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年,上元燈會,你披著白狐鬥篷,手裏提一盞兔子燈,我看了一眼,就再挪不開。”
逼仄的馬車裏,顧慕青輕聲訴說,似在分享兩人間的秘密。
薑宜年靠著車壁,目光落在交疊的雙手上,思緒翻轉。
上元燈會,是特許京城男女可自由相看的日子。
那時,有他嗎?
她隻記得,那夜,雪剛停,滿城燈火如晝。
她身著裘衣華服,頭戴帷帽輕紗,仍是名動京城的薑府貴女。不過淺行幾步,身邊便圍滿了各府公子少爺。
他們使出渾身解數,隻為博她一笑。
節後幾日,薑家案發,雷霆驟至。
一夜之間,門可羅雀,散去的熱鬧比積雪融化還要快。
父兄到苦寒北地時,她已成顧家婦。
後來有日,她不過是想從公賬上支取些許銀兩,為父兄置辦幾件冬衣。
婆母張氏罵她“偏心孃家”,罰她在祠堂跪了整整三日。
其實,身上的苦,都還能忍受。
最恐怖的是,自她嫁入顧府,錯的永遠是她。
梳妝打扮是不安於室,閑暇時翻書是賣弄才學,委屈落淚是晦氣,連多吃一口甜羹都成了敗家。
做什麽都是錯,漸漸的,她被磨平了棱角,變得唯唯諾諾。
“雪夜燈火,總是難忘。”
看她反應慢慢的,又用袖子遮著臉,顧慕青以為她是害羞了,語氣更溫柔些:“薑恩師當年將京郊這座三進的院子贈予顧家時,我心中是何等激動;如今又全依賴宜年苦心打點,才讓我能順利入翰林,如此恩義,我必會好好待你。”
薑宜年藏在袖子裏的手猛地攥緊。
原來顧家住的那座三進宅院,竟也是父親贈的?!
父親到底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為她鋪了多少路?
未及她細想,顧慕青又道:“顧家根基初立,我有一位遠房侄子,名喚長生,小我幾歲,已自江南起程,明日抵京。恩師雖已不在朝堂,但昔日門生舊部仍在。宜年,你可有什麽門路,讓他拜入哪位大人的門下.....”
大周科舉,考生在開考前會將自己的詩文呈送給朝中名流以求推薦,是為“行卷”。
顧慕青當年亦是托人向薑家遞了行卷,被薑宜年的父親看中收入門下,方有今日推舉入翰林的榮光。
薑宜年心裏冷笑一聲,這人真是既要又要,貪得無厭!
不過“長生”這個名字倒讓她想起些別的事。
上一世,顧慕青庶長子滿月宴上,柳茹雲抱著孩子,倚著廊柱,與一個背影模糊的男客低聲說笑。
那時,她隻當是尋常來慶賀的親戚。
隻因那個男客有些佝僂,她便多看了兩眼。
如今這名字與那背影重疊,讓她心頭掠過一絲荒謬又可疑的念頭。
她與顧慕青多年無孕,也曾為他納過幾房侍妾,皆無所出。唯獨柳茹雲,接連生下孩子,穩坐西院。難道......
後來他這侄子去哪了?中舉了沒有?
顧慕青見薑宜年黛眉微蹙,以為她是為行卷之事衡量得失利弊,又溫聲添上籌碼:“我知你心中最記掛的,便是阿梨妹妹。你且寬心,過幾日,我便遣人將她接到府裏。待你正式嫁入,你們姐妹便能長久相依,可好?”
“不必!”薑宜年下意識脫口而出。
上一世她就信了這個承諾,一信就是十年。
等到卻是妹妹身心枯槁,清白被毀。
眼下,不多時日她就要帶著妹妹逃離京城了,還接到府裏,給他做童養媳嗎?
話一出口,薑宜年抬眼見他神色驚愕,心頭一緊,立刻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怕是險些露出了破綻。
好在顧慕青隻當她還在鬧脾氣,溫聲問道:“你...還在生我的氣?”
隻是眼前這個男人語調裏,自以為是的“寵溺”,讓薑宜年惡心得泛酸水。
她強迫自己緩和神色,對著他露出一抹淺笑:“顧郎剛進翰林院,現在又要幫子侄打點,頗有些困難,我們需細細琢磨纔好。至於妹妹,不如把她接到姑母那邊,同與我一同待嫁可好?”
她深知顧慕青最吃女子撒嬌討好這一套。
果然,見她重又變迴了那副“以他為尊”的姿態,顧慕青眼神微晃,眼底滿是受用,顯然是信了這番說辭。
薑宜年正欲收迴視線,馬車此時微微一顛,停了下來。
“公子,舅老爺家到了。”
車夫才稟報完,他們半隻腳還沒落地,門便“吱呀”開了。
開門的是舅母劉氏,一身半新不舊的絳紫褙子。
隨後,舅父林槐疾步迎出。他官職卑微,原本靠著薑家的名聲,混在戶部做個不入流的典吏。
此刻瞧見顧慕青身上的官袍,臉色一變,腰彎得極低,幾乎要鞠到地上:“顧大人光降寒舍,蓬蓽生輝啊!快裏麵請,上茶!”
兩人一左一右簇擁著顧慕青穿過逼仄的小院,奉承話一句接著一句。
顧慕青也是第一次被人這般哄抬著,腳下有些飄飄然,麵上卻端著矜貴的架子,偶爾從鼻腔裏“嗯”上一聲。
薑宜年樂得無人搭訕,隻沉默地跟在幾人身後,四下打量。
妹妹會在哪裏?
到了正堂,林槐親自撩起衣擺,擦了擦主位的椅子,請顧慕青上座。
劉氏殷勤地奉上一盞熱茶,又將果盤往顧慕青手邊推了推,這纔像是剛看見站在門口的薑宜年似的:“宜年也來了?近日可好?”
薑宜年垂眸應聲,直入正題:“托福。阿梨呢?”
劉氏臉上那層笑意肉眼可見地僵了僵:“那丫頭啊在後頭幫她表姐描花樣呢。”
“我去見她。”
薑宜年徑直站起身,打斷了劉氏未盡的推諉。
劉氏看了一眼主座上的顧慕青,見他頷首,有些不情願地朝旁邊的小丫頭使了個眼色,讓她給薑宜年引路。
林家並不大,拐過後院門洞,一眼便看到了井台邊的身影。
是阿梨。
她小小的身子正對著一隻比她還要寬的大木盆。
裏麵泡著幾件成年男子的厚重冬衣,吸飽了水,沉得像石頭。
阿梨正半個身子趴在盆沿上,費盡全身力氣想要將衣服拖拽出來,卻怎麽也拽不動。
春寒水冷,她一雙小手凍得通紅,指尖破了皮。每次用力,身子就跟著晃。
“哎喲,阿梨小姐,不是讓您歇著別做這些粗活嘛!”
負責引路的那個小丫頭見狀,臉色一慌,欲蓋彌彰地拔高了嗓門。
“阿梨。”
薑宜年的聲音發顫。
那孩子被嚇得一縮脖子,像是受驚的小獸般本能地抱住頭,顯然平日裏沒少捱打。
待看清來人,那雙驚恐的大眼睛瞬間蓄滿淚水。
她丟了手裏的濕衣,“哇”地一聲,跌跌撞撞地向薑宜年撲了過來。
薑宜年慌忙蹲下,張開雙臂,緊緊地接住她。
不一會兒,阿梨手上的冷水,眼裏的熱淚,濕透了她的前襟。
“姐姐!姐姐...”懷裏的幼妹抽泣得說不出一句整話,“手手疼.....好重....好冷....”
“阿梨乖,不怕。”
薑宜年一下一下撫著妹妹的背脊,她緊緊咬著後槽牙,待她略微平複,牽過受仔細地檢查妹妹手上的傷。
紅腫潰爛,指裂見血。
她眼底一熱,幾滴熱淚滾落下來,滴在阿梨的手背上。
“姐姐別哭。”阿梨笨拙地抹著薑宜年臉上的淚痕
一個月前,阿梨還是千嬌萬寵,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嬌小姐。
如今薑家才倒了多久?舅母竟然敢讓一個五歲的孩子,在春寒料峭裏,給全家人做漿洗的粗使丫鬟!
“沒事,阿梨,姐姐沒事。”
她拚命扯出一個支離破碎的笑,把妹妹的手攏在掌心裏,捂了又捂。
可那雙小手,卻怎麽也捂不熱。
上一世,妹妹是怎麽樣熬過十年的?
冰冷的水意滲進肌膚,卻讓薑宜年心頭的恨意,變得無比清晰。
她不僅恨顧家的虛偽狠毒,恨舅父家的拜高踩低,她更恨她自己的愚蠢,兩世都沒有護住妹妹!
薑宜年深吸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逼退眼底的濕熱。
好在,上一世那場大火,燒掉了她被矇蔽十年的怯懦與天真,更徹底燒出了她骨子裏的狠戾。
她站起身,將阿梨冰冷的小手緊緊攥在掌心。
“阿梨別怕,姐姐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