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比預想的更冰,紮進水裡的瞬間,刺骨的冷順著毛孔鑽遍全身,牙齒不受控地輕叩,帶著水汽的黴腥氣嗆得鼻腔發酸。我拚命睜著眼,渾濁的水流糊住視線,隻能循著通訊器微弱的綠光往前遊,河底的淤泥裹著指尖,滑膩的觸感裡混著細碎的石子。
三米,五米,七米,指尖終於觸到一片冰涼僵硬的軀體,他仰麵沉在河底,雙手死死交疊護在胸口,指節扣著自己的衣襟,像守著什麼絕不能丟的東西。我伸手去拉他的手腕,那隻手卻卡進石縫裡,紋絲不動,任憑我怎麼使勁,都隻換來指骨泛麻的震動。
肺裡的氧氣急速耗光,胸口像壓了塊燒紅的鐵,悶痛得厲害,我憋紅了臉再發力,石縫依舊死死咬著那隻手。眼前開始發黑,水流的轟鳴在耳邊炸開,我隻能拚儘最後一絲力氣拽著麻繩,狠狠扯了三下——那是和鄔世強約定的求救訊號。
下一秒,手腕傳來一股強勁的拉力,我被猛地拽出水麵,大口大口地喘氣,冰冷的水珠順著枯黃的髮梢往下滴,砸在地上濺起小水花,凍得發紫的嘴唇哆嗦著:“他的手……卡在石縫裡……拉不動……”
“我下去。”鄔世強攥緊麻繩,指尖泛白,就要往水裡鑽。我立刻伸手拽住他的知青服袖口,指尖冰涼卻力道堅定,指甲幾乎嵌進他的布料裡:“你憋氣冇我久,窯洞裡練過的,不算數?”我抹了把臉上的水,把腰側的水果刀往他眼前晃了晃,又塞回褲腰,“你在上麵拉繩,我再試一次,肯定能行。”
王婆婆跪在岸邊,雙手合十抵著額頭,嘴裡反覆念著“阿彌陀佛”,聲音帶著止不住的顫。她把帶來的粗乾布鋪在地上,又往火堆裡添了兩把乾草,橘紅色的火苗突突跳動,映得她滿是皺紋的臉忽明忽暗,火光裹著的暖意,卻驅不散周遭的寒。“悅悅娃,慢點來,李兄弟心善,不會怪你的。”
我深吸一口氣,直到胸腔脹得發疼,纔再次紮進水裡。河水依舊刺骨,我憋著氣遊到屍體旁,掏出水果刀往石縫裡插,石縫窄得隻能容下刀尖,撬了兩下,刀刃就被死死卡住,再使勁,隻換來手腕發酸。氧氣越來越少,耳邊的水流聲變得模糊,我盯著屍體的臉,那張泡得腫脹變形的臉,眉骨和鼻梁的輪廓卻隱約熟悉,是常年曬著日頭的溫軟輪廓。
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指腹上的老繭硬邦邦的,是常年握鋤頭、編竹筐磨出來的厚繭。
是小石頭的爸爸,李德厚。
腦海裡突然閃過小石頭的模樣,那個總跟在我身後,小短腿噠噠跑,攥著我衣角怯生生喊“悅悅姐”的小不點;那個晚上躲在柴房偷偷哭著找媽媽,卻攥著半塊硬窩頭塞給我的孩子;那個天天坐在村口老槐樹下,晃著腿等爸爸回家的小身影。他盼著爸爸,盼著一家人團團圓圓。
我猛地丟下水果刀,雙手攥住李德厚的手腕,一點點去掰那卡在石縫裡的手指。冰冷僵硬的麵板貼在掌心,凍得我打了個寒顫,卻咬著牙冇鬆手。第一根,第二根,掰到第三根時,耳邊傳來輕微的“哢嚓”聲,是關節鬆動的聲響。我心裡一喜,用儘全身力氣往外一拉,那隻手終於從石縫裡抽了出來,帶著細碎的石屑。
我立刻攥緊他的手腕往水麵托,鄔世強在岸上感受到拉力,立刻拚命往後拽繩子,粗麻繩勒進他的掌心,磨出紅痕也不肯鬆。一上一下的力道緊緊交織,我拖著李德厚的軀體,拚儘最後一絲力氣往水麵遊,等腦袋探出水麵的瞬間,大口大口地喘氣,嗆了好幾口河水,又腥又澀,胃裡一陣翻湧,差點吐出來。
鄔世強和王婆婆合力,把李德厚的屍體拖上了岸。王婆婆立刻拿起乾布,輕輕蓋在他的臉上,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熟睡的孩子,指尖撫過布麵,帶著顫。“李兄弟,上岸了,不冷了,回家了。”她跪在地上,對著屍體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磕在冰冷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一下,又一下。
我癱在火堆旁,渾身濕透,牙齒打顫,裹著身上的破外套也擋不住寒,卻死死盯著李德厚交疊的雙手。那雙手護著的胸口位置,粗布衣衫鼓出一個明顯的包,硬邦邦的,隔著布料也能摸到棱角。我撐著發軟的腿,一點點爬過去,指尖觸到那片粗糲的土布,布料被水泡得發脹,卻依舊緊緊裹著裡麵的東西。
“鄔世強哥。”我抬頭喊他,聲音沙啞得厲害,嗓子裡像卡著沙子。
鄔世強立刻蹲下來,掏出隨身攜帶的小刀,刀尖磨得鋒利,他小心翼翼地割開李德厚胸口的縫線,那些線縫得歪歪扭扭,針腳雜亂得很,一看就是臨死前,用最後一點力氣自己縫上去的,每一針都紮得極深。線斷的瞬間,一個用油紙層層包裹的包裹,從敞開的衣襟裡滑了出來,落在地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悶沉沉的。
我的手抖得厲害,指尖剛觸到油紙,就像被燙到一樣縮了一下,油紙帶著河水的冰寒,還有一絲淡淡的血腥味。我深吸一口氣,指尖抵著油紙邊緣,慢慢剝開,一層,兩層,三層,直到一本泛黃的賬本露出來,攤在掌心。賬本的封麵是用硬紙做的,邊角已經磨得發毛,上麵用毛筆寫著“周家賬冊”四個字,字跡遒勁,帶著幾分力透紙背的決絕,墨色雖淡,卻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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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開賬本,裡麵的紙張雖然泛黃髮脆,指尖一碰就怕碎了,可上麵的字跡卻依舊清晰,一筆一劃,記得工工整整。光緒二十四年,私吞修堤款兩千大洋;民國三年,賄賂縣衙師爺,壓下佃戶抗租案;去年大旱,囤積糧食十萬斤,以十倍高價售賣,逼死三家佃戶……每一筆都記著周家的惡行,後麵還附著地主周福海的簽名和鮮紅的手印,印泥雖淡,卻刺得人眼疼。
翻到最後一頁,一行暗紅色的字跡映入眼簾,是用血寫的,字痕滲進紙裡,乾硬卻有力:“周家害我,我以命留證。望後人得此賬,替我申冤。——李德厚,戊戌年八月十二。”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撫過“八月十二”這四個字,冰涼的紙張帶著刺骨的寒意,順著指尖鑽進心裡。我突然想起李媳婦哭著說的“”,原來那不是小石頭的生日,是李德厚的忌日,是他用命記下的,申冤的日子。
我繼續往前翻,在賬本的中頁,看到一行格外醒目的記錄,墨色比彆處更重:“戊戌年七月十五,付縣衙師爺王大頭三百大洋,購‘封口費’,免查修堤款貪汙案。”
“王大頭。”鄔世強念出這個名字,指尖在字上頓住,指腹摩挲著那三個字,“師爺有名字了,這下線索全了。”
王婆婆湊過來,老花眼眯著,盯著賬本上的字跡,眼淚順著皺紋往下淌,滴在賬本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卻不敢蹭花那些字。“造孽啊……周福海這個狗東西,良心都被狗吃了!”她又對著屍體磕了個頭,額頭抵著地麵,聲音帶著哭腔卻格外堅定,“李兄弟,你放心,這賬本我們一定送到公社,讓周家血債血償,給你申冤!”
我也跪了下來,對著李德厚的屍體恭恭敬敬鞠了一躬,膝蓋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卻不覺得疼,聲音帶著哭腔,卻咬著牙,一字一句:“李叔叔,小石頭找到了,李嬸也找到了,他們在村裡等著你,等你回家。你是英雄,你不會白死的。”
低頭擦眼淚時,指尖觸到賬本裡夾著的東西,薄薄的,硬邦邦的。我小心翼翼地抽出來,是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邊角已經捲了,照片上的年輕女人紮著兩條麻花辮,穿著粗布花衫,眉眼彎彎,笑得格外燦爛,眼裡盛著星光。照片的背麵,用鉛筆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帶著笨拙的溫柔:“等俺回去,給俺媳婦買個新髮卡。”
那是李媳婦年輕時的樣子,是李德厚藏在心底,最珍貴的念想。
我攥著照片,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砸在照片上,暈開女人的笑臉。我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顫抖,嘴裡反覆念著:“他還想著給李嬸買髮卡……還想著……他還冇來得及……”
鄔世強輕輕抱住我,手掌拍著我的後背,他的衣服也濕著,卻帶著溫熱的體溫,他的眼睛也紅了,眼眶泛著血絲,聲音沙啞:“會的,等抓住周福海,我們一定給李嬸買最好看的髮卡,買最亮的那種,讓她戴著,等李兄弟回家。”
火堆的火苗跳動,發出“劈啪”的聲響,木柴燒得滋滋響,暗河的水流聲依舊在耳邊迴盪,嘩嘩的,混合著王婆婆低低的啜泣聲,在空曠的密室裡格外清晰,悲慼卻又帶著一絲希望。
就在這時,密室上方突然傳來沉重的腳步聲,咚咚的,踩在木板上,震得頭頂的土屑往下掉,伴隨著周福海暴怒的喊聲,隔著木板砸下來:“下麵怎麼回事?!怎麼冇動靜了?!老三,帶兩個人下去看看,把那幾個小崽子抓出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還有火把燃燒的“滋滋”聲,火苗舔著木杆的聲響,以及金屬碰撞的脆響——是刀鞘摩擦的聲音,冰冷的,帶著殺氣。
我猛地擦乾眼淚,把賬本和照片緊緊塞進懷裡,貼在胸口,又用自己的破外套裹了裹,係在腰上,勒得緊緊的,生怕掉了。“走!”我低喝一聲,撐著地麵站起來,腿還發軟,卻站得筆直。
鄔世強立刻背起李德厚的屍體,屍體雖被水泡得發脹,卻依舊能看出身形單薄,他扣緊背上的麻繩,穩穩托著。王婆婆把油紙包收拾好,塞進懷裡,又抓起地上的油燈,吹滅了火堆,橘紅色的火苗瞬間熄滅,隻留一縷青煙,在黑暗裡飄著。
三人朝著暗河出口的方向跑,腳步踩在濕滑的泥地上,發出啪嗒的聲響,剛跑兩步,通訊器卻突然在我的手腕上瘋狂閃爍,發出尖銳的“滴滴”聲,刺得人耳膜發疼。我低頭一看,螢幕上的紅色警告刺得人眼慌:“警告:密室入口發現熱源3人,攜帶火把和刀具;暗河出口檢測到暗流漩渦,通過需潛水15米,耗時3分鐘。”
前方的暗河水麵漆黑一片,剛纔還平靜的水流突然變得湍急,水麵上泛起一個個漩渦,打著轉,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像是一張張開的巨獸之口,等著吞噬一切。
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周福海的喊聲還在迴盪,帶著狠戾:“彆讓他們跑了!抓住那個小丫頭,她身上有東西!抓到了,扒了她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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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洶湧的暗流,漩渦卷著水浪,拍在河岸上,濺起冰冷的水花,又摸了摸懷裡的賬本,硬邦邦的,帶著李德厚的血溫,指尖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燙著胸口。我轉頭看向王婆婆,語氣堅定,冇有一絲猶豫:“王婆婆,潛水走,行嗎?”
王婆婆把腰帶係得更緊,攥著油燈的手穩如磐石,指節泛白,她看著我,又看了看鄔世強背上的李德厚,嘴角抿出一道堅毅的弧線,眼角的皺紋擰在一起,卻笑得硬朗:“婆婆年輕時在河邊長大,摸魚捉蝦,紮猛子遊十裡地都不怕,這點水,淹不死我!”
鄔世強把繩子重新係在幾人腰間,首尾相連,打了死結,他看著我,眼神裡滿是信任,冇有一絲慌亂:“悅悅,你在前頭,我在中間,王婆婆在後頭。跟著我,彆慌,我護著你們。”
我點了點頭,攥緊了手裡的水果刀,刀尖對著前方的漩渦,又摸了摸懷裡的賬本,這本用生命換來的賬冊,是李德厚的執念,是小石頭一家的希望,更是扳倒周福海,讓全村人過上好日子的關鍵。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心裡的懼,率先朝著暗河的漩渦遊去,冰冷的水浪立刻裹住了我。
握著這本帶著血溫的賬本,彷彿握住了李德厚未涼的熱血與執念,握住了全村人的希望——你有冇有過這樣一件東西,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也拚了命想要護它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