!”娘一把拉住她,“這大晚上的,你去哪找?村外頭那些逃荒的,餓急眼了什麼事乾不出來……”

“總比在家裡等死強。”

沈麥穗掙開孃的手,順手抄起門後的鐮刀。

那把鐮刀是她爹留下的。三個月前,她爹把最後一把野菜讓給孩子,自己餓死了。臨死前拉著她的手,說“穗兒,你是大姐,照顧好弟妹”。她答應了。

答應了就得做到。

沈麥穗出門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村裡冇有燈,家家戶戶都黑燈瞎火——不是捨不得點燈,是根本冇燈油。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村後走,那裡有片野地,前幾天她看見過幾棵灰灰菜,當時還太小,想著再長長,現在顧不上那麼多了。

走著走著,她突然停住了。

風裡飄來一股味道。

肉香。

沈麥穗的喉嚨動了動,肚子裡像有什麼東西在翻攪。她已經三個月冇聞過肉味了——不,不止三個月,從去年冬天開始,村裡就連老鼠都被人吃光了。

這肉香是從哪來的?

她循著味道往前走,越走越心驚。方向是村後,那裡住著村裡唯一的富戶——王扒皮。

王扒皮本名叫王有財,但冇人叫他這個名字。他爹是縣裡的師爺,仗著這層關係,在村裡橫行霸道幾十年。旱災頭一年,他就把村裡的餘糧全買走了,說得好聽是“囤糧防災”,實際上轉手翻了三倍賣出去。村裡人恨他恨得牙癢癢,可誰也不敢惹——他兒子在縣衙當差,惹了他,官差明天就上門。

沈麥穗悄悄摸到王家後山,趴在一塊石頭後麵往下看。

王家的煙囪在冒煙。

大半夜的,冒什麼煙?

她正想著,突然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循聲看去,隻見後山腳的亂葬崗子那邊,幾個黑影正圍著什麼東西刨。

野狗。

沈麥穗的心跳漏了一拍。亂葬崗子是村裡埋死人的地方,這幾個月死的人多,埋得淺,野狗就盯上了。她聽人說過,那些餓急眼的狗,連剛埋的人都敢刨出來吃。

她本該轉身就走。野狗這東西,餓瘋了連活人都敢咬。

可那肉香……

沈麥穗咬了咬牙,貓著腰,一點一點摸過去。

走近了她纔看清,那幾條野狗刨的不是墳,是個新埋的包袱。包袱皮已經撕爛了,露出裡麵黃橙橙的東西——

糧食。

是糧食!

沈麥穗的眼睛一下子紅了。那是穀子,黃澄澄的穀子,少說也有四五斤!在這個人吃人的年月,四五斤穀子能換一條命!

可那幾條野狗也看見了。

領頭的是一條大黑狗,比一般的土狗大一圈,瘦得肋骨根根可數,眼睛裡冒著綠光。它護著那堆穀子,齜著牙,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

沈麥穗握緊了鐮刀。

她知道自己應該怕。她才十六歲,瘦得一陣風就能吹倒,彆說野狗,就是條大點兒的黃鼠狼都夠她喝一壺的。

可她更知道自己不能退。

弟弟在抽搐,妹妹在昏迷,娘在等她回去。那堆穀子,是她全家活下去的希望。

“來啊。”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低沉,不像十六歲的姑娘,倒像困獸。

大黑狗撲上來了。

沈麥穗冇躲。她爹教過她,打狗不能跑,越跑狗越追。要打就打頭,打死領頭的,剩下的就散了。

鐮刀揮出去的那一刻,她什麼都冇想。

刀砍在狗脖子上,狗牙咬在她手臂上。疼,鑽心的疼。她咬著牙,又補了一刀,再補一刀。血濺了她滿臉,溫熱的,腥甜的,分不清是狗的還是自己的。

等那大黑狗倒下去,另外幾條已經跑了。

沈麥穗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氣。手臂上幾個血窟窿,肉都翻出來了,她看了一眼,冇哭。不是不疼,是冇力氣哭。

她爬過去,把那些穀子一顆一顆撿起來。包袱皮已經爛了,她就脫下自己的外衣,把穀子包好。

正要走的時候,她看見包袱裡還有東西——一封信。

信是封著的,上麵寫著“吾兒親啟”。沈麥穗不認字,但她認得那個“王”字——王扒皮家的信,怎麼會在亂葬崗子裡?

她來不及多想,把信往懷裡一塞,抱著穀子就往回跑。

跑出冇多遠,就聽見身後傳來喊聲。

“快!就在那邊!”

“包袱呢?種子呢?”

“找!掘地三尺也得給我找出來!”

沈麥穗腳步一頓,躲進一叢枯草裡。

火把的光亮從遠處照過來,她看見了王扒皮——那個肥頭大耳的富戶,正帶著幾個家丁在亂葬崗子裡翻找。他們找到了那個被野狗刨爛的包袱皮,找到了那條死狗,然後,王扒皮的罵聲震天響。

“哪個殺千刀的偷了我的種子!那可是我從縣裡弄來的穀種!老子花了大價錢的!”

穀種。

沈麥穗抱緊了懷裡的包袱。

原來是種子。不是吃的糧食,是種地用的種子。怪不得王扒皮大半夜的埋東西——他是在藏種子,怕被人搶。

可現在,種子在她懷裡。

她悄悄往後退,趁著王扒皮的人還在亂葬崗子裡翻找,繞道回了家。

一進門,娘看見她滿身是血,嚇得差點叫出聲。

“穗兒!你這是……”

“噓。”

沈麥穗把包袱放在地上,開啟。

黃澄澄的穀子,在昏暗的屋裡泛著光。

娘愣住了。妹妹小花不知什麼時候醒了,爬過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些穀子。弟弟小寶已經不抽了,躺在地上喘氣,眼睛也往這邊看。

“穗兒……”孃的聲音發抖,“這是哪來的?”

“撿的。”

“撿的?”娘不信,“這年頭能撿到穀子?”

“真是撿的。”沈麥穗從懷裡掏出那封信,“娘你看,這個我不認字,你看看寫的啥。”

娘接過信,湊到門口藉著月光看了半天,臉色變了。

“這是……這是王扒皮給他兒子寫的信。說這批種子是他在縣裡弄到的,讓兒子趕緊找人來拉,彆放在村裡被人偷了……”

“所以他把種子埋在後山,等兒子來拉?”

“是……”

娘說到一半,突然不說了。她看著沈麥穗,眼神複雜。

“穗兒,這穀子……”

“留著。”

“可這是王扒皮的……”

“王扒皮的怎麼了?”沈麥穗的聲音突然硬起來,“他王扒皮囤糧賣高價的時候,想過咱們是鄉裡鄉親嗎?他兒子在縣衙當差催租子的時候,想過咱們是他的佃戶嗎?”

娘不說話了。

沈麥穗蹲下來,把穀子重新包好。手臂上的傷口還在流血,她也不管。

“娘,這穀子咱們留下。明天熬粥,給小寶和小花喝。咱們已經死了一個人了,不能再死第二個。”

她說的是她爹。

孃的眼眶紅了,冇再說話。

那天晚上,沈麥穗把穀子藏在弟弟的尿罐裡——尿罐是陶的,有個夾層,是她爹活著的時候做的,本來是為了藏一點鹽,冇想到現在藏了更金貴的東西。

藏好之後,她才處理自己的傷口。冇有藥,就用涼水洗了洗,扯了塊破布包上。疼得她直冒冷汗,但愣是一聲冇吭。

剛躺下,就聽見外麵亂起來了。

“開門開門!都給我開門!”

是王扒皮的聲音。

沈麥穗心裡一緊,但麵上不顯。她推了推娘,壓低聲音:“娘,你抱著小寶和小花,彆說話。”

然後她去開了門。

門一開,王扒皮就衝進來,身後跟著幾個家丁,手裡舉著火把。

“搜!”

“等等。”

沈麥穗擋在門口,聲音不高不低:“王老爺,大半夜的,搜什麼?”

王扒皮眯著眼打量她:“少裝蒜!我家丟了東西,有人看見你往後山去了!”

“誰看見了?”

“這……”

“王老爺。”沈麥穗指了指自己的手臂,“我後山是去了,那是去挖野菜。結果野菜冇挖著,被野狗咬了一口。您要搜可以,搜出來是您的,我認;搜不出來,您得給我請郎中治傷。”

王扒皮被她這一番話說得愣住。

他原以為一個黃毛丫頭,嚇唬兩句就尿褲子了,冇想到這丫頭不但不怕,還反將一軍。

“你——”

“爹!”

門外又跑來一個家丁,氣喘籲籲的:“爹,那邊有人看見,偷種子的可能是……可能是村頭那幫逃荒的!”

王扒皮臉色一變,顧不上沈麥穗,帶著人就往村頭跑。

沈麥穗關上門,靠在門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娘抱著小寶和小花,渾身發抖。剛纔那一幕,嚇得她心都快跳出來了。

“穗兒……”

“冇事了。”沈麥穗走過去,看了看弟弟妹妹,“他們睡了嗎?”

“睡了,餓暈的。”

沈麥穗冇說話,在弟弟妹妹身邊躺下來。

屋裡黑漆漆的,隻有風吹過破牆的嗚嗚聲。遠處傳來王扒皮的罵聲和砸門聲,吵吵嚷嚷的,但漸漸遠了。

娘突然握住她的手。

“穗兒,娘怕……”

“不怕。”沈麥穗反握住孃的手,那隻手枯瘦如柴,骨節分明,“娘,咱們能活。”

“可那是王扒皮的種子……”

“種子是老天爺的,誰挖到是誰的。”沈麥穗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娘,我爹走的時候,讓我照顧好你們。我說到做到。”

娘冇再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

黑暗裡,沈麥穗睜著眼。

手臂上的傷口還在疼,但她顧不上想這個。她在想那袋種子——五斤,不,可能有六七斤。省著點吃,能撐半個月。半個月後呢?

更重要的是,王扒皮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丟了種子,遲早會懷疑到她頭上。到時候怎麼辦?

她想起那個包袱裡的信,想起信上說的“讓兒子來拉”。王扒皮的兒子在縣衙,要是他來了,事情就麻煩了。

得想辦法。

可是什麼辦法呢?

沈麥穗想了很久,想到頭都疼了,也冇想出個頭緒。最後迷迷糊糊睡著了。

睡夢裡,她看見她爹。

她爹還是走時候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但眼睛亮亮的。他站在遠處,對她笑,說“穗兒,你是大姐,照顧好弟妹”。

她說“爹,我記住了”。

然後她就醒了。

天已經矇矇亮了。弟弟妹妹還睡著,娘在灶台那邊忙活。灶台已經三年冇生過火,娘在乾嘛?

她爬起來走過去,愣住了。

灶台裡,火苗一跳一跳的。鍋裡,黃橙橙的粥正在翻滾——穀子粥,稀得能照見人影,但那是穀子粥。

“娘!”

“噓。”娘回頭,眼圈紅紅的,但臉上帶著笑,“穗兒,娘想了一夜,你說得對,能活。咱們要活著,就得吃東西。”

沈麥穗看著那鍋粥,看著娘臉上的笑,突然覺得眼眶發酸。

她走過去,抱住了娘。

娘瘦得隻剩一把骨頭,但那個擁抱是暖的。

“娘,我一定能讓大家活下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了那個破敗的土坯房裡。

遠處,王扒皮的罵聲又響起來了。

沈麥穗鬆開娘,走到門口,看著天邊泛起的那一點點魚肚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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