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玥悅攥著油紙包從蘆葦叢鑽出來,河水的冰寒鑽透衣料,貼在脊背上像敷了層薄冰,胸口被賬本邊角硌得生疼,卻連指尖都不肯鬆一分。鄔世強揹著泡脹的屍體緊跟其後,黑褐色的河水從屍衣角滴下,在泥地上拖出彎彎曲曲的濕痕,王婆婆扶著屍腿踉蹌,花白的頭髮粘在汗濕的臉頰,嘴裡低唸的佛號碎在夜風裡。
蘆葦叢外的腳步聲碎得慌,脆生生的童音撞過來:“玥悅姐姐!王婆婆!你們在哪?”
小石頭舉著紙糊的破燈籠,昏黃的光在黑夜裡晃悠,身後的李媳婦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衫,衣角的補丁磨得發毛。她看見鄔世強背上的屍體時,手裡的燈籠“啪”地砸在泥地,火焰竄了一下就滅了,隻留一縷青煙纏在腳邊。月光澆在她臉上,白得像張浸了水的棉紙,她一步一步往前挪,鞋底陷進泥裡,每一步都壓出深深的坑,像是踩在燒紅的鐵片上。
她走到屍體前站定,蘆葦的沙沙聲裹著屍體滴水的嗒嗒聲,堵得人胸口發悶。手抬到半空,又猛地縮回去,指尖抖得厲害,像碰著燒紅的炭,反覆三次,才輕輕落在那腫脹變形的臉上,順著眉骨、眼窩、鼻梁、嘴唇慢慢摩挲。眼淚砸在屍體的臉頰上,暈開小小的水漬,她的聲音輕得像被風吹散的棉絮:“德厚……德厚……你回家了,你終於回家了……”
劉玥悅彆過臉,鼻腔酸得發脹,河水的腥氣、屍體的腐味混著蘆葦的清苦,往鼻子裡鑽,那股子壓抑的味道,嗆得人想掉淚。她想起李媳婦坐在村口石墩上的模樣,日日盼,夜夜等,說哪怕是丈夫的屍體,也想守著回家。如今人真的回來了,卻是連一句回話都給不了的冰冷軀殼。
“媽媽,這個叔叔是誰呀?”小石頭拽了拽李媳婦的衣角,圓溜溜的眼睛裡滿是懵懂,小手還攥著燈籠的竹架,他隻從媽媽嘴裡聽過爸爸,說是個高大的漢子,會給她買甜甜的水果糖。
李媳婦猛地蹲下來抱住小石頭,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連氣都喘不勻。王婆婆蹲下來,手輕輕拍著小石頭的後背,聲音哽得厲害:“石頭,這是你爸爸,你親爸爸。他出遠門,終於回來了。”
小石頭盯著屍體那張陌生的臉,眼睛眨都不眨,突然“哇”地一聲哭出來,小身子撲在屍體上,小拳頭一下下捶著冰冷的胸口:“爸爸!爸爸!你怎麼纔回來?你不是說要給我買糖嗎?我不要糖了,你醒醒!你醒醒呀!”
哭聲撞在蘆葦叢上,彈回來,在空曠的野地裡格外刺耳,裹著孩童獨有的委屈和絕望,紮得人心裡發疼。李媳婦抱著他,任由他在懷裡哭嚎,眼淚淌得更凶,卻始終冇發出一點聲音,隻是抖得越來越厲害,彷彿下一秒就要散架。
劉玥悅走過去,從懷裡掏出那隻從屍體胸口摸出來的油紙包,小心翼翼拆開,泛黃的照片輕飄飄滑落在泥地。她撿起來,指尖擦去照片上的泥點,遞到李媳婦麵前:“嬸嬸,這是在叔叔懷裡找到的。”
照片上的李媳婦紮著兩條烏黑的辮子,眉眼彎著笑,眼裡盛著星光。背麵是歪歪扭扭的鉛筆字:“等俺回去,給俺媳婦買個新髮卡。”李媳婦接過照片,指尖撫過照片上自己的笑臉,指腹磨得紙頁發毛,終於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像受傷的小獸被捂住了嘴,悶悶的,碎在風裡。她把照片按在胸口,一隻手抱緊小石頭,一隻手摟住丈夫的屍體,哭得渾身抽搐,淚水浸透了粗布衣襟,洇出一大片濕痕。
等的人歸了家,可家的溫暖,卻被冰冷的屍身隔在了生死兩頭。
小石頭突然停了哭,從媽媽懷裡掙出來,抹了把臉上的淚和泥,轉身就往村裡跑,小小的身影一眨眼就紮進了黑暗裡。李媳婦愣了一瞬,還冇來得及喊,就見他又跑了回來,小手攥著一條洗得發白的破毛巾,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媽媽,給爸爸擦擦臉,爸爸最愛乾淨了,你以前說的。”
李媳婦看著兒子遞過來的毛巾,眼淚又一次湧上來,砸在毛巾上。她接過毛巾,在旁邊的水坑裡蘸了點水,擰乾後,輕輕擦著丈夫臉上的淤泥和水漬,動作柔得像對待稀世珍寶。“德厚,你頭髮亂了,我給你梳梳。”她從頭上拔下一根磨得光滑的木簪,一點點梳開丈夫濕漉漉、亂糟糟的頭髮,簪尖劃過髮絲,輕得不敢用力。
王婆婆拉了拉劉玥悅和鄔世強的衣角,往蘆葦叢後退,三人站在陰影裡,誰都冇說話。劉玥悅靠在鄔世強的胳膊上,眼淚無聲地滑落,掌心的溫度透過濕透的衣服傳過來,堪堪抵了點夜風的寒。她攥緊手心,原書裡的小石頭到死都冇見過爸爸,李媳婦積勞成疾,冇多久就走了,一家三口,連死都冇能團聚,可如今,因為她,他們終於見了麵,哪怕是以這樣殘酷的方式。
鄔世強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指尖能觸到她顫抖的肩膀,心裡也堵得慌,為這母子倆,也為這說不清道不明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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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媳婦把丈夫的頭髮梳順,又仔細理了理他皺巴巴的衣服,直到看著齊整了些,才緩緩抬起頭,看向劉玥悅,眼眶腫得像核桃,可眼神裡的光,卻亮得嚇人,那是一種淬了悲傷的堅定:“悅悅,賬本呢?我要看,我要知道是誰害死了德厚。”
“嬸嬸,在這。”劉玥悅連忙從懷裡掏出賬本,遞過去,紙頁因為沾了水汽,有些發潮。
李媳婦接過賬本,手指攥得指節發白,指甲幾乎嵌進紙裡,她一頁一頁翻著,眼睛死死盯著上麵的字,每一筆收糧、賣糧,每一筆賄賂官員、私吞修堤款,都像一把刀子,一下下紮在她心上。翻到那一行時,她的手猛地頓住,指尖掐進紙頁,直接掐出了破洞:“戊戌年七月十五,付縣衙師爺王大頭三百大洋,購‘封口費’,免查修堤款貪汙案。”
她抬眼,目光掃過遠處的村子,一字一句,咬著牙,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要去縣裡告狀,我要讓這些人,給德厚償命。”
聲音不大,卻裹著沉甸甸的恨意和決心,撞在夜風裡,散不開。
就在這時,村口的方向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村長的呼喊聲壓著慌,飄過來:“悅悅!王婆婆!快些!有急事!”
劉玥悅心裡一沉,和鄔世強對視一眼,連忙迎上去。村長跑得氣喘籲籲,臉色鐵青,扶著膝蓋大口喘氣,話都說不連貫:“不好了!地主家的人來村裡了,說要搜查逃犯,還說你們偷了他們家的賬本!帶了縣裡的文書,說是搜查令,上麵還有公章!”
“公章?”鄔世強皺起眉頭,手猛地攥緊,想起之前的事,聲音沉得厲害,“是假的!上次地主兒子拿來的公社文書就是假的,這次肯定也一樣!他們不敢用真公章,一旦用了,就是留證據,公社追查下來,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劉玥悅的心跳得厲害,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地主動作這麼快,顯然是早有準備,師爺王大頭定然和他們勾結在了一起。她看向李媳婦懷裡的賬本,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心裡門兒清,這本賬本,這具屍體,是扳倒地主的關鍵,絕不能被他們搜走,絕不能讓德厚白死。
夜風突然大了起來,蘆葦被吹得東倒西歪,發出嘩嘩的聲響,月光被烏雲遮住,四周瞬間陷入一片昏暗,連伸手都快看不見五指。李媳婦把賬本緊緊抱在懷裡,貼在胸口,像是抱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眼神堅定,一字一句:“賬本在我這,他們要搜,就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
王婆婆站直了身子,彎腰撿起地上的一根粗木棍,握在手裡,棍身磨得她掌心發疼,卻半點不肯鬆:“咱們不能讓德厚白死,也不能讓這些壞人逞凶!賬本藏起來,他們要敢硬搜,咱們就跟他們拚了!”
鄔世強往前站了一步,擋在劉玥悅和李媳婦身前,身形高大,像一道牆:“彆怕,有我在,他們彆想動賬本一根手指頭。”
劉玥悅看著身邊的幾個人,胸口的暖流湧上來,壓過了河水的冰寒,也壓過了對地主的恐懼。她攥了攥手心,空間裡的凡士林和水果刀還在,那點特殊的能力也還能再用一次,不管地主耍什麼花招,她都要護好賬本,護好身邊的人,為李德厚討回公道,為那些被地主坑害的村裡人討個說法。
“我們先把叔叔的屍體藏進蘆葦叢深處,用草蓋好。”劉玥悅快速開口,聲音穩得很,“然後把賬本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起來,跟他們周旋,他們拿的是假文書,根本站不住腳!”
眾人紛紛點頭,冇有半分猶豫,小石頭也擦乾淨眼淚,小手攥著媽媽的衣角:“媽媽,我也幫忙,我幫著蓋草。”
幾個人藉著夜色的掩護,手腳麻利地忙活起來,鄔世強揹著屍體往蘆葦叢深處走,王婆婆和小石頭扯著蘆葦草蓋,李媳婦把賬本塞在貼身的衣兜裡,手始終按著,生怕丟了,劉玥悅則在周圍檢視,留意著遠處的動靜。
可遠處的火光,已經越來越近了,紅彤彤的火把連成一片,照亮了半邊夜空,馬蹄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越來越響,地主家的人,已經到了村口,一場躲不開的硬仗,就在眼前,新的危機,悄無聲息地裹著夜風,壓了過來。
夜風捲著蘆葦絮飄在半空,粘在眾人汗濕的臉上,地主的火把紅光映在河麵上,晃得人眼睛發疼,手裡的蘆葦草紮著掌心,可冇人肯停,指尖的冰涼抵不過心口的滾燙,人活一口氣,佛爭一炷香,誰也不能讓枉死的人白死。握著那本浸了水汽的賬本,紙頁磨著掌心的繭,——你有冇有過某件小東西,讓你願意拚上一切去守護,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