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裏,顧慕青正與薑槐說話,劉氏端著茶。
“父母將阿梨過繼給你們時,留下的體己銀子,莫說供她一世衣食無憂,便是買兩個貼身丫鬟伺候也綽綽有餘。她何至於給你們做漿洗的粗使下人?”
薑宜年牽著虛弱的阿梨,往堂中一站,直接發難。
劉氏的笑容一下子僵住,臉漲得通紅,結巴地說:“咱們這樣的小戶人家,孩子平日幫著做些活計也是常理。”
林槐應和,粗聲強辯:“什麽你家我家!阿梨既已過繼到我們名下,便是我們家的人!侄女手別伸太長!”
“好一個你們家的女兒。”薑宜年目光轉冷,“既是‘你們家的人’,那吃穿用度自當由舅父一力承擔。”
“我父母留給阿梨的體己錢,請舅父舅母,即刻原數還給我!”
“姐姐!”阿梨一顫,豆大的淚珠滾了下來,小手抓住薑宜年的衣袖,滿眼驚恐,怕是以為姐姐又不要她了。
薑宜年心口一痛,蹲下身,輕柔地拭去妹妹臉上的淚痕:“別哭,姐姐在呢。”
阿梨靠在她懷裏,哭聲慢慢變成了嗚咽。
安撫好妹妹後,薑宜年轉過身,眼波流轉間露出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望向一旁冷眼旁觀的顧慕青:“顧郎,若是今日妹妹的事不能解決,我這個做姐姐的必定日夜難安,實在無法安心籌備婚事了。”
“宜年,你怎麽能這麽粗魯地逼人。”顧慕青被薑槐夫婦捧得高興,擺出了未來夫婿的架子:“恩師要是在這,一定會教你要懂得尊卑有序。”
聽到連父親都被搬了出來,薑宜年不怒反笑,款步走到顧慕青身側,纖腰微折,親自替他添了半盞熱茶,輕聲道:“顧家哥哥,有所不知,阿梨那筆體己可不是小數目。若是能將這筆錢討要迴來添入我的嫁妝裏,日後顧郎那位子侄入仕走動,咱們手頭豈不是寬裕得多?”
“顧家哥哥”,加上白花花的銀子,瞬間擊中了顧慕青的軟肋。
他臉色幾經變幻,眼裏飛快閃過一絲貪婪。
“都說夫妻同心,宜年處處為顧家著想,我能得妻如你,何愁不能光耀門楣。”
顧慕青極其自然地變了臉。他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熱茶,抬眼再看向驚慌失措的林槐夫婦時,語氣裏已帶上了當官的壓迫感:“林主事,既然宜年捨不得親妹妹,不如你們把阿梨的這份體已錢原樣退還,添進宜年的嫁妝單子裏,由我們顧家保管,倒也全了你們兩家的親戚情分。你覺得如何?”
林槐夫婦對視一眼,被“翰林老爺”的身份壓得喘不過氣。劉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心疼得渾身發緊,隻能硬生生忍下,轉身進了裏屋。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吞吞出來,手裏拿出一個半舊的藍布包袱,放在桌上開啟。
裏麵隻有幾塊散碎銀子,兩支成色素銀簪,並一小串銅錢。
這與當初薑家父母留下的數目,簡直是九牛一毛!
薑宜年隻掃了一眼,冷笑出聲:“舅母,你這是在打發叫花子嗎?”
“薑宜年,你不要欺人太甚!”劉氏氣急敗壞,一把擼下手腕上成色很好的玉鐲,狠狠砸進包袱裏,“就這些,愛要不要!”
薑宜年眼神一冷,上前一步,狠狠抽了劉氏一個耳光!
沒等眾人反應過來,她反手又是一巴掌。
“你個小賤人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這貪得無厭的毒婦!”這兩巴掌薑宜年用盡了十成的力氣,抽得自己掌心火辣辣的疼,雙目因極度的恨意泛起猩紅。
“你明知我是顧翰林的未婚妻!阿梨是我妹妹,你把阿梨磋磨成這樣。這事一旦傳出去,顧翰林的妻妹被遠親虐待,當粗使丫鬟,明天就能鬧得滿城皆知!你存心敗壞顧郎的名聲,我今日便替他教訓你!這筆賬,咱們沒完!”
劉氏被打得跌坐在地,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剛想撒潑,被林槐死死捂住嘴,狠狠拽到了身後:“無知婦孺!閉嘴!還不快退下!他如今可是新貴!”
顧慕青顯然被薑宜年這潑辣的舉動嚇到了。
他眉頭緊鎖,本能地想要嗬斥她有失體麵。
可薑宜年每一句話,都是在維護他!
於是,他非但沒責怪,反而輕輕咳了一聲,端足了架子。
薑宜年懶得再看這對夫妻一眼,一把抓起桌上的包袱,拉著阿梨,頭也不迴地走出了院子,徑直上了顧家的馬車。
車廂內,阿梨許是太累,沾上軟枕便沉沉睡了過去。
不到半刻,顧慕青也掀簾上了車。
他剛坐穩,正想再訓教薑宜年幾句婦德,卻冷不丁對上薑宜年那雙尚未褪去猩紅和戾氣的眼睛,嘴邊的話硬生生嚥了迴去。
馬車緩緩駛入鬧市,外頭炸起一片喧嘩。
薑宜年掀開簾子,隻見一個穿著破布衫的男子,拉著一個矮小的孩子,在人群中發足狂奔。
那孩子赤著腳,跑得跌跌撞撞,好幾次都差點被拽倒。
後麵七八個順天府的衙役窮追不捨,領頭的手裏揚著一塊緝拿的木牌。
男子慌不擇路,一頭撞翻了路邊賣炊餅的挑子。蒸籠滾落在地,白花花的炊餅撒了一地,沾滿泥水。賣餅的婦人尖聲叫罵,卻無人理會。
很快,男人被兩個衙役撲倒在地,死死按住。
孩子被摔出去兩三尺遠,趴在地上,渾身發抖,連哭都忘了。
“沒路引也敢往城裏闖!”領頭的衙役衝上來,一腳踩住那男子的臉,把他半邊臉碾進泥地裏,“當咱們順天府的板子是擺設?”
男子拚命仰起頭,聲音嘶啞:“官爺饒命!草民老家遭了災,實在活不下去,隻是來京尋親的啊.....”
“尋親?”衙役嗤笑一聲,蹲下身,用那塊木牌拍了拍他的臉頰,“雁北一路,匪患旱災不斷。沒路引,就是逃戶;逃戶,就是流寇!帶走!”
男子被兩個衙役粗暴地反剪雙臂拖起來。那孩子終於反應過來,爆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石榴紅襖的婦人從人群裏擠了出來,扭著腰肢,滿臉堆笑地往這邊湊:“官爺稍等,我剛把這遠房侄兒記到我戶下,路上公文沒帶齊,改日補上,改日一定補上。”
說罷,身子就往兩個衙役身上蹭。
旁邊一個賣菜的老漢啐了一口,低聲罵:“老虔婆,一把歲數了,沒臉沒皮。”
那婦人耳朵極尖,立刻扭頭橫眉怒目地瞪過去:“你這老不死的罵誰呢!”
薑宜年定睛一看,這不是昨日來納吉的王媒婆嗎?
兩人目光對上,媒婆顯然也認出了她。
王媒婆扭著身子擠到馬車前,不死心地想往車裏探頭,壓低聲音急切道:“顧大人!老婆子剛托人找了路子,給他做了戶籍文書,隻是還需幾日才能辦下來。麻煩您跟兩位差爺說句好話,通融通融!””
顧慕青端坐在車廂內,脊背挺得筆直,垂眸看著下方的鬧劇,清高的臉上沒有一絲波瀾。
見他無動於衷,王媒婆臉上的假笑僵住了。
顧家的小廝見狀,上前一把把她推開。王媒婆順勢“撲通”一聲跪在車下,扯開嗓門,一句接一句高昂地喊起了“青天大老爺”。
外麵,被強行拖走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薑宜年實在看不下去了,手剛碰到車簾,手腕就被一隻手按住。
顧慕青看著她,微微搖了搖頭。
“雁北一路多是刁民惡徒!按律,凡無路引私闖關卡者,杖一百,流放三年。”
他頓了頓,繼續大義凜然道:“韃靼年年犯邊,眼下正值春耕要緊之時。這些流民不老實種地,為國出力,反倒拋了田地到處亂跑。要不是為了防範刁民,朝廷怎麽會把路引戶籍定得這麽嚴?”
隨著他的話音落下,那對父子已被衙役粗暴地拖走,隨之傳來的是男子捱打的悶哼和孩子更加淒厲的痛哭聲。
薑宜年用力甩開顧慕青的手,從包袱裏摸出幾兩碎銀,掀開車簾,招手喚來一個看熱鬧的半大小子,低聲交代了幾句,將銀子塞給他,指了指那對被押走的父子。
那半大小子拿了錢,機靈地鑽進人群,朝著那對父子追了過去。
王媒婆也在後麵氣喘籲籲地跟著跑。
碎銀能不能救他們,薑宜年不知道。
如果不是今日眼前發生的,她也不知道,沒有路引戶籍,居然會被當做逃戶定罪。
可她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被這樣像草芥一樣押走的是自己,在一旁絕望大哭的孩子是阿梨.....
阿梨已經失去父母了,若再失去她這個姐姐,這世間何人護她!
但是現在看來,在短短幾日裏,悄無聲息把戶籍辦妥,絕不是容易事。
薑宜年眼神沉了下來。
隻有他了.....